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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暑 《纸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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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鸢》 ·第七章·暑
入伏之后,天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院子里的蝉从早叫到晚,一声接一声,没头没尾。杏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望舒窗下那一片绿荫每天比前一天缩窄半尺,连廊下的青砖都泛着一层白蒙蒙的热气。
望舒在屋里待不住,又没力气走远,就搬了一把藤椅放在廊下,半靠着,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慢摇。扇面是旧的,扇柄磨得发亮,他摇得慢,扇出来的风不大,刚好够把额前的碎发吹动一下。
宣执新这两天来得少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天天下午过来坐。但望舒偶尔掀一下眼皮,会看见院子那头有个人影正把衣裳收进自己怀里,或蹲在墙根底下将劈好的柴一摞一摞码整齐,干完活就起身走了,不急不躁,像是专门挑这个时候来的。
刘妈送绿豆汤来的时候多嘴了一句:“二少爷这两天怎么不来看你了。”望舒接过碗喝了一口:“天热,他有自己的事忙。”刘妈笑了一下:“他有什么事忙,他就是怕你热着。”她说完了才意识到这话说多了,端了空碗就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陆清安来了一趟,手里拿着一只新糊的纸鸢,翠绿色的纸面,配了一条鹅黄色的尾穗,在日头底下衬得格外扎眼。他兴冲冲地拿给望舒看,望舒接过来翻了一下,骨架子扎得比之前工整了,竹篾削得薄,翅面绷得也匀,竹篾接榫处缠着细麻线,那线是浅色的,比望舒抽屉里那卷细一些。他在那个线头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把纸鸢还给陆清安:“能飞。”
陆清安笑着接过来,举着跑了出去,跑了几步又回头:“望舒哥哥,你晚上来后院看。”
望舒嗯了一声,把蒲扇搁在膝上,看着陆清安举着那只翠绿色的纸鸢跑远了。
下午没风,那只纸鸢飞得不高,陆清安试了好几回,最高也只飞到杏树顶那么高就栽下来。他倒不着急,收了线坐在树下歇气。望舒从廊下看了一会儿,起身回屋了。他经过后院的时候,看见宣执新正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旧剪刀,正在剪一段新线。他低头剪得很认真,剪完之后把线缠在手腕上绕了几圈,像是顺手量了量长短,然后收了线,回了柴房。望舒没有走过去,他转身回了屋,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才拿起书来翻了一页,目光停在那页纸的空白处,一个字没看进去。
晚饭的时候陆清安不在,说是去街上买灯油了。继母放下筷子说起了另一件事:“天热,府里也该换一批新布了,过几天让布庄送些料子来挑。”这话像是说给大家听的,她又转向望舒问了一句:“望舒想要什么颜色。”望舒说:“素色就好。”继母笑了笑:“你总穿素色。”话音未落,宣执新从碗里抬了一下头:“他穿素色好看。”
继母脸上的笑意滞了一瞬,然后转成了另一种笑,像是被什么轻轻擦了一下。她没有接话,转头跟宣父说起了府里库房的事。望舒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但他手里那碗汤他喝了几口,放下筷子,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那天傍晚望舒回屋之后,在窗边坐了很久。天将暗未暗,檐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上,窗外的光线由浅入深,把院子里的轮廓一层一层地融进暮色里。他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角那盏铜座灯上——灯纱是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换过。灯座旁边没有纸条,没有痕迹,干干净净的,像是它本来就在那里。
他伸手碰了一下灯纱的边缘,是干的。捻子剪过,灯油是满的。他点了一下灯,火苗窜起来,稳稳的,不跳。灯影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照着他搁在桌边的手背,也照着他停在那里的目光。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其实也没有那么长。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