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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岭而下(一) 天苍苍,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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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漆黑。
寂静被阵阵哭声拍碎,声音低切沉闷,像是从远处扑来。
稔岁只觉置身于池水之中,水些许暖,数点白絮从下飘起,缓游于上,慢慢远去。伴随着逐渐清晰的声音,漆黑不断变得幽蓝,数道斑驳的笔痕刷开几片清明,相继显身。
恍惚中似有一股风从上方经过,幽蓝开始游动,如池水被风吹乱。
正游动着,继而出现了无数条断续曲折、粗细不一的流线,流线散开,合拢,缓慢交缠,汇聚一点,在最上方,最后一块飘絮掉进,霎时白光乍现——
稔岁醒了过来。
冷。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抬头扫视,发现自己正靠在了一棵树上。
并不同于以往所见的那样,眼前的这棵树,上至顶端,下至底部,均被一层厚厚的白冰裹着,已经看不清树皮原本的纹路,枝头有若干尖细的冰凌垂下——它更像一个化作树形的冰像。
再看周遭,偌大树丛,均是如此,无一例外。
稔岁喘了口气,脑海里断断续续地浮出一些声音——鬼匠的抱怨、亡者的哭嚎、鬼差的怒吼。
她想了一会儿才将它们串起:一帮被逼疯的鬼匠编了个谎,把无数亡者骗进了地狱血河。
不巧,她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自奈何桥上奋不顾身一跳后,她沉到了血河底下。血河之水非寻常水,刮身而过,更像是流刀,她忍着全身剧痛,抓起水底的淤泥,费尽心思,捏成了一个小泥人。
硬生生熬过了一炷香时间后,突然之间,周遭水柱四布,从泥人身下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将泥人托于掌上,又缓缓将它送到她手心。
还不等稔岁反应过来,一刹那后,便见灵光乍现,瞬间天旋地转。
于是鬼匠瞎编的谎言意外成真,稔岁就这么被送去了圣皇娘娘的灵园里,呆了许久,她的骨肉被拆解,灵魂蒸腾,再重塑,恢复原貌,只是好似又有哪里变得不同。
再后来……
稔岁突然想到了什么,手指动了动,从袖中掏出了一卷天书。
这分明是一卷奇怪的天书,卷面是极其深沉的灰色,上绘有特殊的线纹,或圆或方,线线相隔,层次分明,像是怪石奇纹。
可偏偏卷上字迹混杂,一塌糊涂,令人几乎认不出究竟原为何字。
甚至在个别处,有这么前后几个字像是世仇不灭,它的刀架在它的脖子上,它的剑插在了它的肋骨间,死不放过,绑在了一块儿。
稔岁将天书抱在怀里,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还好,这个没丢,否则她将毫无颜面再见圣皇娘娘。
她又喘了口气,站起身,一脚将深埋的积雪踢开,碎雪洒向天幕,却是粘不住,纷纷扬扬重新落回地面。
举目远眺,天是灰蒙蒙,地是白茫茫。远处雪山群集,飘渺的云雾缠挂;近处密林成片,错杂的冰枝乱指。
雪还在下。
风反复翻卷着空中的雪絮,忽上忽下,稔岁伸出手,接住一片送来的雪花。
她终于是站在这了。是她主动要求来到此世间的——虽然她原先对这里半点不知。
但不管。
稔岁万万没想过在自己死后,还能再经历这一回。而一切经历所为的,不过就是完成自己的遗愿——她要解一个梦。
一个至死也忘不掉的梦。
在走马灯的最后时刻,这个梦一遍又一遍地涌现出来,循环往复。
风突然大了起来,灌进她的衣领里。稔岁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再次抬眼远眺。
雪下得紧,几乎成线,将天地捆作模糊一团。而在东边的一地,一道长长的身影横跨两方,隐隐约约,似乎是座悬索桥。
既是有桥,那便有人迹;既然有人迹,那说不定会有人家。
稔岁想了想,觉得自己需得找个地方避避这风雪,总不能出师未捷先被冻死。
刚要抬步前去,可往下一看,她的脚步顿然而止——这底下,是一个险坡。
又或许将其称作判命坡也不为过——此坡高达近十丈,角度险且急,像原本水平的山面被人徒手劈断,藕断丝连地拉扯,堪堪垂悬着,人只凑近一看,直觉双目眩晕,两腿打抖,更无需提从这下去了。
稔岁往左看看,同为险坡;往右望望,仍是一个险坡。四周岩壁陡立,她这才发觉自己是被困在了一座孤零零的山上。
——怕不是要硬下坡了。
可能是底下这白茫茫的一片给她带来了某种软绵绵的错觉,稔岁莫名地心生出了一丝勇气,觉着本就刚死过一回,总不该还能马上再死一回。
没这样欺负人的。
于是她绕到一旁,寻到一截断木,抬手将冰壳敲碎了,两脚扎稳,双手环抱,利落地将它拖到了坡前。
闷咳几声后,她直起身,去到树梢折下两条笔直冰凌,一鼓作气,翻身跃上。此刻天地苍茫,她身骑黑木,手持冰条,头上是黯淡长空,脚下是玉带雪湖。
手心被冰水浸得打滑,她握得更紧,将冰棱猛扎进雪中,用力一撑——断木顿时如脱缰野马,冲坡而下!
北风呼呼,似刀刮着她的脸,稔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双唇紧抿,努力睁大眼,眼前一片白,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被破开的雪化作湍急的瀑布,迎面打了过来,将她浑身浇了个遍。
身下的断木真就如脱缰的野马,稔岁有意朝左,它偏向右;无论她如何极力捣地,却怎么也奈何不了它。
终于,“咔嚓”一声,冰棱断成两截。野马同时变作饿虎,猛地扑向一处凹地,又重重撞上凸起,天地瞬变,万物混乱——稔岁飞了出去。
……软绵绵的。
风是软的,雪也是软的。
好半晌后,稔岁才撑起身来,拍了拍满身的雪,回头望向来路一道曲折难看的痕迹,又将视线拉到身下砸出的深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终于是下来了。
她双手抱头,试图缓解还在作怪的眩晕感,努力回想——方才是哪一边有桥来着?
东边。
好不容易从混乱的思绪中辨清了方向,稔岁抬脚往前走去。
短短片刻,雪意外小了许多,吹在空中已经不易辨认了。但雪积得厚,在雪地里行走也不易。
稔岁走得很慢,一行一步,听得一阵碎沙声。越是向前走,越是令人觉得宽心,仿佛某面壁垒也被这样一脚一脚地踩碎了。
那座悬索桥,在山上看着近,实则走起来却很远。稔岁走了许久,还不见桥身影,正要停下来找个地方歇息,忽然听到前方某处有了动静,很快,一见所未见的东西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她定睛看了看,止住了脚步。
这是一只怪物,难以言状,身如瘦长蛇形,可并不是蛇,通体雪白,脑袋浑圆,双眼血红,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身子在雪面上滑动,而尾巴跟在后边,一摇一摆,打扫滑痕。
这或许是一只雪怪。
稔岁先前曾听圣皇娘娘说过,此间藏着不计其数的雪怪。雪怪由雪化成,雪不止,怪不休,模样千奇百怪,有凶禽,有猛兽,甚至还可有恶人。
而在她打量的这会儿,那只雪怪也发现了她,动作止住,那双血红的眼睛微微眯起,幽幽发亮。
周围一片死寂,甚至风也停了。
四眼相对,静默无言——稔岁料想它应当不会开口说话。
气氛不知为何有些诡异,她只能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拳,打算默默走开。那只雪怪却忽地把头压低,把尾巴竖起,略一摆动,不过眨眼之间,便如迅雷般向前靠近了一大半,那双血眼里,分明露着赤裸裸的贪婪。
贪婪?
稔岁愣了愣,猛然回想起雪怪是以人心为食——
在这天寒地冻的荒郊野岭,她孤身无助,倒成了亲自送上门的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