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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司命星君 ...

  •   司命殿的值房里,陆清辞已经连续批了七个时辰的命簿。
      香火灯燃到了第七盏,灯油快见底了,案上堆叠的命簿却还剩一多半。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将批完的第十三本丢进“已录”那一堆,又从“未批”堆里拿起第十四本。
      命簿这东西,看多了其实都一个样。无非是某某生于何时、死于何地、中间走哪几条路、遇哪几个人。司命星君的职责就是照着天道既定的轨迹誊录校勘,一笔一画都不能错。
      错了,就是人命。
      陆清辞从不犯错。
      他做司命星君三百一十二年,经手的命簿少说也有十几万册,没有一笔涂改、没有一处疏漏。司禄星君有一回喝醉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陆啊你就是太稳了,稳得像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人。
      陆清辞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不是没有七情六欲,他只是知道分寸。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碰不得。命簿就是碰不得的东西。
      可知道归知道,真到了那个关口,他也没能做到。
      今夜轮值的是他一个人。
      值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九重霄的云海翻涌不息,偶尔有巡天的天兵踩着云头掠过,银甲在月光下闪一闪,很快又消失在云层深处。更远的地方传来天乐司的编钟声,叮叮咚咚的,大概是在排什么雅乐。
      陆清辞没有抬头。
      他手里这本命簿刚翻开,一股浓重的凉意就顺着指尖爬了上来。这是命簿自身的阴寒之气,每一本都有,他早就习惯了。可这一本的寒气格外重,重得他指节微微发僵。
      他顿了顿,将命簿翻到正页。
      命主:殷烬。
      生年:永安十七年冬月。
      命格:孤煞,无亲无友,无妻无子。
      死期:永安二十三年腊月三十,冻死中州帝都东门外。
      死时六岁。
      陆清辞的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六岁。
      他垂下眼,把那几行字从头又看了一遍。命簿上的字迹是天道自行显现的,墨色里夹着极淡的金光,每一个字都冷冰冰的,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命格那一栏写得很清楚——孤煞,无亲无友,无妻无子。死因那一栏更简单,只有两个字:冻死。
      陆清辞见过更惨的命。
      做了三百年司命,什么人间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没看过。有人活到九十九岁寿终正寝,儿孙满堂却无一人真心落泪;有人十六岁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名字刻在阵亡名册的最后一页;也有人一辈子大富大贵,最后死在病榻上,闭眼的时候身边只剩下抢家产的远亲。
      命簿从来不讲公道。它只记事实。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像往常一样提笔蘸墨,准备在校勘栏里写上“已录”二字。
      可他的笔落在纸面上,写的却不是这两个字。
      他写的是——“待复核”。
      三个字写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待复核?复核什么?命簿上的一切都是天定的,从来没有“复核”这种说法。他做司命三百年,批过十几万册命簿,从没写过这三个字。这三个字等于是对天道既定的命数提出了质疑,放在天条里,这叫做“不敬天道”。
      轻则罚香火钱扣功德,重则削去仙籍贬落凡尘。
      陆清辞放下笔,将命簿合上,推到书案的最边角。
      他想,大概是太累了。连续批了七个时辰,眼睛都花了,脑子也不清醒。明天一早交了班,回自己的偏殿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至于这本命簿——明天再看也来得及。
      他这样想着,又从“未批”堆里拿起下一本。可翻开之后,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刚才那几行字——殷烬,永安十七年冬月生,六岁冻死,死期腊月三十。
      腊月三十,大年除夕。
      阖家团圆的日子,所有人都在围炉守岁、燃放爆竹,街面上连乞儿都会讨到一碗热汤。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会在大年三十冻死在帝都东门外?他的父母呢?亲族呢?就算命格里写了“无亲无友”,也不至于在除夕夜一个人死在雪地里。
      这不合理。
      陆清辞又放下了笔。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九重霄的夜风灌进来,裹着云气与远处天乐司的编钟余韵。冷倒是其次,主要是想让自己清醒一下。
      可风一吹,非但没有清醒,反而更乱了。
      他想到命簿上“冻死”那两个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漆黑的冬夜,大雪纷飞,一个孩子缩在城墙根下,身上的衣服又薄又破,小手小脚冻得发紫。他大概在发抖,大概在哭,大概在喊什么人。可是没有人来。没有人听见。雪越下越大,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天亮了,雪停了,城门打开,有人发现墙角里蜷着一个小小的、僵硬的身体。
      陆清辞猛地关上窗。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目光落在边角那本命簿上。封皮是灰褐色的,四角包着旧铜皮,和值房里成千上万本命簿没有任何区别。可它就是不一样了。
      它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石子很小,水面也只是微微晃了晃,可是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陆清辞重新坐下来,伸手拿起了那本命簿。
      他翻到正页,又看了一遍。
      殷烬,六岁,冻死。
      再翻到命格那一栏——孤煞,无亲无友,无妻无子。这一行小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注解,他之前没有留意到:其母难产而亡,其父酗酒暴毙,族中无近亲可托,邻里视为不祥。四岁流落街头,以乞食为生。六岁除夕夜,帝都大雪,冻毙于东门外土地庙旁。
      命簿上写得很细,细到他是怎么流落街头的、住在哪座庙里、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什么东西——一件破棉袄,袖口已经烂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旧棉花。脚上没有鞋,裹着两块捡来的破布。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手心里还攥着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是三天前从一家包子铺后门捡的。
      陆清辞把命簿合上了。
      他的手指按在封皮上,指节微微发白。
      三百年。
      他做了三百年司命星君,批过十几万册命簿,从没有一本像这本一样让他难受。他知道自己不该难受。司命星君是不能替凡人难过的,因为命簿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天道的安排,天道不会错。如果天道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在除夕夜冻死,那一定有它的道理。
      可是他想不出这个道理。
      他站起身,将命簿揣进袖中,出了值房。
      九重霄的夜色沉静如水。天阶两侧立着长明灯,灯芯是万年不熄的鲛人膏,光线柔和而冰冷,照得整条天阶像一条流不动的银河。陆清辞沿着天阶走了很久,路过了司禄星君的禄存殿,殿门紧闭,里面传出隐隐约约的鼾声。又路过司过星君的善过堂,堂门倒是开着,司过星君正伏案奋笔疾书,不知在记录哪位上仙的功德过失。
      他没有停。
      一直走到天阶尽头,云海的边缘,他站住了。
      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古铜镜,镜框上刻满符篆,镜面里翻涌着云雾,云雾深处隐约可见人间的山川河流与城池灯火。这就是“问天镜”,可观三界任何角落。神官可以用它来巡视凡间、查看信徒的祈愿,当然也可以用来偷懒摸鱼看人间的热闹。
      陆清辞抬起手,掌心贴上镜面。
      镜中的云雾立刻翻涌起来,画面急速拉近,从万丈高空一路俯冲下去——越过云层,越过山峦,越过结冰的河流与覆雪的田野,最终落在了一座城池的东门外。
      中州帝都。
      画面里正在下雪。
      大雪纷飞,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东门外有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庙门已经塌了半边,里面黑洞洞的,只有风雪的呜咽声从破洞里灌进去又灌出来。
      陆清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看见了。
      土地庙的门槛上,蜷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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