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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岭而下(二) 它要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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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自己很可能要被开膛破肚,稔岁呼出一口气,不等细想,拔腿就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胸口处如被灼烧,眼角余光里,她瞥见那只雪怪紧跟在后,越逼越近,寒气几乎要贴上她的后颈!
她冲至一棵两人合抱的冰树前,反身一脚,狠狠踹开扑来的雪怪,借着那股反力纵身攀上树枝。
袖中短剑早已出鞘,她反握掌中,当那暴怒的雪怪双眼愈加猩红,正要一跃而上时,她仔细觑着,想也未想地纵身一跳——
剑尖不偏不倚,刺破了它的肚腹。
可还没等她看清,那雪怪忽然散作一团白雾,消失得干干净净。
稔岁微微一愣。不对劲。
她凝神细察,剑上残留的寒气并未散去,反而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流向身后半丈处。
“飕”的一声,微闻声息。一道白影卷地袭来,影未到,寒意先侵。
稔岁偏身闪过,剑光回斩,直切对方侧肋,旋即手腕急转,向下猛落,剑锋眼看就要削断数根雪骨——
可手里又是一空。
只削断了一片落雪。
它又逃了。
稔岁疾退半步,握紧剑柄,眉头微微拧起。
然而那东西这次没有再躲。它悄无声息地贴近她身后,带着一股阴狠的锐气,几近抵背。稔岁不回头看,只凭身后风声判断方位,侧身一格,剑锋顺势上滑,直指咽喉,猛地一刺——力透喉穿。
可那雪怪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如烟散去。
稔岁看着它消失的地方,轻轻按了按指尖。
刚才那几剑,她出得都不算慢。对准的也全是致命处。
连咽喉都不是要害的话,那该杀哪里?
它要如何,才能死呢?
稔岁满腹疑惑。
相较之下,那雪怪却像是摸清了她的底细,越发嚣张起来。它这一回不再迂回,虚晃一下,轻飘飘地掠过她右肩,在她完全转过来之前,猛地侧身回咬,獠牙对准她左心而来!
稔岁脚下退开半步,忙展剑一挡,人随剑走,“唰”地一声,攻虚捣隙,破开它的出击。
望着又一次逼近的血眼,她抿紧了唇——那狰狞的血色里,满溢的贪欲几乎要滴到了她的脸上。
她不是很喜欢。
越不喜欢,心里反倒是越不急了。
总能有办法的。
稔岁霍然翻身,“砰”地一记飞踢将雪怪踹倒在地,不等它撤退,剑锋已截断去路。她一手抡下,敲碎它的脑袋,另一手看准时机,提剑落刃——
短剑正正钉入了雪怪的左眼。
那双眼瞬间睁得很大,几乎占满半张脸,里面异样波纹起伏,如被石头打乱的血池。
在挣扎了几下后,雪怪的身子不再抖动,先是被剑扎入的左眼慢慢暗了,很快地,另一只眼也不见了血色。
它们变成了两个森冷的黑洞。
紧接着,它的整个身躯也碎在了雪地上,融为一体,了无痕迹,仿佛方才一切只是错觉。
稔岁知道:它终于死了。
原来要害处是那双眼睛。
她撑地起身,喘了好几口气,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样下去可不行。这才刚走多远,就遇上这样的东西。
东边方向上,厚雪压着远山,密密丛林间,还不知藏着多少。
她没再耽搁,稍作歇息便继续往前。
走了不知多久,抬头时,终于望见前方悬索桥的轮廓。
还要往前走,来到桥边,才能完完全全地看到它的模样。
这是一座长长的悬索桥,此彼两岩相距约有十五丈,桥面三两步之宽,底下跨越高高一片密林。也许是因为雪下得实在频繁,日复一日,使得积雪越攒越厚,将所有物都埋在其中,只露出了高林的尖尖。
桥面上盖着薄薄一层雪,平整得像没人走过。稔岁刚踏上去,两边的索链就跟着晃起来,细得像是风中蛛丝。
看起来不太牢固。
走了约莫三十步,便见桥面正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印迹,略浅,呈半圆形,倒像有人驻足,轻轻一点而过。
稔岁停下了。
从登桥到现在,她一直留意着脚下。这雪面上该有的痕迹,她都看在眼里。
而这印迹出现在这里实在古怪,不知是先前留下的,还是方才才有的。
她往前望去——
天色愈加暗了,不再蒙着灰,反倒显出几分青蓝。在桥的尽头,也站有一片密林,林间各枝交杂,被阴雾笼罩,难以分辨。林下雪地却映得明亮。
正当稔岁凝神想要再细看时,林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震响,动静不小,甚至惊得她脚下险些一滑。
她忙稳了稳身子,心中暗道不妙,这样大的架势,若又碰上什么凶猛的雪怪,以她现在的状况,恐怕难逃一劫。
跳桥或为上策——这个念头驱使她默默往桥沿处靠近了一步。
就在这时,又见林中忽地闪出一个身影来,一身黑衣,肩阔身长,站如高松。这人正背对桥,目光投向林中,静立不动,仿佛在等待什么。
而他这一出现,连周围的雪色都显得暗了。
稔岁的心砰砰狂跳,不知从何处跑来了一阵风,吹在她脸上,越是冷,越能衬出此时她心中离奇的热。
她到这儿已经好几个时辰了,终于见到了第一个人。那个背影看起来,不像是雪怪。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直觉告诉她:是人。
大概是鬼迷心窍,稔岁大喜过望,想也未想,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过去。
桥面真晃起来了,随着她的动作,左摇右摆,扬起一阵飞烟。可那个身影并不为之所动,他似乎完全没注意这边,依旧静静站着,看向林中。
稔岁跑到他身后,停了一下,喘匀了气,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这人长得高,她不过堪堪及肩,需得将手举高了才行。
“这位公子,咳,”她顿了顿,“好巧,冰天雪地的,你也闲步至此吗?”
那人不做声,却突然抬起右臂。
稔岁望去,便见他的腕处戴有三只银镯,圈住清瘦的手骨,煞是好看。再往上瞧,手里竟拿着把长刀,刀面银辉晃动,犹如流淌的月光,又如镜面,清晰地映出雪地和冰树。
稔岁看到了自己一闪而过。
刀起刀落,银镯相撞,叮叮作响。刀气掀起雪浪,径直劈向前方。很快,林内突然传出一重物沉闷的倒地声,稔岁应声看去——这是一只巨大的雪怪。
仅是目测,便有三人之高,面庞肿胀,身材笨重,两只肥耳原是向下耷着,倒地时却是腾飞而起。鼓起的圆肚扑了出来,烂掉,涌动,眨眼压倒三五棵冰树,又不停歇地朝他们的方向漫了过来。
那双眼睛,一同稔岁之前看过的血红,随着雪潮送来,可还不到跟前,早已快快地暗掉了,变成空无的黑洞。
些许溅起的雪光来得比雪潮还要快,也正正逼向稔岁的双眼。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却又见刀尖陡然一偏。她当即抓住这刀偏的瞬间,忙不迭地侧首躲开,不料晚了一步,左耳还是被擦伤了,细细的血丝渗了出来。
太不应该。
稔岁有些懊恼,大步跨开,回头看去——这是一把直刃环首刀,模样很熟悉。刀柄上握着一只手,腕处戴有银镯,仿佛也才见过。
银镯处,是染着白痕的衣袖,像是雪不落肩,反沾双袖。
目光再往上——
眼前这人模样生得极好,似是泼墨中勾出干净线条,一笔重,一笔轻,画出乌发雪容。
长腿,窄腰,肩线宽平,颈线修长,但不僵。薄唇,挺鼻,奈何眉目间聚的寒意多了些,冷调分明,目光扫过来时,无端端地使人心增几分惧意。
可此时此刻,他盯着她的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林中突然传来一阵动静,一只黑鸟飞出树丛,另一个黑色的人影轻落在树间,打破了这当下奇怪的冷寂:
“大人,眼下西北向已见鞍形,不出三日,恐又是一场暴雪将至。如您所料,鞍陷得很快,倒是比观雪楼预判的时间要早了不少……呃,不过,这位是?”
那人没有答话。他的目光已经落在稔岁左耳渗出的血丝上。
片刻,他后退了半步,站定,低低地“嗯”了一声。
稔岁没动,袖中悄悄握紧了短剑。
她轻声解释:“其实,我没有恶意,二位不必怕。”
她不太确定这人接下来要做什么。
若是只为了方才那一拍肩就要动手,未免也太冲动了。这样不好。
见他不说二话,果真再次举刀,稔岁抿紧了唇。
可还不待迎招,她却蓦地感到一阵强大的冲力,四周雪雾乍起,浑浊的雾气猛地将她一同扑向桥边!
稔岁脚步踉跄,忙抽手拉住索链,想要稳住身形,不料下一瞬,脚下直接一空——
这人没砍她,竟是提刀砍断了这悬索桥!
断桥失了牵力,径直往下摔去。事情发生得突然,稔岁有些惊诧,又有些错愕。这一失神,索链倏然从手里滑脱,打在了她的肩上。
她回过神来,挥剑往下一扑,剑尖擦过链身,迸出一串细碎的火花。稔岁眉头紧皱,耐心忍着,终于在将近末端处,“啪嗒”一下,剑尖卡进一道缝隙里,稳了!
然而一波刚平,另一波又起——
还没等她松口气,断桥又是一阵猛震,将她连人带剑甩向另一边。
大片的雪迎面而来,劈头盖脸将她裹住。
稔岁整个人被砸在树冠的积雪里,身体不断下落。她能感受到不断有树枝在底下伸出援手,似要将她接住,可终究力不胜任,无可奈何。
她屏住呼吸,紧闭着眼,心中无法平静,脑子胡思乱想:
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招惹人家,这下好了。
早知如此,先前就不该想方设法来到这里,这下好了。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在端碗将要喝下孟婆汤时闻声停下来,这下好了。
早知如此,她就该先一步将奈何桥给砍了!
她要把里面的梁抽出来,削成长枪;把桥板接起来,制成盾牌。然后再朝工匠们丢过去,让他们闭嘴,好好做事,好好琢磨,取代阎王,接管地府,别再乱说。
穿破雪层的那一刻,四周突然变得清明,稔岁意外地听到了马蹄声。
原来因树枝交缠,落雪被拦下,只积在冠端。
马蹄声由远及近,她睁开眼,果真看到一庞大的黑影矫健地穿于林海之中,正不断朝着她的方向驶来。
不知来者是善是恶,可经方才这一遭,稔岁笃定厄运正当头,不可再轻易冒险。
她紧咬牙关,拼尽全力,脚尖点木,仰身一翻,将自己送到了某根树枝上。
可下一瞬——
“什么人!”
一声怒喝如惊雷乍起。
还不等稔岁反应过来,一道寒光破风而来。她只觉身下一震,立身的树枝当即便断了。
稔岁闭上了眼,心中五味杂陈。
她有些累了,干脆也不挣扎,随着那截断枝一起坠了下去。
底下有一团黑影。她砸在那黑影上——上头也积满了雪,摔下去倒不怎么疼。
可刚一落下,就在这一刻,如同在哪里触发了什么机关,从底下霍地跳出来了好几道黑影,轻身飞纵,转眼之间,隐在了林间不同处。
但稔岁能感觉到——她被他们包围了。
疑惑之时,一道粗犷的笑声率先打破了这凝滞的局面:
“行动!行动!你大掌柜的大侄子我在此武场——已侯上多时了!”
稔岁愣住:“?”
不等反应过来,又一道声音随之而起:
“浑家李腊梅,从小听吩咐,黑夜里藏尾,不是偷,就是贼。今夜个该谁逮捕?遇偷杀偷,遇贼杀贼,但违我李家令,阎王爷处走一遭。哎哎,别急,等一等,三更来索命;再等一等,五更来收魂!”
“……”
沉默一阵。
原来的声音突然问:“等等,什么李家令?你原来姓李吗?我怎么都不知道?”
“咳!咳咳!”
第三道声音适时响起,将莫名其妙的氛围再次拉回:
“哥哥,莫想杀我也!不过就是借你些钱财,欠下些房宿费,你倒怪我至今。这好大雪,你教我去哪里找还?冻杀,饿杀,难道你就一点干系都没有吗?当世君子,何人这般硬心肠呐!”
稔岁:“……”
竟又有一道声音加了进来:
“原来之前大雪里打我的,却是这家伙,我当是谁耍的阴招!不过就是见不得我如花的容颜,似鹤的身姿,卑鄙!都忍着点,你们的嫉妒,可有一辈子那么长呢。”
稔岁歪了歪头,不得其解。
见不得回应,那几人气焰更胜,一来一回又说了几句,这边添油,那边加醋,大有现下不知何处正藏着十恶不赦冷血无情的江湖大盗之意。
竟是江湖大盗。
她好久没见过像样的江湖大盗了。
不过在哪儿呢?
稔岁抬头望了望天。
终于好不容易等到有人相劝,语气温和:“天色已晚,请大家都保持理智。好了好了,该下来吃饭了。送送这刚做好的饭,再不吃该凉了。”
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却冷不丁地从稔岁身后冒了出来:
“不过我说——你们是不是有病?”
稔岁忽地一怔。
那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股子懒得遮掩的嫌弃:“没发现她不是谢罗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