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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命薄 ...

  •   那黑影是个孩子。
      陆清辞在问天镜前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长明灯都暗了一盏。镜中的雪越下越大,那孩子缩在土地庙的门槛上,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小脸埋进膝盖中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抖落,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缩着,像一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小兽。
      偶尔有风灌进破庙,他就把身子缩得更紧一些。但始终没有抬头。
      陆清辞的手从镜面上滑下来,指尖冰凉。
      他转身回了值房。
      值房里一切如常。香火灯燃到了第八盏,“未批”那堆命簿还摞得老高,“已录”那堆整整齐齐地码在案角。他的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已经半干了。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在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殷烬的那本命簿。
      翻开。正页。命主殷烬,六岁,冻死。命格里写着“孤煞,无亲无友,无妻无子”,旁边还有那行小字,他不忍再看第二遍。合上命簿,闭眼,那孩子的影子就浮上来——不是问天镜里看到的雪夜破庙,而是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描摹出来的、更早之前的画面。
      一个四岁的孩子,母亲难产没了,父亲喝酒喝死了,族里没有近亲愿意收留,邻里觉得他不吉利。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帝都的冬天那么冷,街面上的雪扫了一层又积一层,他在哪条巷子里过夜?谁给过他一口吃的?
      命簿上写得很清楚:以乞食为生。
      可是帝都的乞儿,哪有那么容易活。年纪大的占着热闹的街口,年纪小的只能捡剩饭剩菜,捡不到就只能饿着。饿一天两天是常事,饿三天四天也不稀奇。饿到第五天,腿软得站不起来,嗓子干得喊不出声,蜷在墙角里等着要么有人扔半个馒头过来、要么就这么饿死。
      他没饿死。他活到了六岁。
      然后冻死在大年三十的雪夜里。
      陆清辞睁开眼,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命簿的封皮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他赶紧松开手,小心地把那道折痕抚平,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命簿不可损毁。这是天条第一条。
      他做了三百年司命星君,当然知道规矩。命簿是天道的具象,是凡人命运的定数,一字不可改,一页不可毁。毁了就要付出代价。
      这个代价他很清楚。天条第三十七条写得明明白白:私毁命簿者,剥仙骨,贬入轮回。
      三百年了,不是没有神官犯过事。司过星君那里记着厚厚一本“神官过失录”,里面什么都有——司禄星君曾经喝醉了酒把香火钱撒到凡间,被罚了三百年功德;天乐司的仙官偷偷改了编钟的谱子,说是“追求艺术创新”,结果被罚扫了三个月的天阶。可这些都是小事。扣功德、罚扫地、关禁闭,顶多是面子上不好看。
      真正触犯天条的大罪,三百年里只出过一桩,是上上任司命星君。那位老前辈在司命殿坐了七百年,临到功德圆满快升帝君的时候,忽然发疯似的改了七本命簿。七本。他把七个将死之人的命全部改成了寿终正寝,理由只有一句话:“我看不得好人短命。”
      他被押上天刑台的时候,陆清辞刚飞升不久,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了一眼。老前辈的脊背挺得很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有后悔,也没有惧怕。天刑司的天兵剥他仙骨的时候,他哼都没有哼一声。
      后来陆清辞听说,老前辈被贬落凡间之后轮回了好几世,每一世都过得不好。不是贫病交加,就是颠沛流离。命簿上写得明明白白,他改了别人的命,天道就加倍报在他自己身上。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陆清辞低头看着手里的命簿。灰褐色的封皮,四角包着旧铜皮,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还没有一盏茶盅重。可就是这么一本轻飘飘的簿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把命簿重新放到案角。
      然后拿起笔,翻开下一本未批的命簿。
      这一本的主人是个中州的富商,活到八十七岁,寿终正寝。命格不错,一生顺遂,无大病大灾。陆清辞提笔在校勘栏里写了“已录”二字,字迹端正,一笔不苟,和过去三百年里批过的每一本一模一样。
      下一本。农户,六十二岁,病故。已录。下一本。书生,三十一岁,落水而亡。已录。下一本。绣娘,四十九岁,难产。已录。
      他的笔越来越快,每一笔都稳稳当当,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
      可是批到第十一本的时候,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这本命簿的主人是个六岁的女孩,中州帝都人氏,死期是永安二十三年腊月二十八。死因是——天花。
      陆清辞把命簿翻到前一页,又翻回来。永安二十三年腊月二十八。殷烬的死期是永安二十三年腊月三十。同一年,同一个冬天,同一个帝都。一个死在腊月二十八,一个死在腊月三十,中间只隔了一天。
      他的目光在两个日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那个女孩的命格上:福禄双全,父母恩爱,兄弟和睦。死因是“天花,药石罔效”。
      父母恩爱。兄弟和睦。
      家里请了大夫,用了药,只是没能救回来。
      而殷烬死在两天之后,一个人,在雪地里,手心里攥着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
      陆清辞把笔搁下了。
      他站起身,又走到窗边推开窗。九重霄的夜风还是那么凉,远处天乐司的编钟声已经停了,巡天的天兵大约是换了班,云头上看不见银甲的闪光。整个九重霄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让人心烦。
      他关了窗,又走回书案前。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案角那本灰褐色的命簿。
      他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到正页。殷烬,六岁,冻死。孤煞,无亲无友,无妻无子。
      他翻到后面,命簿的末尾还有一页是空白的。每一本命簿最后都有一页空白,那是留给司命星君写校勘备注的地方。他在这一页上写过无数个“已录”,但从没写过别的。
      今晚他想写点别的。
      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悬了很久。墨汁聚在笔尖,渐渐凝成一滴,要落不落。
      写什么呢?
      写“此命不公”?写“天道不仁”?写“一个六岁的孩子不该这样死”?
      这些话写上去有什么用。命簿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天定的,不会因为一个司命星君的质疑而改变。他写了,也不过是在空白页上多一行字,该冻死的还是会冻死,该攥着硬馒头的还是会攥着硬馒头。
      他把笔放下了。
      然后又拿起来。
      然后在空白页上写了四个字。
      ——“此命待核。”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觉得不够。于是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命主殷烬,六岁,永安二十三年腊月三十冻死。死时无亲无故,手攥硬馍一枚。疑有冤情。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疯了就疯了吧。三百年了,他从来不做任何出格的事,不喝酒不闹事不偷懒不摸鱼,连司禄星君请他去喝酒他都只喝两杯就走。整个天界提起司命星君,给出的评价永远是八个字:稳重持正,不偏不倚。
      现在他不想要这八个字了。
      他想要一个公道。
      哪怕这个公道不是他能给的。
      陆清辞把殷烬的命簿单独放到一边,然后起身出了值房。
      这一回他没有去问天镜。他沿着天阶一直往下走,走过禄存殿,走过善过堂,走过了天乐司和天兵营,一直走到九重霄最西边的一座偏殿前。殿门上悬着一块旧匾,写着三个字:司籍阁。
      司籍阁是天界的档案库,存放着过去几千年里所有已封存的命簿副本。每一本命簿批完之后都会录一份副本存档,正本归入天道轮回,副本留在司籍阁备查。这里平时没有人来,门上的锁都生了铜绿。
      陆清辞抬手,掌心贴着锁头,默念了一句解禁诀。铜锁咔哒一声弹开,殿门吱呀着推开一条缝,里面涌出一股陈年旧纸和防蛀香料的混合气味。
      他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司籍阁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长明灯悬在房梁上,光线昏暗得像是蒙了一层纱。一排一排的木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架上密密麻麻全是命簿副本,按年份和地域分类排列,整整齐齐,像一片沉默的碑林。
      陆清辞找到永安二十三年的那排木架,帝都区域,从第一格开始翻。
      永安二十三年的命簿副本有一千多册。那年帝都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瘟疫,死的人比往年多了两成。他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手指在泛黄的纸页间快速划过,目光扫过每一个名字。
      不是。不是。不是。
      翻到第七十三本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命主:殷烬。
      这是一份副本,和他在值房里看到的那本正本一模一样。正页上写着生年、命格、死期、死因。命格栏里“孤煞,无亲无友,无妻无子”这行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但陆清辞的目光没有停在这一页。
      他翻到了副本的附页。
      每一本命簿副本在录入司籍阁时,都会附上一页“录簿者按”。这页按语是录簿的司命星君写的,记录正本与副本是否一致、有无异常。陆清辞自己就是司命星君,当然知道这个规矩。他批过的每一本命簿,副本录簿者按里都是“一致,无异常”四个字。
      可殷烬的这本命簿不是他批的。
      永安二十三年的司命星君,是他的前任——那位后来被押上天刑台的老前辈。
      陆清辞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翻到附页,看见了前任司命星君亲笔写下的录簿者按。
      上面只有一行字。
      “此命薄所载,与天道不符。疑有人私篡。”
      陆清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把命簿副本凑近了灯光,把那行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三遍。没错。前任司命星君的字迹他认得——方正端正,竖弯钩收得很紧,和别人都不一样。这行字就是老前辈亲笔写的,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力透纸背。
      与天道不符。疑有人私篡。
      陆清辞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敲了一口钟。
      他飞快地把命簿副本翻回正页,重新看了一遍殷烬的命格。孤煞,无亲无友,无妻无子。六岁冻死。死时手攥硬馍。
      这些字和他值房里那本正本上的字一模一样。
      可是老前辈说——与天道不符。
      天道是什么?天道不是命簿上写的那几行字。天道是命数背后的法则,是万物的因果与平衡。命簿只是天道的具象呈现,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人的模样。可如果镜子本身被动了手脚呢?如果有人在镜子上画了一笔,让镜子照出来的不再是真实的面孔呢?
      那么镜中人该有的命,就不是这个命。
      陆清辞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把命簿副本翻到最后一页,想看看老前辈有没有留下更多的东西。可是附页之后就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不,不对。不是什么都没有。
      他凑得更近一些,几乎是贴着纸面在看。在最后一页的最底下,靠近书脊的地方,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墨点。不是印刷的墨点,是毛笔点上去的。形状不太规则,像是写字写到一半忽然停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的痕迹。
      老前辈在这里停了笔。
      他想写什么?他写了什么?是不是写了又被谁擦掉了?
      陆清辞把命簿副本合上,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司籍阁里的空气又冷又干,防蛀香料的味道冲得他鼻子发酸。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今晚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首先,他在值房里批到了殷烬的命簿,命格极惨,惨到让他这个做了三百年司命的人都没办法无动于衷。
      其次,他在问天镜里看到了那个孩子——真实存在的、此刻正缩在雪地里等死的孩子。
      第三,他到司籍阁来查副本,发现老前辈在八百年前就标注过,这本命簿“与天道不符,疑有人私篡”。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老前辈发现了疑点,为什么没有上报?为什么没有翻案?为什么这本案子就这么封存在司籍阁里,八百年没有人动过?
      还有——老前辈后来忽然发疯改了七本命簿,被押上天刑台剥了仙骨。这之间,有没有关联?
      陆清辞睁开眼,低头看着手里的命簿副本。灰褐色的封皮,四角包着旧铜皮,和值房里那本正本一模一样。可是现在这本命簿在他手里,沉得像一块铁。
      他把命簿副本揣进袖子里。
      这东西不能留在司籍阁。
      他转身推开殿门,外头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他的袖口和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九重霄的夜已经深透了,长明灯的光在风里明明灭灭,天阶上一个人也没有。
      陆清辞把殿门重新锁好,快步沿着天阶往回走。路过善过堂的时候,司过星君还在伏案奋笔疾书,头都没抬一下。路过禄存殿的时候,鼾声比刚才更响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回到值房,把门关上,在书案前坐下。袖中的命簿副本贴着前臂的皮肤,冰凉冰凉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
      他把殷烬的正本从案角拿过来,和副本并排放在一起。
      两本命簿,封皮一样,厚薄一样,纸页泛黄的程度都一样。翻开正页,内容完全一致。唯一的不同是,副本的附页上多了一行字。
      “此命薄所载,与天道不符。疑有人私篡。”
      陆清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殷烬的正本,翻到之前写下“此命待核”的那一页。在那行小字下面,他又加了一行字。
      “永安二十三年司命星君陈——时任司命——于副本录簿者按中注明,此命与天道不符。陈公已逝,其言不可追。下官陆清辞,愿担此责,查实真相。”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手指微微发颤。
      这是他做司命星君三百一十二年,写下的最重的一段话。
      陈公已逝。老前辈被贬落凡间八百年,轮回了好几世,早就不是天界的人了。他留下的这行字,八百年没人看见、没人在意。也许他是想说却没有机会说,也许他是说了却没有人在意,也许他在意的太多,所以后来干脆豁出去改了七本命簿——用自己的全部功德和仙籍,换七个素不相识的人一条活路。
      陆清辞想,他大概能理解老前辈的心情了。
      不是疯了。
      是不忍。
      他把殷烬的命簿正本和副本一起收进袖中,又拿了一盏新的香火灯点上。灯芯跳了跳,橙黄色的光铺在书案上,把他刚才写的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是谁篡改了命簿?为什么偏偏是殷烬?一个六岁的孩子,就算死得再惨,也不至于让幕后之人费尽心思去改他的命格——除非,这个孩子不该死。除非,这个孩子如果活着,会对某些人产生威胁。
      或者反过来——这个孩子的死,是某一盘棋里不可或缺的一步。
      陆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了一线灰白色,九重霄的夜快要结束了。巡天的天兵换了最后一班岗,银甲在晨光初现的云头上闪了闪,很快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云海深处。天乐司的仙鹤醒了,遥遥传来几声清越的鹤鸣。
      天要亮了。
      陆清辞把窗关上,回到书案前。
      他还有一整堆“未批”的命簿要批完。今天是腊月廿二,明天就是腊月廿三,他的生辰。司禄星君早早就递了帖子过来,说明天要在禄存殿摆一桌小宴,请他务必赏光。他把帖子压在书案下面,到现在还没有回复。
      他看了一眼那堆未批的命簿,又看了一眼袖中露出半截的、殷烬的命簿封皮。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下一本未批的命簿。
      这一本的主人是个渔夫,活到五十三岁,溺水而亡。命格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可疑之处。陆清辞提笔在校勘栏里写下“已录”二字,笔迹端正如常。
      香火灯又暗了一盏。
      他继续批。一本接一本,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执拗的宣告——他还没走,他还没放弃,他还坐在这个位子上,手里还握着这支笔。
      天光从窗缝里一点一点漏进来,渐渐把值房里的灯影冲淡了。陆清辞批完了最后一批命簿,搁下笔,揉了揉僵硬的肩膀。值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陆大人,交班了。”
      是来接班的仙童。
      陆清辞应了一声,把批完的命簿归整好,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案。
      案角上,殷烬的那本命簿正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没有带走。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他袖子里揣着的是那本副本。至于正本——它还有用。它要留在司命殿的值房里,作为一个司命星君“正在处理”的案子,堂堂正正地摆在案上。
      他要查这件事。但他不能偷偷摸摸地查。
      他要光明正大地查。
      陆清辞推开值房的门,走了出去。
      九重霄的早晨和往常一样,云海翻涌,仙鹤鸣叫,巡天的天兵踩着整齐的步伐走过天阶。司禄星君的禄存殿里飘出早膳的香气,大概是蒸了什么馅儿的仙包子。司过星君终于从善过堂里出来了,打着哈欠往自己的偏殿走,路过陆清辞身边的时候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陆大人早啊,又值了一宿?”
      “嗯。”陆清辞点了点头。
      “你也太拼了,”司过星君揉着眼睛说,“命簿又不会跑,明天批也一样。”
      陆清辞没有接话。他心想,命簿是不会跑。但人会死。腊月三十就快到了。
      他在天阶上站了片刻,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出神。九重霄之下的凡间是什么光景?中州帝都的土地庙前还在下雪吗?那个缩在门槛上的孩子,还在吗?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指尖碰到那本命簿副本冰冷的封皮。
      还在。他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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