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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狗 “有些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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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翻开剧本,先扫过人物表:“李昂:刑警,四十二岁。野狗:身份不明,年龄不详。”
他翻到李昂的出场——公安局的办公室里,男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泛黄的卷宗,是十五年前悬而未破的命案。他查了十五年,没找到凶手。
再往后翻到野狗的戏份,和李昂的厚重焦灼截然不同。这个角色台词极少,几乎没有激烈的情绪爆发,连完整的身世线都没有。他只是在活着——睡在废弃的厂房里,走在昏暗的地下通道,蹲在天桥边看月亮。
林砚看个大概读得很快,可每个字落在眼里,都在脑子里拼成了鲜活的画面。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没有配乐,没有对白,只有风穿过破窗户的呼啸声、水管滴水的嗒嗒声、鞋底踩过碎玻璃的咯吱声。
快速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剧本上写:“野狗蹲下来,看着那只脏兮兮的小狗,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弟弟林叙躺在病床上,指着大王的航空箱,声音还发着虚:“哥,我住院顾不上它,你帮我养一阵。”那时候大王缩在箱子角落,蓝绿异瞳睁得圆圆的,浑身抖得像个小毛球。
林砚蹲下来,看着那只可怜兮兮的小猫,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他当时没多想就接了过来,就像接下家里所有的事一样,没什么可犹豫的。
野狗当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林砚指尖轻轻蹭过纸页。
继续往后翻,剧情慢慢收紧。李昂开始怀疑野狗是十五年前命案的凶手——野狗当年就在案发地附近流浪,手腕上有一道来历不明的旧疤,警方在他丢弃的杂物里,找到了一件带可疑污渍的旧外套。
这些线索单拎出来都站不住脚,可凑在一起,李昂觉得差不多了。
半晌,他缓缓合上剧本,抬起头呼出一口气。这时忽然意识到,陆屿白好像一直在看着他。
“看完了?”陆屿白先开口了,“说说,你怎么理解野狗这个人。”
林砚连忙坐直些,斟酌着开口:“我觉得他不是大家刻板印象里那种凄惨的流浪汉。虽然他没家、没身份、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看着像被整个世界扔在了尘埃里,但他自己没拿自己当可怜人。”
“怎么说?”陆屿白挑了挑眉,指尖停在了杯盖上。
“他有自己的活法”,林砚慢慢道,“睡厂房就找背风的角落,捡吃的也挑相对干净的。他不是在熬日子,是在认认真真地活,只是活在所有人的规则外面。”
陆屿白闻言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嗯,挺有意思的看法。”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又问:“那李昂一口咬定他是凶手,处处盯着他查,他后来为什么不辩解?”
“辩解没用”,林砚想了一下回答,“他流浪这么多年,被误解、被驱赶、被平白无故扣帽子的次数太多了。解释一句,就得扯自己的过去,就得顺着别人的规矩自证清白,太费劲儿了。他早就习惯了不说话,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查清楚了他就接着过自己的日子,查不清楚,我觉得他也不怕。”
“你觉得他不怕?”
林砚想了想,说:“坐牢和流浪,他其实分不太清哪个更坏。被抓了可能会死在里头,流浪下去也早晚会死在外头。他怕也没用,好不容易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落了脚,有固定睡觉的地方,有能捡着热乎东西的垃圾桶,还有了那条小狗——就、就挺好的了。”
“嗯。”陆屿白点点头,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
林砚以为他在消化自己的回答,没敢出声,安静地等着。
“行。”他说。
林砚不知道这个“行”是什么意思,正想再说点什么,陆屿白开口了:“角色是你的了。”
林砚愣住了。
“……啊?”
“不用试镜了。”陆屿白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你来演就行。”
“不是……”林砚脑子一片空白,手悬在半空没敢去接那本剧本,“陆导,我……我连试镜都还没——”
“刚才那个就是。”
“可是……”林砚的声音发紧,“我已经很久没演过主角了,能有这个试镜的机会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没想到……”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觉得不真实,“为什么是我?”
陆屿白看着他那张写满震惊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靠回椅背,语气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选你,也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
“……真的?”
“真的”,陆屿白顿了顿,促狭地眨了一下眼睛,“主要是因为你比较合眼缘。”
林砚:……
他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乱——合眼缘?这是什么选角标准?他想起陆屿白的履历,刚刚拿了最佳导演,上一部片子横扫了好几个国际电影节,业内公认的实力派,怎么……怎么选人这么草率?就聊了几句天,连个正式的试镜片段都没演,角色就定了?
“陆导……”,林砚斟酌着措辞,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您……不需要我再演一段试试?或者……做个表演片段什么的?我什么都能配合。”
“不用。”陆屿白说得干脆。
“真的不用?”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
林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陆屿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实在判断不出这个人到底是在认真选角,还是在拿他寻开心。
“可是……”他还是不甘心,“我毕竟很久没演过主角了,万一演不好,到时候耽误了整个剧组……”
“那是我的事”,陆屿白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笃定,“我选的人,我担着。”
林砚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被推过来的剧本,封面上印着两个字——《尘埃》。
“陆导,您这话……”,他顿了顿,“说实话,我听着不太踏实。”
“为什么不踏实?”陆屿白好像真的听不懂似的。
“因为‘合眼缘’这个理由,听起来不像选演员。”
“那你觉得像选什么?”
林砚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
他见过太多“导演”——有些人看剧本看角色,有些人看脸看身材,有些人是先给机会再提条件。他不想把每件事都想歪,但这些年跑龙套的经历让他学会了一件事:所有突如其来的好事,都要先退一步,看看底下有没有坑。
他抬起眼,没有绕弯子:“陆导,我直说了。”
“您是圈内出了名的大导演,我很尊敬您,也非常想有参演您电影的机会”,林砚的语气很平稳,不卑不亢,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刚才确实在想——您是不是看上了什么别的东西。”
“如果真是这样,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这个角色我是真心想演,但如果接这个角色需要配合别的事,那我演不了。您就当我不识抬举吧。”
林砚眼睛直勾勾看着陆屿白。
陆屿白听完,没有立刻接话,食指弯曲,摸了摸下巴,嘴角微微弯起。
林砚盯着他看,又在他越来越久的沉默里开始有点紧张。
“如果要找人上床,不用花两年时间写一个剧本。”陆屿白终于开口,指尖在桌上的剧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是为了找一个能把野狗演出灵魂的人,仅此而已”,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林砚,目光很定:“我觉得你是那个人。”
“这只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刚刚聊了几句话——”
“足够了。”陆屿白打断他,目光落在林砚脸上,“演员的戏在眼睛里,而你有一双会演戏的眼睛。”
林砚沉默了几秒。
“陆导,我刚才说的可能有点冒犯,您别介意。”
“我跟你保证,对你没有非分之想”,陆屿白轻笑了一声,“再说,就算真闹出什么丑闻来,影响最大的应该也是我,不是你。我还没有傻到拿自己职业生涯开玩笑。”
林砚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也算是事实。一个正当红的导演,犯不着为一个过气演员搭上自己的名声。这种话说得越直白,反而越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
林砚垂下眼睛说:“您得给我一点时间想一想。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好。”陆屿白说,“不过有个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真要接这个角色,得减肥。”
林砚愣愣地接了一句:“减……减多少?”
“至少七斤。”陆屿白上下扫了他一眼,“要干瘦感,脸颊得凹进去点,骨头轮廓要显出来。你现在脸上还有点肉,气色也太好,镜头一拍,不像流浪了好几年的,像天天在桥洞底下偷偷煮泡面开小灶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
林砚连忙点头:“没问题陆导,我回去就控制饮食加运动。”
“好。”
陆屿白拿起桌上的名片推到他面前。“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直接联系蓝余就行。”
林砚双手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一个邮箱地址。他把名片小心翼翼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确认放好了,才站起身微微欠身。
“谢谢您,那我就不耽误您工作了,想清楚我第一时间跟蓝余老师说。”
“行。”陆屿白点点头,没起身送,只看着他往门口走。
“路上注意安全。”
林砚回头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了声“好”,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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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短租的公寓,屋里没什么家具,堆在沙发角的几件衣服就是全部家当。
林砚刚把帆布包放下,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叙发来的微信。点开,三条消息连着弹出来——
第一条:[小猫摇尾巴转圈.GIF]
第二条:“哥!医生今天夸我了,说我恢复得贼快,明天就能下地走两步!”
第三条:一张自拍,镜头对着膝盖,纱布裹得整整齐齐,旁边还蹲了只医院里的流浪猫,橘色的,正歪头闻他手指。
林砚看着那张照片,打了三个字:“别乱动。”
林叙秒回:“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两天可乖了,护士姐姐都说我是模范病号。”
紧接着又是一张表情包——一只柴犬趴在枕头上,配字“本狗乖得很”。
大王从沙发那头跳过来,踩着茶几上那张名片走了两步,蹲下来用爪子拨着玩。林砚把猫抱起来搁在腿上,顺着背慢慢摸,布偶猫的毛软得像云。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剧本里的画面——废弃厂房的风,天桥上的月亮,垃圾堆里的半个馒头,野狗蹲下来摸小狗的手。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叙发来一条语音,他没点开,光看转写文字就够吵的了:“哥你晚上吃饭没?大王吃饭没?你俩别凑合啊!我这儿有半袋猫零食,回头……”
林砚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低头看了眼大王。大王正用爪子扒他衣领,脑袋使劲往他下巴底下拱,呼噜声又响了几分。他捏了捏猫耳朵尖,轻声说:“你叔比你话多。”
大王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又搜了一遍“陆屿白”。百科、采访、获奖新闻铺了满屏。林砚点开一个采访视频。记者问陆屿白:“你选演员的标准是什么?”陆屿白想了想,“眼睛里有没有东西。”记者问:“什么叫作‘眼睛里有没有东西’?”陆屿白说:“有些人在镜头前,你只能看到他自己。有些人,你能看到一个世界。”
林砚关掉视频,把手机扔回茶几。大王趴在他胸口,小身子一起一伏。
等猫睡熟了,他小心地把抱枕垫在猫身下,起身走到窗边,摸出颗橘子味棒棒糖塞进嘴里。
以前压力大的时候抽烟,养了大王之后就戒了。林叙找了很多养猫科普帖发给他,里面有一条提到猫闻多了烟味容易得病。他没犹豫,说戒就戒,烟瘾上来就吃糖压着。
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意漫开的时候,他想起十四岁的柏林领奖台。银熊奖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海。那时候他以为路会一直往上走,走到很高的地方,永远不会掉下来。
可他还是掉下来了。不是一下子摔碎,是一点一点滑下去的,像站在沙丘上,脚下的沙在流,你以为自己还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沙已经没过了膝盖。
他滑下来的开端,是签下的那份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