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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夏 《纸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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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鸢》 ·第六章·夏
陆清安住到第三周的时候,府里的人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听见他的声音从后院传出来,有时是叫小厮打水,有时是跟路过的丫鬟说笑两句,有时是一个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在院子里。刘妈私下跟厨房的人说:“陆家小公子一来,府里都热闹些。”
望舒倒不觉得热闹,只觉得院子里的声响比从前多了一层。他照旧坐在窗下看书,陆清安在院子里跟丫鬟说话,他就合上书,等人走了再打开。陆清安在廊下哼小曲,他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低头听着,等人走远了才继续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那声音的远近。
有一天午后,陆清安在院子里练放纸鸢,纸鸢飞得不稳,歪歪扭扭的,他跑了几步又停,仰着头扯线。望舒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他在杏树底下转来转去,纸鸢刚飞起来就往下栽,他又跑起来,衣摆被风掀了一下,露出一截窄窄的腰身。宣执新正蹲在院子那边的墙根底下把翻出的土拍平,站起身来往这边看了一眼,视线越过陆清安的背影,落在望舒身上。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了片刻,然后弯腰拎起墙角的木桶往后院去了。
第二天早上,陆清安发现自己的纸鸢多了一段新线。线比他自己用的粗一些,从中间接了一段,打了一个结实的结,延伸出去一截。他举起来看了看,没有多问,那天纸鸢飞得比之前高了一截,在半空稳稳地停了一会儿,陆清安站在底下仰头看着,高兴地喊了一声望舒的名字。
宣执新正在厨房门口喝水,听见那一声,放下碗沿,又端了起来。他端着那只空碗站了片刻,才转身进了后院。
那天下午天阴得早,云一层一层压下来,风里夹着闷闷的湿气,像是快要下雨了。望舒在书房里翻书,翻了十几页,一阵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响。他站起来关窗,手刚搭上窗框,感觉脊背下方有一阵极浅的、温热的东西顺着腰线往上漫,不剧烈,但开始往下沉,像潮水慢慢涨上来,一次比一次高。他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后颈那一片皮肤已经开始烫了。他知道这阵热不会立刻退,会比往常来得慢,来得长一些。他关了窗,拉上帘子,在床沿坐了下来。
坐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人进了院子。脚步声到廊下停住了,从窗缝透进来的影子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没有动。望舒没有起身,也没有出声,他知道那是宣执新。他能感觉到那人站在几步之外,与他只隔着一扇关紧的窗。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移到了门口,门板被轻轻叩了两下。望舒没有应声。又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被推进来一卷东西,细细的,裹着干爽的布料,轻轻触到门槛内侧便停住了。推完之后脚步声退开了,回了廊下,然后出了院门,渐渐远了。
望舒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弯腰把那卷东西捡起来,展开,里面是一小把干薄荷叶。他低头闻了一下,薄荷的气味清凉而干爽,像是刚从梁上取下来不久的。他把薄荷叶放在床头,重新躺下,把被子拉上来一些,合上了眼。
那阵热在傍晚的时候退下去了。望舒坐起来,听见后院那边有人在劈柴——不是宣执新。他看了一眼床头的薄荷叶,起身把它收进了抽屉里。
晚饭的时候陆清安没来,说是下午跑累了要歇着。饭桌上只有望舒、宣执新,还有继母和宣父。继母问了一句陆家小公子是不是住得惯,望舒应了一声“嗯”,宣执新没有答话,低头喝他那碗粥。继母又说起来年开春,该添人了,顺便看了望舒一眼:“望舒也不小了,旁人家像你这个年纪早就开始操持了。”她说这话的语气平,像是在说一件该提的事,望舒没有开口,宣执新喝粥的动作也没有停。
散席之后望舒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晚风从院子那头穿过来,带着暑气退去后的一点凉意。他正要转身回屋,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节奏不紧不慢,是宣执新。
宣执新走到他旁边,没有站住,也没有看他,从他身后走了过去,像是顺路回自己院子。但他走过去的时候,袖口擦过了望舒的袖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消失在廊道尽头。望舒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擦过的袖口,布料上还留着一道极轻的触感,像是不小心碰到了,又像是故意的。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叫他。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窗外风吹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的时候,后院的杏树落了一地青叶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着深色衣裳的背影,正弯腰把那些落叶拢到一堆。那人腰背绷得很直,弯下去又直起来,一下一下地,不紧不慢,像是把整棵树掉下来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收进自己手里。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