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近邻 九月的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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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卷过教学楼三楼长长的走廊。乌泱泱的学生挤在公告栏前，人头攒动，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高二重新分班的红榜刚贴出来，所有人都在找自己的名字。
人群自然地分成两股话流，泾渭分明。
一半人的目光黏在榜单最顶端，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赞叹。
"又是江穗，断层第一，这都连续多少次了？"
"听说甩开第二名快五十分，这是人能考出来的分数？"
"老师们早就内定了，这学期班长铁定是他，各科老师都抢着要他当课代表。"
江穗这个名字，在整个年级都是块金字招牌。清冷、自律、永远坐在第一排，永远考第一名，永远是老师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没人见过他大声说笑，也没人见过他和谁走得近，像尊隔着玻璃的白玉像，好看，却远得碰不着。
另一边角落的笑声就轻松多了，带着点看热闹的打趣。
"哎你们看末尾，墨槿又守住倒数第一的宝座了，这稳定性比江穗还强。"
"开学第一天就抱着一摞漫画来，上课要么睡觉要么摸鱼，能听课十分钟都算给他面子。"
"长得那么好看，可惜是个学渣，白瞎了那张脸。"
墨槿刚挤到榜单前，就听见了这些议论。
他不耐地啧了一声，伸手拨开挡路的人群，白皙精致的眉峰紧紧蹙起，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生人勿近的冷劲儿。皮肤白得发光，唇色偏浅，明明是张过分漂亮的脸，却总绷着，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视线顺着红榜往下滑，滑到最底部，果然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墨槿面无表情，反正早就习惯了。他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去看旁边贴的座位分配表——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座位，紧挨着江穗。
还是同桌。
墨槿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看了三秒，心底疯狂吐槽。
不就是成绩好点吗，整天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夸，装得跟什么似的。耀眼得碍眼。跟这种人坐同桌，一整个学期都要被死气沉沉的学习氛围闷死，连打游戏都得偷偷摸摸。
"完咯完咯。"好友陆鞍从后面挤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墨神，你这学期有福了，专属补习老师就是年级第一，名师一对一啊。"
墨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下颌线绷紧，嘴硬得很："补习个屁。放心，我半个字都不会主动跟他说。他学他的，我玩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话是这么说，他转身往教室走的时候，心里却莫名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又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打铃前五分钟，墨槿踩着点冲进教室。
他直奔后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一眼相中的风水宝地，光线好，离讲台远，老师不容易注意到，打游戏看漫画都方便。
帆布书包重重砸在桌面上，里面的漫画单行本、掌上游戏机、零食袋滚出来大半。墨槿随手往桌肚里一塞，紧接着从书包最底层翻出厚厚一摞闲置的习题册，都是上学期发的、他连封皮都没拆过的那种。
他把这些习题册整整齐齐地摞在课桌中间的分界线上，一本叠一本，堆得老高，硬生生砌出一道墙。
白纸黑字的习题册挡在两人座位中间，态度直白又嚣张：别靠近，互不打扰，各玩各的。
堆完"分界线"，墨槿满意地拍了拍手，往椅子上一靠，掏出游戏机准备开玩。
教室里喧闹的交谈声忽然安静了半截。
江穗推门走了进来。
一身熨帖平整的蓝白校服，袖口折得整整齐齐，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身形清瘦挺拔，肩线利落，指尖只捏着两本薄薄的教辅书和一个黑色笔袋，没有多余的杂物。
沿途不断有同学抬头搭话，有人笑着喊他名字，有人问他暑假有没有补新课。江穗只是轻轻颔首，浅淡的目光没有半分停留，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后排靠窗的方向走来。
墨槿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游戏机。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椅子拖动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江穗在他身边的空位停住，从容落座。
墨槿瞬间炸毛。
他双手撑着桌面，使劲把凳子往窗边挪，挪得不能再挪了，后背几乎贴到窗户玻璃。和中间那道习题墙拉开了能再塞下一个人的距离，摆明了嫌弃。
"年级大忙人不去坐前排黄金位置，非要挤我旁边？"墨槿侧过脸，语调裹着浓浓的阴阳怪气，眼尾挑着，"不嫌我成绩差，拉低你同桌的平均水平？"
江穗淡淡抬眼。
一双浅褐色的瞳仁，干净得像浸在清水里，温和，却又带着点疏离的冷。他看了墨槿一眼，目光在那摞高高的习题分界线上停留了半秒，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收回视线，垂眸安静整理自己的书本。
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摆放笔袋、整理书页，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身边炸毛的人不存在一样。
墨槿一拳打在棉花上，更不爽了。
他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呛人的话，可视线却不受控制，一遍又一遍悄悄飘向身侧少年的侧脸。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江穗的下颌线上，线条干净柔和。睫毛纤长浓密，垂落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整张脸都透着股清冷的、书卷气的好看。
墨槿看着看着，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他自己都没察觉，刚才还带着刺的语气，尾音不知不觉放软了，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慵懒勾人。细碎的钓系小心思藏在每一次偷瞄里，连耳尖都悄悄泛了层浅粉。
他明明满心抵触，觉得江穗装模作样、碍眼得很，可目光却根本没法从这个人身上移开。
江穗忽然抬眼，撞进他来不及收回的视线里。
墨槿猛地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耳根却烧得更厉害了。
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眼镜往鼻梁上一推，目光扫过全班，直接点了江穗的名字。
"江穗，你是年级第一，这学期学校安排优等生帮扶计划，你负责帮扶同桌墨槿。上课多提点他，课后帮他梳理梳理错题，争取让他成绩往上提一提。"
一句话，像道圣旨，彻底把榜首和吊车尾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墨槿垮着脸趴在桌上，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闹脾气的猫。
帮扶？谁要他帮扶了。他成绩差怎么了，吃他家大米了？
心里腹诽归腹诽，他半点听课的心思都没有。
桌下偷偷摸出游戏机，指尖飞快地按着按键，屏幕上小人儿跳来跳去。玩了一会儿，他又觉得没意思，随手把游戏机塞回去，抽出一本漫画书哗啦哗啦地翻，纸张摩擦的声响刻意放大，一下又一下，存心想扰乱身旁安静看书的江穗。
江穗始终不动声色。
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公式的节奏半点没乱，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周遭所有的吵闹都与他无关。
墨槿闹了半天，人家连个眼神都没给。
他有点泄气，又有点不服气，索性把漫画书往桌上一摔，趴在桌上装睡。
没过半节课，老师的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了他的桌角。
"墨槿，上来，这道题你上来解一下。"
全班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后排。
墨槿心里咯噔一下，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大半。他盯着黑板上那道复杂的几何题，看了半天，连题目都没读懂。
硬着头皮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站在黑板前大脑一片空白。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他攥着粉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窘迫得耳尖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台下有同学偷偷憋笑，墨槿的脸更烧了。
他咬了咬下唇，正准备硬着头皮说"不会"，脚边忽然轻轻滚过来一张折好的小纸条。
墨槿低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台下。
江穗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的课本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指尖还停在桌沿，保持着刚才递纸条的姿势。
墨槿飞快地弯腰捡起纸条，攥在手心里，背对着老师偷偷展开。
上面是一行清隽工整的字迹，写着简易的解题步骤，分了三步，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连辅助线怎么画都注明了。
他照着纸条上的步骤，硬着头皮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好歹算是把题解完了。
老师看了两眼，虽然过程有点绕，但结果是对的，也就没再多说，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墨槿回到座位上，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肚，嘴硬得很，偏头冲江穗小声嘟囔："谁要你多管闲事，我本来就会，不用你帮忙。"
江穗没说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墨槿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转回去。
可没过两分钟，他又侧过身，胳膊肘撑在那摞习题册分界线上，往江穗那边凑了凑。
"喂，学霸。"他放轻了声音，眉眼柔和下来，眼尾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轻笑着搭话，"你字写得挺好看啊。"
语调慵懒，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勾人。
他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扫过江穗的侧颈，身上淡淡的柑橘味洗发水气息飘过来，清清爽爽的。
江穗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耳根不易察觉地泛起一层淡红。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墨槿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钓系的小心思得到了满足，像只偷到腥的猫。
下课铃一响，老师刚走出教室，墨槿就被陆咛拽着往教室后面跑。
"快快快，我刚买了新的卡牌，咱俩来一局。"
两人在后排追追打打，闹得不可开交。墨槿笑着往后躲，没留神脚下，一个趔趄，转身时胳膊肘狠狠撞在了自己的课桌上。
"哗啦——"
桌上的墨水瓶被碰倒了，深蓝色的墨水倾泻而出，瞬间浸透了摊在桌上的练习册。黑渍晕开一大片，从书页边缘蔓延开，像朵狰狞的花。
墨槿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蹲下来，盯着那本被墨水泡得皱巴巴的练习册，烦躁地蹙起眉。漂亮的眉眼拧在一起，委屈又鲜活，像只淋了雨的猫。
"靠……"他低骂一声，伸手去翻，结果越翻越糟，墨水沾得满手都是。
周围同学看了两眼，也没太当回事，继续各聊各的。
墨槿正郁闷着，一包吸水纸巾忽然递到了他面前。
他抬头，撞进江穗浅淡的目光里。
"先用这个吸一吸。"江穗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墨槿愣了一下，没接。
江穗也没催，就保持着递纸巾的姿势，安安静静站在那儿。
过了两秒，他又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本全新的空白笔记本，推到墨槿手边。
"新的，先用着。"
说完，他蹲下来，伸手小心地分开被墨水粘在一起的纸页，动作很轻，很仔细，防止字迹彻底晕染开。修长的手指沾了点墨水，他也不在意，一页一页慢慢翻着整理。
墨槿蹲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就不烦躁了。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
"谢了啊，学霸。"墨槿往他那边凑了凑，眉眼弯起来，声音放得轻柔，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想到你人还挺好的。"
他凑得很近，近到江穗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
阳光从窗户落下来，在他睫羽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眼尾微微上挑，笑的时候带着点勾人的弧度，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不多不少，刚好让人心里发痒。
钓系的氛围感拉满。
江穗的心跳莫名乱了节奏。
他动作顿了顿，飞快地收回手，站起身，语气依旧平淡："没事，同桌而已。"
他转身往教室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墨槿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摸了摸下巴，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低头看了看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又看了看桌上那包吸水纸巾，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光滑的封皮。
好像……跟学霸坐同桌，也没那么糟糕嘛。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墨槿动作飞快地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跟着人流往外冲，刻意没等江穗，也没跟他说再见。
开什么玩笑，他才不要跟学霸一起走，被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他跟着陆鞍一路聊到学校门口，正准备拐弯去便利店买冰棒，手往口袋里一摸——空的。
游戏机不见了。
墨槿心里咯噔一下，站在原地回想了半天，才记起来下午上课玩完之后，随手塞在课桌抽屉里，走的时候太急，忘了拿。
"靠，我东西落教室了，你先走吧。"墨槿冲陆鞍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跑。
夕阳把走廊染成暖橙色，教室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安安静静的。
墨槿跑到教室后门，刚要推门进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偌大的教室里，只剩江穗一个人。
他还没走，坐在座位上，背对着门口，身形清瘦挺拔。指尖轻轻碰了碰墨槿遗落在桌角的掌上游戏机，动作很轻，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只是不经意碰到。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安静，又有点说不出的孤寂。
墨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笑了。
他抱着胳膊，慢悠悠地开口，语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逗，尾音拖得长长的：
"学霸偷偷碰我东西？"
江穗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抬眼望向门口。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夕阳的光落在墨槿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漂亮的眉眼弯着，眼底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像只逮到了猎物的小狐狸。
江穗看着他，指尖还停在游戏机上，没有收回来。
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夕阳的光，也映着门口少年漂亮的模样。
空气里漫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黏黏糊糊的，像夏末没散的热气。
谁都没说话。
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拖得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近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