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未来》豆泥团子

5、出口 齐远乐

　　齐远乐依旧会在每天出门前给孟屿留一份早餐，会在需要加班的时候告诉她今天晚点回，会在睡前跟她说晚安。
　　但孟屿知道她们之间不同于以前了，齐远乐的语气总是带着几分生分，还开始跟她说谢谢，有意识避让她，偷偷改掉了手机和电脑的密码。那些重复过往的行为好像只是她改不掉的习惯，而非像以前一样出于爱。
　　她们都尝试过像以前那样聊天，一起挽着手逛街，但说着说着就没话聊了，走着走着就被人流轻易冲散了。
　　有些事情发生过、有些话说过就是会带来改变，破镜重圆只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不是现实。
　　她们又走到了以前常去的那家甜品店，孟屿习惯性点了一份巧克力蛋糕。
　　齐远乐跟孟屿说：“其实也没必要回到以前，顺其自然地走下去也挺好的，如果有一天走不下去了……”
　　孟屿打断齐远乐，“不会有那么一天。”
　　齐远乐点头，但很显然，她心里并不这么想。
　　她们心照不宣地回避着有关工作的话题，但除工作之外也找不到什么其他能聊的，在一起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
　　回家后，齐远乐率先打破了沉默，像是下定很大的决心才开口，“我最近要做一个调查报道，要出差一段时间。”
　　“去调查什么？安不安全？你一个人吗？”
　　“一件民生小事，放心吧，还有个同事跟我一起去。”
　　孟屿有些怀疑，“能让你们单位派出两名记者调查的会是小事？”
　　“别瞧不起我们单位好吗？我们单位今年可是新来了好几个记者，现在人手多着呢。”
　　“那你们去哪儿？”
　　“就在隔壁市。”
　　“去多久？”
　　“不好说。”
　　孟屿不再多问，“一定要注意安全，每天晚上给我报个平安。”
　　同样的话，在把齐远乐送去车站的路上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好了——你放心吧。”
　　临别前，齐远乐主动上前抱紧孟屿，熟悉的味道袭来时按捺多日的情绪开始不受控地汹涌，这一瞬间足以将所有的不快驱散。
　　爱是本能。
　　孟屿再多的不舍最终化成一句“早点回来。”
　　齐远乐答应她，像以前很多次那样，直到齐远乐的背影消失不见，孟屿才转身离开。
　　孟屿到研究所的时候正好撞上周怀守，周怀守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走过来，迫不及待地告诉孟屿他们的“完美爱人”计划有新的投资人了。周怀守让她更新一下计划书，再做一个PPT，下周一起去见投资人。
　　孟屿应承下来。
　　这个计划拖拖拉拉做了好多年，数度因为没钱而搁置，但周怀守一直放不下。他总说什么当今时代情感才是最匮乏的资源，人们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渴求爱，而且是专属的爱，恰好数智技术的发展能让定制化的爱成为现实，每个人都能拥有一个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完美爱人”。
　　“就连外形也能够根据客户需求进行个性化定制。”那天跟着周怀守来到一家俱乐部，孟屿也是这样照葫芦画瓢在投资人面前描绘宏伟蓝图的。
　　坐在会议室长桌对面的黄总显然没有太大兴致，他眉头紧皱，吐出一口烟，“啧”了一声后又长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一旁的周怀守，“周教授，我非常支持你们的想法，但我们这儿的姑娘本身也能满嘴情啊爱啊哄人开心，我又何必再找您定制一批会谈情说爱的假人出来？”
　　周怀守笑了笑，“那烦请黄总帮我们提提优化建议。”
　　“我需要的是听话的，能满足客人一切需求的，女人。”
　　“我明白了。”
　　周怀守和黄总交汇的目光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黄总又特地转头看向孟屿，“这位小姐，你能明白吗？”
　　孟屿的反感明晃晃写在脸上，难以压制，“想要定制成人用品的话，建议您找更专业的机构。”
　　黄总根本不在意孟屿的厌恶，从容地说：“我相信你们的技术能够做出跟活生生的人没什么两样的，对吧？周教授。”
　　见周怀守迟迟不应答，黄总补充道：“资金的话你们完全不用担心。”
　　孟屿压低声音，“老师！”
　　周怀守沉默多时终于开口，却是对孟屿说：“小孟，你先出去等我一会儿。”
　　孟屿点点头，对周怀守的决定已是心知肚明。她走出会议室，却又瞥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电梯，她想都没想直接冲了过去，在最后一刻拦下了快要关闭的电梯门。
　　齐远乐看清来人后眼神慌乱，却不知道往何处躲闪。孟屿就这样站在电梯门轨上，直到电梯发出警示声也一动不动，最后还是齐远乐没办法硬着头皮把她拉出电梯，又把她带到监控盲区的角落里。
　　“你骗我。”孟屿不敢置信，更不敢相信齐远乐身着俱乐部的工服。
　　齐远乐急忙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点，先别在这儿闹。”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在卧底调查。你又怎么会过来？”
　　孟屿语气强硬，“你先别管我为什么会过来，现在跟我一起回家。”
　　“我好不容易混进来，不能前功尽弃。”
　　“不管是什么大新闻，都不值得你不顾自己安危去报道。”
　　“这个地方很危险吗？”
　　“你不是来过吗？上次见那个老太太女儿不就是在这儿吗？这是敏感地带，进得来出不去，你一清二楚不是吗！”孟屿第一次情绪如此失控，不由分说想拉着齐远乐离开。
　　齐远乐使出吃奶的劲和孟屿的力道抗衡，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直到齐远乐的工牌发出还有未完成工作的提示音后，齐远乐才趁孟屿分神的间隙挣脱。
　　“我要去楼下接着卖酒了，但你放心，我在这儿是做正经的酒品销售。”
　　“你现在跟我走，我能保证你安全到家，以后也不会有事。”
　　“谢谢，不用。”齐远乐快步去按电梯，随即消失在孟屿的视野里。
　　来谈合作之前，孟屿摸排过这家俱乐部的底细，但奇怪的是，不论是外部公开资料还是内部信息系统，相关资料都少得可怜，连创办时间的记录都不统一。信息越是模糊，说明这个地方藏着的秘密越多。
　　孟屿心烦意乱，她害怕齐远乐越查越深，最后引火上身。同时又觉得齐远乐真是理想到天真，查出来了又能怎么样，他们最会做的就是让信息淹没在信息里。
　　看到黄总满面春风地将周怀守送出会议室，孟屿急忙收拾好情绪迎上来，自然地接过周怀守拎着的包，跟在他身后。
　　周怀守示意黄总留步，“黄总，我们回去优化一下研究计划，再和您约时间进一步沟通。”
　　“周教授不用客气，有需要随时联系，我很期待和您的合作。”
　　经济实力是滋养欲望最好的养分，计划书改了又改，“完美爱人”计划一步步膨胀成为“创世计划”，周怀守想要研发的不只是具有突破性的大模型，他想如造物主一般创造出“类体”，按周怀守的话来说这就是“拥有数字生命的新物种”。
　　它们的数字生命完全由人类掌控，长相模样也遵循定制人的意愿。它们无限接近于真实的人，但没有人会把它们真的当人。
　　一边是“创世计划”开展得如火如荼，另一边齐远乐回消息越来越不及时，甚至会直接断联一两天。孟屿越发感到不安，当周怀守提出让她担任项目负责人时她立马应承下来，只是为了之后每次向黄总同步研发进度时都能跟去，她想要确保齐远乐的安全。
　　但碰到齐远乐只是概率事件，这一概率在近期还直线下降，碰上后也说不上两句话，齐远乐的状态看上去也越发像是在强撑。孟屿没办法，某天下班后单独来了俱乐部，她特地戴好帽子口罩以应对大厅天罗地网般的隐藏摄像头，但在身份验证时被前台告知只有会员才能消费。
　　“孟小姐！”黄总热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一个人？”
　　孟屿索性把口罩摘了，“还真是什么都躲不过黄总的法眼。”
　　“孟小姐哪里的话，我还不是生怕招待不周。你过来是要……”
　　“来消费，可以吗？”
　　“当然！非常欢迎！”黄总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孟屿，又特地大声嘱咐前台，“这位小姐今晚的开销全免。把最机灵的那个谁叫过来！”
　　黄总拍拍孟屿的肩，“孟小姐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绝对让你满意。”
　　孟屿挤出一个笑，“多谢黄总。”
　　姜盼很快过来带孟屿去到包厢，给孟屿倒上酒水，看出她有些不自在，特地保持一定的距离。
　　“您有什么需要吗？”
　　孟屿斟酌着开口，“你们这儿可以点人吗？”
　　“可以，一般来过几次的熟客都会有自己心仪的，但……您是第一次作为客人来这儿的吧。”
　　孟屿听出了言外之意，犹豫再三还是继续说：“我来是想找人。”
　　姜盼靠近，在孟屿身边坐下，悄声说：“孟老师，您在我们这儿指名道姓找一个人是会给她带来麻烦的。”
　　“你知道什么？她还好吗？”孟屿警觉起来。
　　“孟老师，您担心她的话不如尽早帮她离开，相信您有能力办到，越快越好。多余的话我不能说，我还得在这里活下去，请您见谅。”
　　“我明白了，谢谢。”孟屿起身，“我有什么能替你做的？”
　　姜盼摇摇头，“您不用跟我交易什么，我不会出卖你们，老板那边我也有办法应付。”
　　“谢谢，以后你有需要，我随时还你这个人情。”
　　姜盼没多说什么，笑着和孟屿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