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海情天》隅寂

51、捏人

　　顾言忽然开口，抛出一个听着近乎荒谬的念头：“这样吧顾默，你陪我去爬一座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顾默，轻声问：“你愿不愿意陪我去？”

　　顾默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山路漫长，两个人一路往上走，直到站上山顶。天色还沉，天上还缀着零星星光，周遭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真切。顾言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手背撑在身后靠着，目光落向远处沉沉的天际。

　　“马上要日出了。”他侧过头对顾默说，声音很轻，“我总觉得黑夜和白天交界的时候，一切都缥缈，抓不住。黑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可那种安静，又让人舍不得。你懂吗？等我们站在这里，黑夜一下子就散了，就好像我从这个世界里，彻底退出去了。”顾默低声问：“你的意思是，我们分分合合这么久，到头来，你还是想让我去拥抱别人？”

　　顾言静了片刻，才慢慢答话：“如果你们能好好在一起，那是好事，我会一辈子祝福你，哥。不能因为我，断掉你这辈子所有的念想。想靠近你的人本来就不少，一直吊死在我这一棵树上，又有什么意义。”顾言说：“你可以当我狠心，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顾默，你该庆幸我没有把你杀掉。”

　　顾默定定盯着顾言，夜色里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顾言接着说：“再说了。你要知道我是恶魔，怎么能和人在一起。最开始我也想试着打破这一切，可是有用吗？说实话，那些过往根本算不上复盘，只是无休止的折磨。恶魔可以动心，却只能对恶魔动心。就算真的是两个恶魔相爱，也会无比痛苦，你明白吗？恶魔这辈子，本来就触碰不到爱。”顾言说：“那些副本根本就是折磨，我早就看清了。恶魔一动心，我就会被传到下一个世界，再被另一个顾默反反复复地折磨。”顾默抬眼望着他，眼底带着执拗：“你当初没有把我杀掉，就说明你已经动心了。”

　　顾言垂在身侧的手攥紧，狠下心才开口，声音绷得发硬：“都告诉你吧。那天晚上我本来是想杀你的，可我发现枪里没有子弹了。你知道吗？摆在我面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我死，要么你死。唯一的那一发子弹，被我浪费掉了。”顾言看着他，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你就忘了我吧，顾默。要我怎么跟你说？难道要我说我对你没感觉了吗。”

　　顾默听见这话，整个人顿在原地，愣了神。他喉间发紧，压着声音：“不要说这么狠心的话，好不好，求你了。”

　　顾言扯了扯唇角，神色冷硬：“怎么就狠心了？这只是实话而已。”只有顾言自己清楚，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顾默对此一无所知，完全不敢预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场手术的成功概率几乎是零。

　　顾默盯着他，声音发沉：“你就那么绝情吗？顾言。”

　　顾言别开视线，心口像被攥紧，哑声开口：“哥，你就当我外面有人了。别再怪我，求你了。”

　　话音落下，他身子猛地向后一仰，径直坠向幽深的山谷。山谷深不见底，刺骨的冷风灌满顾言全身。失重感裹着他往下坠，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

　　骨头接连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视线渐渐发花，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盘旋起过往的片段，走马灯一样一幕幕翻涌上来。顾默下意识伸手去捞，指尖堪堪擦过衣料，终究还是抓空了。他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坠向幽深的底部。

　　就像一个像是身在天堂，一个困在地狱，本就不该纠缠在一起，所有的一切到头来都是假的。顾言摔下去的时候就像他们两个人的世界，早就越隔越远，越走越远了。重重一声闷响，顾言砸落到底，尖锐的剧痛瞬间吞没了他。山的另一侧藏着一条河，冰冷的河水裹住他，寒意钻进四肢百骸，意识一点点涣散。幻觉慢慢浮上来，他恍惚看见顾默一步步朝他走近，弯腰将他捞起，紧紧抱在怀里，要带他回家。

　　现实里，顾默站在崖边，眼睁睁看着爱人坠下去。

　　从这样高的山崖跌落，结局本就没有别的可能，死亡是板上钉钉的事。救援队连着打捞了好几天，始终找不到顾言的遗体，河水卷走了他，像是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人明明已经没了，可连一具尸体都留不下来。另一边，顾言在混沌里慢慢醒转过来。

　　他已经昏睡了整整一个星期，脑子发沉发懵，第一反应就是，从那么高的山崖摔下去，自己本该死得透透的。心口莫名泛起一阵发软的触感，这个世界的恶魔都化为人形，他明明该在坠落里殒命，难道是他自己解绑了，才侥幸没死？

　　按那坠落的高度，他怎么都该摔成一滩肉泥才对。

　　顾言试着动了动手臂，才发觉自己身在一处山洞里。洞的中央燃着一团火，四下很难找到出路。
　　炼丹？他心里冒出这么个念头。

　　之后他倒是找到一处洞口，只是通道太小，根本钻不出去。好在有空气，不至于窒息。

　　视线缓缓聚焦，顾言打量周遭，岩壁上绘着祭司的画像。紧跟着，他猛地注意到自己的手——皮肤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

　　他仔细回想，从前学过这些纹样。这是祭祀用的符文，还是禁术。

　　难道是他意识不清的时候，有人在他身上画上了祭祀符纹？疯了不成。

　　这根本就是一场献祭。洞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顾言心里一紧，猛地惊了一下。一个老婆婆慢慢走了进来，头发上落满尘土。

　　“你醒了。”老婆婆开口。

　　顾言盯着她，语气紧绷：“你是谁？”

　　“是我救了你。”

　　顾言皱紧眉，满心不解：“你救我干什么？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本来早就该没了，你是怎么把我拼起来的？”

　　老婆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当然是靠献祭，很简单。我给你寻了一副不错的皮囊，和你原来的模样几乎一样，唯独手上少了那颗痣，别的地方挑不出什么毛病。”

　　说完，老婆婆拿木碗盛了水递过去。顾言低头看向水面倒映出的脸，轮廓五官果真和从前的自己别无二致。

　　“特意做成和我原来一模一样的？”

　　老婆婆淡淡答道：“是我亲手捏出来的。这个世上哪里会有天生就一模一样的人，那才奇怪，是我照着你的样子捏的。”顾言伸手指着自己，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照着我捏的？我当时都摔成肉泥了，你根本不知道我原本是什么样子。”

　　老婆婆神色平静：“我懂巫术。你脑子里还留存着记忆，我提取了一小部分，靠着那些印象照着捏的，之前还担心做得不像。”

　　顾言心里乱糟糟的，接连发问：“可我从那么高的山崖坠下去，我还能回到原来的现实世界吗？顾默他们会不会以为我已经死了？难道我要一直留在这个洞里，不能离开？”

　　“这和复活死人有什么两样？”

　　老婆婆缓缓开口：“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这副身子原本不是你的，我只是拿材料捏成你的模样，再把你的魂放进去，现在它归你了。外人应当看不出破绽。”

　　顾言抬眼：“那你能不能再把我捏成别的样子？”

　　“不行。”老婆婆摇了摇头，“一人只有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