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大狗狗 是狼 “你要 ...
-
“你要是死了……”他漫不经心地把手掌从他脸颊上移开,看着手帕上蹭上的那点黑色,嫌恶的皱了皱眉。
心里莫名的烦躁,他用指尖在祁简辞嘴角那道冻裂的伤口上狠狠碾了一下,“那就是你废物,我不过是丢了一只畜生罢了。”
说完他站起身走了,大氅的下摆扫过祁简辞的脸,墨色的缎面擦过他干裂的唇,留下一瞬冰冷的触感。
偏院的门没关,风还在往里面灌,大夫来得很快,又是扎针,又是灌药,清创缝合,忙活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出来。
大夫脸色苍白地跟福禄说:“命是吊住了,但底子亏得厉害,这几个月若是调理不好,还是悬。”
福禄打发走了大夫,隔着窗缝往里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被,脸上那些脏污已经被擦干净了,露出一张消瘦但骨相极好的脸来。
他闭着眼,呼吸微弱但均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昏迷中还在忍着什么。
福禄嘀咕了一句“看面相倒不像个短命的。”,便回正院复命去了。
桑绪听完捏着一颗青葡萄往嘴里送,甩了下手指上到的水,手顿了一下,嚼了,吐了皮出来,挥挥手让福禄下去。
福禄走后,桑绪歪在榻上,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起来的碎雪,那双眼里的东西忽明忽灭的,不知在想什么。
……
祁简辞在偏院昏睡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清晨他醒来的时候,窗外有光漏进来,照得满室亮堂堂的,冬天的日头不似夏季般晒人,亮而不炎。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身上盖着厚棉被,伤口被仔细地裹好了,浓重的药味从绷带底下渗出来,盖过了血腥气。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了。
虽然还是疼,像有钝刀子从骨头缝里往外撬,但那股濒死之时的麻木感已经褪了,取而代之的是实实在在的、活人才能感知到的痛。
……
此后每日都有人将餐食和汤药送到偏院来,按时按点,从不间断,祁简辞的伤一天一天地好转,起码是能下床了。
……
桑绪中途来看过他一次,也没进门,就站在偏院门口,隔着整个院子的距离看他扶着枣树站着。日光落在那人侧脸上,桑绪的目光在他眉眼间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祁简辞其实看见他了。
桑绪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从那片落光了叶的树梢上移下来,落在院门口那抹墨色的背影上。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低下头。
半月之后,祁简辞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玄色劲装,辫了发束在脑后,站在偏院的正堂里等桑绪。他能出门了,按照规矩,得先去给救他的主子叩头谢恩。
桑绪正在正院的暖阁里挑弓箭,一桌子摆着四五张弓,他拎起一张捏了捏弓背又放下,嫌轻,再拎起一张扯了扯弦,嫌硬。他眉毛越皱越紧,福安福禄在旁边候着大气不敢喘正要发火之际,就听见下人来报。
“爷,偏院那位祁公子求见。”
“公子?”桑绪挑了挑眉,把手里那张弓随手扔回桌上,“他算什么公子。让他进来。”
祁简辞走进暖阁的时候,桑绪正靠在高背椅上翘着腿,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转着一根羽箭。
他抬起眼来看来人,玄色劲装,肩宽腰窄,辫发束得利落,额头光洁地露出来,眉骨高挺,眼窝深陷,鼻梁如同被一道刀锋裁过,嘴唇上那道旧痂已经褪了,只留一道浅浅的白线。
比半月之前,简直脱胎换骨,但还是像条狗。
桑绪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到他腰间挂着的那根牛皮鞭上,停了停,然后又落回他脸上。
“跪下。”
祁简辞屈膝跪了下来。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垂着落在桑绪靴前的青砖地面上,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谨。
桑绪把手里那根羽箭搁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不叫他起来,祁简辞便一直跪着。桑绪绕着他走了一圈,从后面走到前面,又从前面走到侧面,靴尖踢了踢他的膝侧。
“伤好了?”
“好了大半,”祁简辞的声音还带着些病后的沙哑,但比初见时沉厚了许多,“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桑绪嗤了一声,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伸出手,两指捏着祁简辞的下巴把他的脸偏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他嘴角那道白痕,又扫到他眉骨上的一处浅疤,像是在检查一件自己修好的器物有没有瑕疵。
“嗯,比先前好看些了,看着倒是顺眼了不少。”桑绪松开手,用指背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不重,“抬起头,看着我。”
祁简辞依言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桑绪盯着他的眼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不怎么走心,莫名的让人有些胆寒。
“你那天在院子里说的话,还记得?”
“记得。”
“说一遍给我听。”
祁简辞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看着桑绪,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往后,公子要我生我就生,要我死我就死。我就是公子的狗。公子要我做什么,我祁简辞这一世绝无二话。”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称得上平静。但那双深井似的眼底,却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极快,快到桑绪没有捕捉到。
桑绪听完,慢悠悠地站起身来,走回高背椅前坐下,重新翘起腿,伸手从桌上拎起一张弓来,掂了掂,朝祁简辞扔过去。
祁简辞抬手稳稳接住。
“拉开来让我看看,我身边的人总不能是个废物。”
祁简辞应声站了起来,右手握弓臂,左手搭弦,深吸一口气,将那弓缓缓拉满。他用的力极大,肩背的肌肉在劲装底下绷出流畅的线条。
因为伤还没好全,右臂微微发颤,但他的手很稳,弓弦被绷成一道满月,箭槽对准了暖阁西墙上一幅挂着的山水图。
桑绪看着他拉弓的姿势,面无表情。
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筋从脖颈一路蔓延到太阳穴,他额角渗出的薄汗。
桑绪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松。”
祁简辞缓缓收了力,弓弦复位,轻颤一声,他握着弓,垂手站在那里,等桑绪的下一句话。
“行了,弓放回去。”桑绪摆摆手,“往后我出门,你就跟着。”
“是。”
“还有,”桑绪歪着头看他,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你方才叫我公子,不好听。改一个。”
祁简辞顿了一瞬:“……爷?”
“难听。”
这是实话,他才十几,太老了。
“……主子?”
桑绪皱着眉想了想,似乎也觉得不太满意,但懒得再折腾了,挥挥手说:“就主子吧。行了,下去吧。”
祁简辞却没有立刻走。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桑绪身前的位置,垂着眼低声道:“主子救我一命,我身无长物,无以回报。只有一样东西想献给主子。”
桑绪抬起眼皮看他:“什么?”
祁简辞伸手入怀,摸出一块碎了一半的玉佩来。那玉佩质地极好,青白温润,即便只剩半截,也能看出上面精雕的蟠龙纹路细腻繁复,绝非寻常人家之物。
他把半块玉佩双手捧着递到桑绪面前。
“这是祁家嫡支的信物。另一半在我妹妹那里,她当日侥幸逃生,带走了另一半。这块玉合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麒麟纹,持此玉者,可号令祁家残存的旧部人马。”
桑绪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上,眸子终于有了些变化。他伸手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翻转着看了看,挑眉道:“我缺你那点旧部人马?我还没有磕碜到看得起一群杂人。”
“一个亡家之子……我要你这东西有何用?”
祁简辞低着头:“属下的命是主子给的,那手下的东西自然也是主子的。”
桑绪随意地捏着玉,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意比方才真实了几分,但是却带着几分轻蔑的意味。
他把站起身来走到祁简辞面前,俯下身子,一只手恶劣的按在他的旧伤处,力道很重,祁简辞很轻微的抖了一下。“本公子还看不起你那点东西。”
察觉到祁简辞抖了一下,他微微侧头,“疼?”
“……有一点。”
“忍着。”
桑绪的手掌在他肩上又碾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往后你当你的狗,你亡家之事,本公子也不是不能帮你查查。”
祁简辞猛地抬起头来:“……主子愿意帮我?”
“本公子没那么好心,看你表现。”桑绪转过身往暖阁外走,走到门口时偏过头来,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毕竟……狗养熟了才会护主,你说是吧?”
福禄和福安静静的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暖阁只剩下他一个人。
祁简辞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墨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攥紧了。
伤疤可以痊愈,可那种被掌控的,居高临下地审视的灼意,却像是烙进了骨头里。
他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笑。
是。
狗养熟了才会护主。
可养狗的人不知道,有些狗是狼披了皮混进来的。
等着有一天犬齿嵌进主人咽喉,才知道到底谁才是被驯化的那一个。
祁简辞睁开眼,眼底似一滩无法流动的死水,漆黑不见其底。
桑绪在前面一言不发的走着,步子很慢,福禄大着舌头问道:“公子可是发现些什么……那人能给出这东西,不像是寻常人家……”
他脚步没停,只是微微眯了眯眼,手中把玩着那块玉:“当然不是什么寻常人家……但……这样不是更好玩吗?品种高贵一点的狗罢了,没什么稀奇的。”
“而且……这条狗有点蠢。”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手一扬,将手中的玉随意的扔到旁边福安的手中,“没用的东西,赏你们了。”
……
接下来的日子,祁简辞果然像一条称职的狗一样跟在桑绪身后。
边疆传来消息,西部战乱已定,桑大将军大获全胜,不出几日便会凯旋。
几月前,西部战乱频发,匪军四起,大将军接旨前去镇压叛乱,而桑绪的母亲是当朝唯一女将,两人共赴边疆。
桑绪听闻消息后,到绸缎庄挑料子,打算给母亲做身新衣裳,可他不是嫌这个花色俗气,就是嫌那个质地粗糙。
挑的烦了,他抽出鞭子一把将整匹布掀到地上,掌柜的敢怒不敢言,祁简辞就站在旁边,什么也不说,街里都知道这位小少爷脾气不好,也没人敢说些什么。
福安熟练地从腰间掏出一袋银子扔到掌柜的面前,“这是我家公子给你的补偿,算是布料钱。”
刚才还面露难色的掌柜顿时喜笑颜开,乐呵呵的收起银子。这公子虽然脾气差,但出手实在阔绰。掌柜的恨不得他把整个店都抽一遍。
……
“以前用过?”
“学过一些。”祁简辞垂着眼。
好狗是会护主的,护主是要靠本领的。桑绪腰间虽挂着鞭子,但对这东西宝贝的很,在家抽抽下人可以,但外面绝对不行,他嫌脏,上次没忍抽了祁简辞,他都快把鞭子擦脱皮了。
自己的鞭子那么宝贵,出手的事情便落在了身边的待卫上。
府上另一位贴身侍卫奉命去教祁简辞用鞭子,却发现这玩意儿无师自通,耍的贼溜。正好被桑绪看到。
桑绪哦了一声,他没心情管这些,然后就走了。
祁简辞的指尖在那牛皮鞭的握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桑绪看不见的是,祁简辞低垂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深的弧度。他缓缓把鞭子在指间绕了一圈,像绕一道看不见的锁链。
……
桑绪今日淘到了一条好鞭,从外面回来后就脱了大氅扔给福安,往暖阁里一歪,叫人端了酒菜来。
他最近胃口不好,满桌子菜只动了两筷子就搁了,让人把酒端上来,自斟自饮了两杯,面上浮起浅浅一层薄红,眼神有些散了。
福禄在旁边小声劝:“爷,少喝些,明日还要去马场呢。”
“滚。”桑绪眼皮都没抬。
福禄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
桑绪又喝了两杯,终于有些上头了,歪歪斜斜地站起来往外走,福安要扶被他一把甩开,自己踉踉跄跄地穿过回廊往卧房走。
经过前院那间亮着灯的厢房时,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桑绪抬起头,看见祁简辞那张被灯火映得有些暖黄的脸。那人应是照常巡查,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大约是听见了声响。
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距离,扶着他的手臂,指腹隔着衣料稳稳地托着,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让他站直了。
桑绪眯着眼看他,酒意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那双平日里冷冰冰的眸子里浮着一层水雾,看起来竟有几分天真的迷茫。
祁简辞看着他这副模样,低声道:“主子醉了,我送您回房。”
桑绪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祁简辞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嘴角很快就渗了一丝血线出来。他仍然扶着桑绪的手臂,把脸慢慢转回来。
“谁让你碰我的?”
桑绪的声音还是带着醉意的含糊,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样子没有减半分。他挣开祁简辞的手,自己扶着廊柱站定了,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揪住祁简辞的衣领把他拽得低下头来。
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桑绪呼出的酒气拂在祁简辞唇上。
“我让你碰我了吗?”桑绪说,揪着他衣领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嗯?”
“是觉得自己当了几天人,就摆脱狗这个身份了?还是你手不想要了?”
祁简辞被他揪着衣领被迫弯着腰,垂眼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他嘴角的血线还在往外渗,但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微微张开嘴,哑声道:“……没有,是属下冒犯了。”
桑绪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好半晌,目光从他嘴角的血线慢慢移到他的眼上。那双眸子里很干净,不夹杂任何东西。
桑绪忽然松了手,把他往后一推。
“跪在此处,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祁简辞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垂着头躬身道:“是。”随后屈膝,整个人跪了下去。
桑绪摇摇晃晃地往自己房间走去,冬夜里的风很冷,膝骨处传来地板冰冷的寒意,片刻,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扇巴掌的那侧脸。
脸上己浮出红印,他按轮廓摸下去,指尖滑到渗血的嘴角,祁简辞用拇指蹭掉嘴角的血,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那抹猩红,然后缓缓地,将拇指送进自己嘴里。
铁锈味在舌尖漫开。他闭着眼,呼吸沉了沉,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了极处的吐息。
这畜生做得越来越像样了。
他睁开眼,黑暗里那双眸子里烧着灼人的火。
可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会让他的主子知道,这条狗嘴里长着的,从来都是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