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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五章 旧证撕心,白发燃命,一螺相牵,两望不知 他找到能帮 ...

  •   青澜镇的晨雾尚未散尽,海面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纱。
      秦风驾着一艘租来的小舢板,载着沉默的萧景渊,在镇子最东头一片荒僻的滩涂外下了锚。这里已远离码头,只有一间被海风侵蚀得歪斜破败的渔家棚屋,孤零零地扎在礁石与沙地的交界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晒鱼干的咸涩气息。
      根据陈三娘最后吐露的线索,当年那位敢闯”沉船湾”的船老大海胡子,在出了某档子”邪事”后,就独自搬来了这片最荒凉的海角,几乎不与外人来往。
      萧景渊踩着湿滑的礁石上岸,目光扫过那间棚屋。破烂不堪的门楣上挂着一串早已发白、却依旧完整的鲨鱼颌骨,这是老海狼才会做的辟邪装饰。凄厉的海风吹过,鱼骨轻轻摇晃,发出空洞的磕碰声,像某种不祥的叹息。
      他示意秦风留在舢板上警戒,自己深吸一口气,走向那间棚屋。门口没有门板,只有一块破旧的油毡布遮挡着,里面寂静无声,仿佛无人居住。
      “海老丈在吗?”萧景渊开口,声音穿透海浪的轰鸣,有些干涩。
      里面沉默了几息,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仿佛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响动。接着,油毡布被猛地掀开,一个身着几乎看不出本色的破烂短褐、头发胡子乱糟糟纠成一团的老者,弓着腰钻了出来。
      那是一张被海风和岁月雕刻得沟壑纵横、黝黑如铁的脸。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依旧锐利,此刻正死死盯着萧景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张脸,萧景渊毫无印象。可那双眼睛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瞳孔却骤然缩成了针尖,里面爆发出绝非陌生人间该有的极致惊骇、暴怒,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是……你?”海胡子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破裂,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木柴,”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是谁告诉你的?滚!立刻给老子滚!”
      他仿佛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妖魔,踉跄后退,差点被门槛绊倒,手在身边胡乱摸索,猛地抓起一根鱼叉,双手死死握住,锋利的尖端剧烈颤抖地对着外面。
      萧景渊被他如此激烈的恐惧表现震住了。他上前一步,试图安抚:”老丈,您别激动,我……”
      “别过来!”海胡子厉声尖叫,鱼叉又往前递了半分,他浑身都在抖,”我不管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跟你没关系!跟过去那些破事也没关系!你走!走得远远的!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你是灾星!是祸害!你别想再来害我!”
      一连串神经质般的呵斥,充满了萧景渊无法理解的巨大痛苦和恐惧。他没有退,反而迎着那颤抖的叉尖,又向前迈了半步,然后,在冰冷潮湿的礁石上,缓缓地笔直跪了下去。
      “老丈,”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海胡子惊怒交加的眼睛,”我忘了。我发过的誓,经历的过往,爱过的人,我全都忘了,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但现在,我在一点一点找回来。我知道,我一定欠了您天大的债,让您如此恨我、怕我。我更知道,我欠她的……怕是倾尽四海也难偿。”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我不求您原谅。我只求您,看在我当年或许……或许也曾真心待过……待过这海边无辜之人的份上,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告诉我,我才有路去找,去还,去赎。哪怕最后真要我死,我也得死个明白,知道该把这条命还到哪儿。”
      海胡子握着鱼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双经年与风浪搏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几乎要抓不住武器。
      他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尘埃里、面容沧桑却目光清明的青年,这张脸与多年前那个锦衣华服、眼神炽热明亮的年轻官人交替重叠,最终与那夜被狰狞夜叉拖入漆黑大海的绝望身影融为一体。
      恨意、恐惧、还有一丝被漫长时光和孤独煎熬所扭曲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膛里炸开,几乎要将这副老迈的躯壳撑裂。
      “闭嘴!闭嘴!闭嘴!”他崩溃般地嘶吼,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忘了?你忘得好啊!忘了就该永远别想起来!就该滚得远远的!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来逼我?”
      “我没有想逼您,我只想求一个真相!”萧景渊的声音也抬高,带着压抑的痛苦,”我连她是谁都想不起来!我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认识了!可我这里……”他重重捶打自己的心口,”我这里日日夜夜像被挖空了一样疼!老丈,我求您,给我指条路,哪怕那是条死路!”
      “死路?哈哈哈!”海胡子惨笑,状若疯癫,”死路?那条路你早就走过了!我也走过了!咱们都没死成,可现在你又要往里闯?还想拉着谁一起?啊?!”他眼中骤然迸发出极致的恐惧,仿佛想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滚!立刻滚!否则我今天就……”
      就在他情绪激动到顶点,手中鱼叉几乎要不顾一切砸刺出的刹那,一声惊慌到变调的少年嘶喊,如同惊雷,在狂风海浪的背景音中猛然炸响!
      “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掐断。
      三人同时僵住,如同三尊凝固的雕像。
      只见阿狗抱着一小袋看起来像是米粮的东西,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正站在几丈外一块较高的礁石上,显然将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惊疑、恐惧、不解地死死锁在萧景渊脸上,又缓缓移向状若疯狂、举着武器的父亲。
      海胡子如遭万钧雷霆劈中头顶!手中的鱼叉”哐当”一声,脱手掉落,整个人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灵魂,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看看泪流满面、满脸不敢置信的儿子,又看看跪在地上、同样一脸愕然望向阿狗的萧景渊,所有的愤怒、坚持、伪装,瞬间土崩瓦解。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然后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了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他最恐惧的噩梦,他多年来用自我放逐、骨肉分离筑起高墙想要隔绝的噩梦,竟然以这种最不堪、最直接的方式,在他最脆弱的时刻,轰然撞碎了一切屏障,降临了!
      阿狗从礁石上跳下,踉跄着冲过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跪着的萧景渊,然后猛地转向父亲,哭喊道:”爹!你干什么?为什么要拿叉子对着景渊哥哥?他是好人!他是璃姐姐一直在等的人啊!他回来了!他在找璃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
      海胡子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阿狗,声音沙哑得厉害:”阿狗,你先回家去。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也不许跟任何人提起你见过这个人,听见没有?”
      “不!我不走!”阿狗哭着,张开手臂,想挡在两人中间,却又不知该护着谁,只能无助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景渊哥哥是璃姐姐的爱人!是救过我命的人!爹,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怕他?为什么要赶他走?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啊?!”
      “听话!”海胡子的语气陡然严厉,”回去!大人的事,你不懂!”
      阿狗还想坚持,萧景渊已缓缓站起身,轻轻拉过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缓和:”阿狗,听你爹的话。放心,我们没事的!”
      他站在崩溃的父亲和哭泣的儿子之间,脑海中仿佛有惊电接连劈过,照亮了一些黑暗的角落。
      阿狗……海胡子……各自分开的居住……初见时极致的恐慌与暴怒……不愿让独子长久靠近的忧惧……
      他把过去全都忘了,但此刻却又无比清晰地明白了。眼前这个恐惧愤怒到崩溃的老人,和身边纯真痛苦的少年,是父子。而自己,则是那个可能曾将他们卷入不可测的深海漩涡,在老人心中种下无尽恐惧,如今又不顾一切、再次闯入他们生活,将这份被小心翼翼掩藏的恐惧与伤疤,血淋淋撕开的人。
      他不仅遗忘了爱情,遗忘了誓言,更遗忘……或者说,从未知晓自己给这对平凡的渔家父子,带来了怎样深重的、持续多年的灾难。海胡子那极致的恐惧,那与儿子强迫分离的孤绝,此刻都有了残酷而合理的解释。
      “阿狗,爹答应你,不再跟你的景渊哥哥动手了。”海胡子踉跄着起身,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认命般的无奈与抉择,看着泪流满面的儿子,他惨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快走,不要在我这儿待得太久!”
      “爹!我已经长大了,你不用再瞒着我做事!”阿狗擦了擦眼泪,倔强地昂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语气坚定,”这些年,你一直不让我待在你身边,究竟是在怕什么?也是跟找回璃姐姐的事有关系吗?这次,我已经决定帮景渊哥哥到底了,谁也拦不住我!”
      海胡子颓然坐倒在地,后背靠着棚屋冰冷潮湿、长满滑腻海藻的破木板,双目无神地盯着黑沉沉的海面,久久无言。
      直到阿狗带着哭腔的呼唤再次响起,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般,目光在泪流满面的儿子和他身后的萧景渊之间来回移动。
      最终,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阿狗脸上,那双与亡妻依稀相似的眉眼,此刻写满了不解、恐惧,还有一丝对他这个父亲深深的失望。就是这一丝”失望”,像最后一根针,刺破了他用多年恐惧筑起的、早已千疮百孔的硬壳。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仿佛淤积了多年的浊气,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罢了……罢了……躲了这么多年,怕了这么多年……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阿狗长大了,有些债……有些事,也该了了。”
      他不再看萧景渊,只是伸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犹豫、不甘都抹去。然后,他撑着膝盖,极其艰难地站起身,背脊竟在那一刻挺直了些许,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曾经叱咤海面的海狼。
      他一把将儿子拉到自己身后,看向萧景渊,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与恨意,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认命的平静:”姓萧的,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事已至此,我只要你发誓,用你的一切发誓,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护我儿周全。你可能做到?”
      “海老丈!”萧景渊面容一肃,语气坚定道,”皇天在上,我以性命担保,从今以后,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将阿狗的安全置于我之上,即便我死,也会用尽一切手段保他平安!”
      “好,老汉我就再信你一次。”海胡子缓缓起身,一手掀起毡布帘子,一手拉着阿狗,慢慢走进棚屋,”进来吧,有什么想问的,只要我知道,绝不会隐瞒!”
      萧景渊按捺住心中的翻涌,示意秦风在外守好,随即抬步跟了进去。
      海胡子已点起一支旱烟,见他进来,朝着简陋的地面努了努嘴:”老汉这里就这样,公子将就一下吧。”
      萧景渊也不介意,随便往地下找个空处一坐,拱手行了一礼,语气诚恳道:”老丈,当年的事,我全忘了,还请您好好给我讲讲。”
      “忘了?忘了好,忘了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忘不掉!我夜夜做梦都是那天的海,那天的怪物,那天你被拖下去的影子!我怕啊!我怕它们哪天想起来,连我儿子也不放过!所以我躲到这里,不敢跟他住一起,我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可你……你还是找来了……”海胡子说不下去,只是绝望地摇头。
      “对不起,老丈。”萧景渊心中愧疚更甚,”您放心,我这次来,只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会让阿狗卷进来的。我只想找到阿璃,找回我们的过去。”
      “当年,阿狗掉进暗涡,是你和璃姑娘救了他的命。”海胡子猛吸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沉重,”说到底,是我欠你们一条命。既然你如此坚持,那希望你说话算话,保护好阿狗,将来要是有什么危险,都让我老头子一个人担了!”
      他反手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然后像是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将旱烟在地上磕了磕,缓缓站起身。
      他不再看萧景渊,只是挺直了背,身形不再佝偻,像是又变回了那个曾经叱咤海面的船老大,沉默地一步步走向破烂的棚屋深处。
      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个用厚油布、防水海豹皮、以及层层晒干海藻严密包裹的铁盒子走了出来。盒子表面锈迹斑斑,边角却被磨得异常光滑。
      萧景渊沉默地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阿狗也紧挨着父亲坐下,紧张地看着那个盒子。
      海胡子颤抖着手,如同进行一场神圣又痛苦的仪式,一层层,极其缓慢地揭开那些包裹。陈年的海腥味弥漫开来。最后,铁盒的盖子被揭开。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折叠整齐、边缘却已脆化发黄,隐约可见暗红字迹的粗糙皮纸。
      一片巴掌大小、光泽黯淡、呈半月形、纹理奇异的莹蓝色薄片,似玉非玉,似鳞非鳞。
      还有……半张被海水严重浸泡过、却依旧能辨认出明黄底色和一方朱红玺印的绢帛。那绢帛上的字迹,不少都已模糊不清,但有一段文字却恰好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皇二子景渊,纯孝性成,情深义重,特准其自行选定正妃,无需经宗人府审核,无需上报朕知,择吉日自行完婚即可……”
      萧景渊的呼吸瞬间停滞。他死死盯着那方明黄绢帛和上面的文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特旨……
      自行完婚……
      他当年真的求来过这个?
      他和阿璃……真的有过婚约?
      海胡子看了萧景渊一眼,也不在意他的失态,开始说起当年之事。
      “那年,我第一次发现阿狗和你们在一起,便担心他遇到危险,于是趁着他不注意,偷偷拿走了那枚璃姑娘留下的海螺……”
      “啊!爹?”阿狗惊呼一声,”原来是你偷走的海螺?”
      海胡子在儿子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接着对萧景渊说道:”后来,我每日在你们常去的地方走动,果然有一天,等到了你!”
      萧景渊对此毫无印象,却也疑惑道:”老丈,既然你不想牵扯进我和阿璃之间,为何又要日日守候,把海螺交给我呢?”
      “这是那位璃姑娘离开前郑重交待给阿狗的事情!”海胡子忍不住磨了磨牙,神情复杂,”我虽然不想跟危险沾边,但也知道做人要言而有信,更何况你们还是阿狗的救命恩人!”
      “爹!我就知道你最棒了!”阿狗紧紧抱住父亲的手臂,重又开心起来,”那后来呢?你帮景渊哥哥找到璃姐姐了吗?”
      萧景渊的神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海胡子叹了口气,慢慢陷入回忆:”原本,我是想着把海螺交给你后,就和你们再无瓜葛。可是,当你吹响海螺,那位璃姑娘从大海深处浮现,和你一起又哭又笑的时候,让我不禁想起了阿狗他娘,于是,又忍不住多看了几次……”
      “再后来呢?”阿狗眨巴着眼睛,出神地问道。
      “后来你拿出了这块黄布,”海胡子指了指那方盖着玺印的明黄绢帛,”璃姑娘开心得不得了,扑进你怀里……”
      “再然后呢?”阿狗带着期待的语气追问。
      “小孩子别乱打听大人的事!”海胡子不客气地给了阿狗脑门上一巴掌,不再理他,继续说道,”后来,你问我附近庙宇的位置,老汉就带着你俩一起去了这附近最大的一处海神庙,在那里,你们当着我的面,行了仪式,结为了夫妻。当时的香烛和写婚书的纸墨还是老夫去帮你们置办的。”
      萧景渊”腾”地起身,一把抓住海胡子的胳膊,颤声道:”老丈……当年,我们真的已经结为夫妻?”
      “那还有假?”海胡子瞪他一眼,随后苦笑道,”只是你们二人终究有缘无分,相会几次后,似乎那位璃姑娘就再也收不到你的海螺声讯。一连数日,都不曾出现。你急得求我载你去海上寻找,四处以海螺传讯,试图找到她,只是那时,我还不知,你竟然拐走的是东海龙宫的小公主……”
      萧景渊脑袋”嗡”地一下,冷汗浸透背心,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脑海中似乎隐约抓住了什么,却又转瞬即逝,随之而来便又是一阵剧痛。
      阿狗急忙扶住他的身体,关心道:”景渊哥哥,你怎么了?”
      萧景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咬牙道:”我没事!请老丈继续!”
      海胡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接着说道:”后来,我们有一次靠近’沉船湾’,传说那里面是海族禁地,时隔多日,璃姑娘突然出现,匆匆交待了几句,让你等她,随后便急忙离去,那时,老汉才知,她竟是龙族公主。”
      说到这,他顿了顿,不由自主地四下观望,仿佛那一幕至今仍教他心有余悸。
      “后来,我说什么都不敢带你再去那里,直到你说璃姑娘那日曾说,七日后若是她没能归来,此后便是永诀,让你自行离去。你不愿留她一人面对危险,宁肯与她同死,也不愿独自苟活,泣血求我带你再偷入禁地。可我怕惹怒龙王老爷,连累我家孩儿,说什么都不肯,没想到你竟上了小船,强要划去那里。可你哪懂操船,怕是不用多久,就能翻在浪里。”
      海胡子咽了咽唾沫,似是在回忆那时的凶险,随后才又道:”可你是阿狗的恩人,若你出事,将来他必怪我,于是我才要你立誓,不许再见阿狗,不将他拖入此事漩涡……”
      海胡子拿起盒中那张皮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用血写就的几行字,字迹略显潦草,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立誓人萧景渊,今恳请海老丈相助,绝不再将阿狗孩儿牵连入我与璃之事。此祸由我起,罪由我担。若违此誓,天地共弃,神魂俱灭。”
      下面是一个暗红色的指印,经年累月,已变成陈旧的褐色。
      “这是你当年求我带你进海中禁地前,咬破手指写的。”海胡子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如锤,”你说,不会连累无辜孩子。我收了你的金子,更信了你这血誓。可结果呢?”他看了一眼阿狗,眼中痛楚万分。
      萧景渊嘴唇翕动,无言以对。他伸手,想触摸那血书,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刹那停住,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当年的滚烫与决绝。
      海胡子又拿起那片荧蓝色的薄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似乎有微弱的光芒流转了一下。”这是璃姑娘在禁地外见面那次给的。说是答谢我带你去找她。她说,此乃龙鳞褪甲,带着这个,在近海能避些小风浪,寻常水族也不敢轻易靠近。”他苦笑一声,满是自嘲,”后来我戴着它,是平安回来了。可你们……”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无法抑制的后怕:”那天,船刚摸进湾子,还没等你吹螺,海水就像烧开了锅!咕咚咕咚冒泡!紧接着,四五个青面獠牙、手持钢叉的怪物,就从水里’哗啦’一下冒了出来!他们叫你’渎神者’、’窃龙之贼’!”
      海胡子描述着,身体不自觉地向后缩,仿佛那恐怖的场景仍在眼前:”我当时魂都吓飞了!可你……你猛地把我往后一推,自己挡在了前面!你对着那些怪物大喊,说你乃大梁皇子萧景渊!所有的事都与老汉我无关!要杀要剐,冲你来!”
      “他们用发光的锁链套住你,把你往海里拖。你挣扎的时候,怀里掉出个东西,正是那枚海螺。一个浪头打过来,卷着它,’砰’地一声撞在旁边的黑礁石上……我清清楚楚听到那碎裂的声音!后来,我捡回了最大的一片……”
      萧景渊低头,看着掌心海螺上那道最狰狞的裂痕,仿佛能听到那清脆的、象征着一切美好终结的破碎声。
      “再后来……他们把你拖走了。我瘫在船上,以为死定了。可过了不知多久,海面平静了。我浑浑噩噩把船划回来,抱着那半块碎海螺,像做了一场噩梦。那以后,没人再找过我。可我知道,你肯定是凶多吉少。至于璃姑娘……”海胡子摇摇头,充满褶皱的脸上满是悲凉,”我再也没见过。海上的人都知道,有些存在,惹不起。我带着阿狗,搬到这里,把你给的那些金子埋了,再不敢提半个字,只求平平安安,把阿狗拉扯大。我也不敢让他和我住在一起,生怕哪天有谁来捉我,会连累到他。”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海浪声,呜咽般传来。
      阿狗早已哭成了泪人,紧紧抓着萧景渊的袖子。萧景渊则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望着桌上的三样东西。血书、龙鳞、残诏。它们冰冷地诉说着一段勇敢、甜蜜、却最终被无情碾碎的过往。他得到了部分真相,可心口的空洞却似乎更大了。她最后怎么样了?这片龙鳞的主人,是否还安然活着?
      “老丈,”良久,萧景渊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再带我去一次沉船湾。最后一次。我不吹海螺,不找她。我就想去……看看那个地方。”
      海胡子猛地抬头,眼中惧色再现:”你疯了?!那地方现在肯定被看得更严!再去就是送死!”
      “爹!我带景渊哥哥去!”阿狗突然喊道,”我知道大概位置!”
      “你闭嘴!”海胡子怒喝,随即看向萧景渊,眼神挣扎,”你就不能……就当是一场梦,醒了吗?你活着回来了,不管忘了什么,都是老天爷给你重新活一次的机会!为什么非要往死路上撞?!”
      “因为我的命,可能是她用更大的代价换回来的。”萧景渊缓缓站起,目光如凝结的寒冰,投向门外灰蒙蒙的海天交界处,”如果我就这么’醒’了,那她承受的一切,又算什么?老丈,这是我欠她的债。躲不掉,也不能躲。”
      海胡子与他对视许久,终于,肩膀彻底垮塌下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颓然道:”明天……明天晌午,潮水最平的时候。就一次。远远地看。看完,你就走,再也不要来找我和阿狗。”
      翌日,天高云淡,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海胡子那艘饱经风霜的小渔船,破开平静的海面,朝着东南方向那片被老渔民口口相传为”鬼见愁”的海域驶去。秦风驾着另一艘小船,远远跟在后面警戒。
      越是接近沉船湾,海胡子的脸色就越白,操控船舵的手也越紧。阿狗也紧张地趴在船边,望着颜色逐渐变深的海水。
      这一带,连海鸟的鸣叫都似乎稀少了许多,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格外寂寥。
      萧景渊站在船头,一动不动。海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一双沉静到近乎虚无的眼眸。
      他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被两处黑色岬角环抱着的深蓝色海湾。风景其实很美,甚至称得上壮阔,可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却随着距离的拉近,越来越清晰地从海水中、从空气中、从每一寸空间里弥漫出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活物的心头。
      “就……就到这里了。”在距离湾口还有百丈远时,海胡子死死刹住了船,声音发颤,”不能再近了。里面……就是沉船湾。”
      萧景渊点点头,目光依旧锁定着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蓝色海水。
      他没有感觉到恐惧,只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莫名的焦躁和空虚。好像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永远地遗失在了那片海水之下。
      他下意识地从怀中取出那枚拼合的海螺,握在掌心。海螺冰凉,裂痕硌手。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撕开旧创口的剧痛,猛地攫住了他!
      “呃——!”萧景渊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佝偻下腰,一只手死死攥住胸口,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去,另一只手却将海螺更紧地按在心口,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那不是□□的疼痛。没有伤口,没有流血。那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灭顶的悲伤与绝望,混合着滔天的悔恨与无力感,如同最深最冷的海底暗流,骤然冲破所有屏障,将他整个人席卷、淹没、撕扯!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
      只有感觉。冰冷锁链勒入骨髓的剧痛,被不知是泪还是血的滚烫液体灼烧的模糊双眼,心脏被生生掏空后寒风呼啸着穿过的空洞,还有……还有那双眼睛!碧蓝的、盛满星海的、最后时刻死死望着他,用口型说着”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如何一点点熄灭的?
      “啊——!”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粗糙的甲板上。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鲜血渗出,混合着无法抑制的、滚烫的泪水,疯狂奔涌。他喉咙里发出困兽濒死般的、破碎的呜咽,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太痛了。痛到灵魂都在尖叫。痛到恨不得立刻死去。这里……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他到底……失去了什么?!
      “景渊哥哥!”阿狗吓坏了,扑上来想扶他,却被萧景渊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崩溃般的绝望气息震得不敢靠近。
      海胡子也骇得面无人色,他惊恐地望着那片看似平静的深蓝海湾,又看看船上痛不欲生的萧景渊,嘴唇哆嗦着:”冤魂……是海里的冤魂不散……这地方,真的不能来……不能来啊!”
      与此同时,万里之下的东海龙宫,暖玉阁中。
      正靠在软榻上小憩的敖清璃,毫无征兆地浑身剧烈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缘由。但就在那一刹那,仿佛有一根冰锥,沿着早已愈合却留下永恒疤痕的脊骨,狠狠刺入!眼前没有画面,身体却瞬间”记起”了。
      那冰冷刺骨的玄铁锁链勒入血肉的窒息感,那片片龙鳞被强行剥离时,并非作用于皮肤,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碾碎般的剧痛与虚无!
      “呃……”她闷哼一声,额间瞬间沁出大量冷汗,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攥住了心口的衣襟,纤细的身躯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正再次被绑上那记忆中的刑台。
      那不是现在的痛。伤痕早已平复。可那份绝望、那份冰冷、那份为他而甘愿承受一切毁灭的决绝,以及……刑台之下,他那双赤红欲裂、疯狂嘶喊却被术法封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流下血泪的眼睛……那份”被他目睹全程”的、更深一层的凌迟般的痛楚,从未远离。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记忆深处的寒颤与心悸淹没时,腹中,那团温暖的光芒,似乎感应到母亲巨大的不安与痛苦,猛地、焦急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精纯、且充满安抚意味的暖流,自小腹深处汹涌而出,如最温柔坚韧的春潮,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牢牢护住了她剧颤的心脉与冰凉的魂魄。
      暖流所过之处,那幻痛般的寒意与战栗,如潮水般退去。
      敖清璃脱力般松开了攥紧的手,瘫软在榻上,大口喘息,冷汗已浸湿了鬓发。她茫然地抬手,抚上小腹,那里,孩子正传递来一阵阵平稳而有力的脉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母亲,不怕,我在。”
      她闭上眼,一滴冰凉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新生的、刺眼的银丝。
      为什么……突然……又想起了那时候……
      是他……出了什么事吗?
      这个念头莫名浮现,让她心口又是一阵细微的抽痛。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只是更紧地、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环抱住了自己隆起的小腹。
      海面之上,禁地之中。
      剧痛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或许只是短短几息。当那股灭顶般的浪潮缓缓退去,萧景渊几乎虚脱。
      他瘫在甲板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脸上泪痕血痕交错,狼狈不堪。唯有那双眼睛,在极致的痛苦冲刷后,褪去了最后一丝迷茫、癫狂,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被冰封的清明,和眼底深处,熊熊燃烧的、幽暗的火焰。
      他知道了。虽然想不起具体场景,但他的灵魂,他的身体,他存在的每一部分,都清清楚楚地”记得”了。在这里,在这片海水之下,他失去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他辜负了一个用整个生命来爱他、等他的人。
      他颤抖着手,支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无视阿狗的泪眼和海胡子的恐惧,他再次望向沉船湾。目光,已截然不同。
      “回去吧。”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平静。
      回到那座荒僻的海角木屋,萧景渊在阿狗的帮助下,用冰冷的海水洗净了脸。他换上海胡子的一套旧衣服,虽然粗糙,却行动方便。他走到一直沉默抽着旱烟、眼神复杂地望着他的海胡子面前。
      “老丈,之前的事,对不住。您救过我的命,我却一再将您和阿狗置于险地。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要求您做任何事。”萧景渊的声音平稳下来,却带着重若千钧的力量,”但我也不能走。海就在这里,真相就在这里,她也……在这里。我躲不掉。”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海胡子:”我想跟您学驾船,学看海流,学辨天气,学所有在海上活下去的本事。用我这双手,自己挣。这条船,”他指了指屋外海胡子那艘破旧的小渔船,”我出钱,咱们一起把它修好,加固。算我一份。以后打来的鱼,卖的钱,我分文不取,都归您和阿狗。我只要……留在海上,学会在这片有她存在的海里,站稳脚跟。”
      海胡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痛苦、哀求,只有一片沉寂的深海和深海里不容动摇的礁石。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年轻人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挡在他面前,对夜叉喊”冲我来”。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哑声道:”……随便你。但记住了,海上讨生活,靠的不是皇子身份,是本事,是运气,还得敬着海神龙王。出了事,别指望谁能救你。”
      “我明白。”萧景渊点头。
      从那天起,萧景渊的生活彻底改变。他不再”装疯”,但也并未”痊愈”。在岸上,在别院,面对侍卫和可能的眼线,他依旧沉默、寡言、眼神时常放空,反应迟钝,仿佛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不再有自残或歇斯底里的行为,更像是个神魂受损、尚未恢复的”呆症”之人。
      可一旦跟随海胡子出海,他便像换了个人。沉默依旧,但眼神锐利,学习驾船、下网、辨流、观星异常专注刻苦。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又结成厚茧。海风烈日将他脸上的苍白迅速染成深铜色。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京城。
      半个月后,皇帝派来的太医抵达了青澜镇。
      太医给萧景渊诊脉时,他正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手里拿着海螺,静静地看着远方的海平面。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神情平静而淡然。
      太医诊了半晌,又详细询问了侍卫这几个月的情况,最终得出了结论:”殿下的疯病,乃是忧思郁结、心神受损所致。海边海气清明,能涤荡神思、疏解郁结,对殿下的病情大有裨益。如今殿下已能自控情绪,神智日渐清醒,只要继续在此静养,避免刺激,虽不敢保证何时方可痊愈,但必能日趋向好。”
      太医的奏折快马加鞭送回了京城。
      皇帝看了奏折,也算放下心来。他本就对这个已经疯癫的儿子不抱任何希望,如今听说病情好转,也只是淡淡下了一道旨意,让萧景渊继续在青澜镇静养,无需回京,安心养病即可。
      东宫,太子萧景承听完汇报,嗤笑一声:”倒是会找借口。也罢,他愿意在海上漂着,就让他漂着。海上风浪无情,比人心……更难预料。吩咐青澜镇的人,给本王盯紧了,看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假痴。特别是他在海上,都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
      “是。”心腹领命退下。
      太子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眼神冰冷。他不在乎这个弟弟是真疯还是假傻,只要他远离京城,不构成威胁。若他真有异动,或是在海上”意外”身亡,那更是永绝后患。
      半个时辰后,景仁宫内,柔妃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关于东宫行事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倦慵的妩媚:”棋子想要自己动动么?倒也有趣。也罢,只要不影响本座大计,便随他去。”
      此刻,万里之下的东海龙宫,暖玉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敖清璃斜倚在铺着厚厚鲛绡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古籍,却并未看进去,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温柔地抚摸着腹部。
      随着”祈命预灵术”的持续修炼,灵力源源不绝,腹中的胎儿成长得极好。胎动频繁而有力,每次吸收灵力后反馈回的暖流,也越发精纯温暖,丝丝缕缕,不仅滋养着她受损的经脉,竟似让她的容颜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因去鳞之刑和长期心痛而苍白憔悴的脸色,如今竟透出了淡淡的、健康的红晕,肌肤莹润有光,吹弹可破。那双总是盛满哀愁与疲惫的眸子,也变得清澈明亮,眼波流转间,竟比当年未遭劫难时,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属于成熟女子的柔媚风韵与一种圣洁的母性光辉。连侍候的蚌女都私下窃语,公主近日容光焕发,气色之佳,犹胜往昔。
      只有龙王和龙母,在为她把脉探息时,心越来越沉。
      那看似蓬勃的生机,繁荣的气血,实则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经脉深处奔涌的灵力,带着一种虚浮的炽热;那红润的面色下,是生命本源在加速燃烧催发出的异样光彩。每一次胎动带来的温暖反馈,都像是在为她即将枯竭的生命之灯,注入最后、也是最亮的灯油。
      这日,龙母为她梳头。犀角梳滑过那依然浓密、却已悄然掺杂了更多银丝的乌发。梳着梳着,龙母的手忽然一顿,指尖颤抖。她看到梳齿间,缠着不止一根,而是一小缕,触目惊心的银白。
      敖清璃从镜中看到了母亲瞬间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她沉默了一下,伸出手,从龙母手中接过那缕白发,轻轻拢在掌心,然后神色平静地,将它们仔细地缠绕起来,塞进袖中。
      “母后,”她转过身,握住龙母冰凉颤抖的手,将它轻轻按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脸上露出一个温柔到令人心碎的微笑,”您感觉到了吗?他今天特别活泼,踢了我好几下呢。他一定是个健康又有力的孩子。”
      掌心传来清晰有力的胎动,一下,又一下,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可龙母感受着那生命的律动,再看看女儿袖口隐约露出的刺眼银白,和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仿佛下一刻就会如琉璃般碎裂的容颜,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失声痛哭。
      “我的璃儿……我可怜的璃儿……这代价太大了……太大了啊……”
      敖清璃轻轻拍着母亲颤抖的背,目光却越过母亲的肩头,望向窗外幽深无光的海水,眼神空洞而平静,唯有在低头看向小腹时,才会泛起一丝真实的、带着痛楚与无悔的暖意。
      她知道自己在燃烧。但若能照亮孩儿前行的路,这灰烬,便散得其所。
      深夜,青澜镇外荒僻海角。
      萧景渊没有睡。他坐在自己修补加固过的小渔船船头,手中握着那枚拼合的海螺。月光清冷,洒在海面,泛着细碎的银光。他没有再试图吹响它,只是静静地握着,仿佛在通过这冰冷的残骸,感受另一缕在深海某处,正悄然燃尽的生命之火。
      秦风如鬼魅般出现在船边,低声道:”殿下,京中密信。”
      萧景渊接过,就着月光快速扫过。是他在京中埋藏最深的几条线之一,冒死传来的消息。信很短,却让他眼中冰封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殿下,信上说什么?”秦风问。
      萧景渊将信纸在掌心揉碎,任由海风吹散。他望着吞噬了漫天星光的黑暗海面,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传信回去,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做两件事。”
      “第一,搜集所有关于东海龙族、海疆禁制、上古水族传闻的记载,哪怕是乡野志怪、渔民口述,一字不漏。”
      “第二,”他顿了顿,眼底深处划过一丝冰冷的厉色,”寻找能修复神魂、破解封印的能人异士,还有……所有关于篡改记忆、遗忘诅咒这类阴毒术法的蛛丝马迹。重点是,施术的痕迹,反制的可能。”
      “是,属下明白!”秦风肃然应道,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萧景渊独自留在船头,海风吹动他粗布衣衫。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沉默的、布满裂痕的海螺。月光下,螺壳内壁那淡金色的云霞纹路,似乎极微弱地流转了一下。
      他合拢手掌,将海螺紧紧贴在胸口,那冰凉坚硬的触感下,心脏在沉稳而有力地跳动。
      海螺无言,裂痕深嵌。
      但它曾响彻碧海,召唤过明月与佳人。
      它曾见证盟誓,也见证了粉碎。
      如今,它沉默地贴在一个重新学会在海上站立、眼中燃起幽暗火焰的男人心口。
      万丈深海之下,另一缕生命之火正在为孕育新生而悄然加速燃烧,映照着母亲日渐苍白却强作欢颜的脸。
      山海遥隔,两处孤光。
      一场由破碎记忆、燃烧生命、深宫阴谋与冰冷海疆共同交织的风暴,正在无声汇聚。而手握残螺的他,已不再满足于寻找通往过去的路。
      他要在这片吞没了一切的海上,为自己,为那个或许还在等待、或许已然凋零的姑娘,重新杀出一条生路,或者……同归于尽的血路。
      海风呜咽,潮声如诉,仿佛在预告着,更深的黑暗与更炽烈的碰撞,即将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五章 旧证撕心,白发燃命,一螺相牵,两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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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品已完结,稳定更新中,每周日休息一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