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未来》豆泥团子

6、TA 孟屿匆

　　孟屿匆匆走出俱乐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它终于有了名字——FUTURE。
　　白色直管灯拼凑出的“未来”在夜空亮得刺眼，张扬地宣告身份，不需要再在这座城市中隐藏。
　　孟屿走到不远处准备拨通老师的电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路人纷纷上前驻足围观，惊呼声与感慨声充斥周遭。
　　孟屿的手机在此时响起，来电正是齐远乐，她欣喜地接通，听到的却是姜盼慌乱而急促的声音，“孟老师，您赶紧回……”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电话就被挂断。
　　孟屿心下一沉，强烈的不安瞬间将她吞没，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好好的女孩怎么跳了”这样的话不断传进孟屿耳朵里，更是让她头皮发麻，鬼使神差跟着人群向前，又拼尽全力挤到前排，她霎时瘫倒在地。
　　女孩脸朝下坠落，面容已经模糊，但孟屿认得出这是齐远乐。一旁浸泡在血水里的平安符是齐远乐大学毕业那年她们去庙里求的，齐远乐一心求事业，孟屿为她求了个平安符。
　　孟屿手脚并用向齐远乐靠近，跪在她身边，像以前叫她起床一般轻轻晃了晃她的身体，“远乐……远乐……我来了。”
　　没有应答。
　　孟屿只记得她跟着上了急救车，可在半路上就被通知齐远乐已经死亡，孟屿求医生救救齐远乐，只求来医生无力的宽慰。
　　孟屿越是用力握住齐远乐的手，越是感觉到她的温度在快速流逝，原来真正的离开是握不住的。
　　葬礼那天孟屿没去，她既不愿意再一次刺激齐远乐的家人，也不愿意相信齐远乐不会再回来。她只身一人来到FUTURE寻求真相。
　　黄总派人把她带进包厢，刚走进来便不耐烦地把烟头朝她脚边用力一扔，“警方都查清楚了是意外坠楼，是意外！你还来闹什么！我已经自认倒霉赔了她家里人十万，不够是吗？你这边还要多少？”
　　孟屿一脚把黄总踹倒在地，姜盼急忙拽住孟屿，在场一名女孩着急扶黄总起身，一位急匆匆叫安保过来。
　　“意外怎么发生的？有人说得明白吗？齐远乐身上那些伤又是怎么来的？你以为制造成坠楼就能掩饰一切吗？”
　　黄总拍了拍衣服，骂了句脏话，“你把这些话去跟警察说啊！”
　　“我去说有用吗？我给的没你多。”
　　“你别在这儿血口喷人！你有本事拿出证据来。”
　　“我就是来找证据的，你不心虚的话为什么要销毁那天所有人的行为监测数据？”
　　“这里是我开的，我做事需要理由吗？”见安保进来，黄总也懒得再和孟屿多费口舌，“看在周教授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但如果还有下次，你别怪我不客气！”
　　黄总示意安保把孟屿带出去，姜盼也跟着把她往外带，混乱之际孟屿感觉到姜盼往她口袋里偷偷塞了个东西，她不动声色，任由那些人把她逐出FUTURE。
　　回家后，孟屿才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齐远乐的手机，但屏幕碎成了蛛网，里面的所有数据已被清空，以前的合影、聊天记录被删得一干二净，装载记忆的容器只剩下载体。
　　孟屿的手机此刻不停地振动，周怀守和研究院的同事正轮番联系她，她把手机留在玄关，失魂落魄地回到卧室，把房门锁起来。
　　卧室里还能感知到齐远乐的味道，孟屿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往前一步，她无力地沿着房门滑落，瘫倒在地。
　　孟屿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喘着气，呼吸变成了一件难事。她蜷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发抖，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再次睁眼后缓过神，孟屿又一次意识到房间里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清醒带来的只有痛苦，日升月落不过是将人生困住的轮回。
　　清醒，昏睡，再一次清醒——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动静，孟屿下意识以为是齐远乐回来了，她铆足全力打开卧室门，来人却是周怀守和两名警员。
　　重燃的期望再次落空，孟屿重新跌坐到地上，气若游丝地对周怀守说：“怎么是你啊？”
　　“小孟，你都好几天联系不上了，大家都怕你出什么事。”
　　周怀守看到孟屿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更加心急，但还是先笑脸向陪同过来的警员道谢送他们出门，再快步走来把孟屿扶到餐桌前坐下。
　　周怀守拿来一瓶水，拧开盖子放到孟屿身前。他又开始在冰箱和橱柜里翻找一通，只找到半包挂面。
　　周怀守一边煮面一边跟孟屿说：“人生无常，人类的生命本来就是脆弱的，在意外面前更是没有招架能力……”
　　孟屿此时没心思听老师说的任何一个字，也没力气回应。
　　面端上桌，周怀守把筷子塞进孟屿手里，“吃点东西。”
　　孟屿看着这碗面忽然有些情绪上涌，以前和齐远乐就算吵架吵得再凶，齐远乐也会来问她饿不饿，孟屿只要点头顺着台阶下，两人就又能和好。
　　孟屿尝了一口，不再是熟悉的味道。她突然起身跑到卫生间干呕，到这一刻，孟屿好像才终于意识到齐远乐再也不会回来了，开始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等到孟屿的情绪慢慢缓和，周怀守才走近递来湿巾，可孟屿手抖到根本接不住任何东西。
　　周怀守再抽出一张平稳地放到孟屿手中，“我活了大半辈子，越来越觉得痛苦是我们作为人的底层程序。生离死别带来的痛苦不用多说，像爱这种应该是幸福的事情也跟痛苦相伴相生，爱会变淡，会消散，甚至会变成恨，不确定性太大，也带来了痛苦产生的巨大可能。”
　　“小孟，我们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减轻痛苦，比如把不确定性降低，把爱变成能掌控的情感。”
　　孟屿的脑子一片混乱，听不懂老师在说什么，她喃喃自语，“我只想让齐远乐回来。”
　　“你想过吗，类体也可以作为一个人的延续存在。”周怀守轻拍孟屿的背，“小孟，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调整好了随时回来，创世计划需要你，也可以帮你。”
　　周怀守走后，他的话一遍又一遍在孟屿脑海中响起，声量越来越大，清晰地指导着改写离别的方式。
　　比起追寻坠楼背后是否真的是意外，让齐远乐回来才是心魔催生的真正执念。
　　一周后，孟屿回到了实验室。
　　周怀守并不意外，欣慰地对孟屿说：“回来就好，我们一起想办法让她也回来。”
　　“谢谢老师。”
　　孟屿没日没夜泡在实验室里，她要让类体的运行无限趋近于人类本身。第一批类体交付时，一到九号被送去了FUTURE，不为人知的“零号”类体秘密交给了孟屿。
　　眼前的“齐远乐”与从前别无二致，她又回到了孟屿身边。
　　她拥有的只有美好回忆，不顾安危做报道的执着没有被写在程序里，记忆数据里也不存在关于FUTURE的一切，她不会有痛苦。
　　她被倾注了最好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