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旧》隅寂

43、日更banana

　　满地碎裂的玻璃，锋利的碎片散在脚边。顾言蜷缩在玻璃残骸之间，尖锐的玻璃碴扎进皮肤，一道道口子划开皮肉，鲜血慢慢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他整个人陷在巨大的崩溃里，浑身麻木，连刺痛都感知不到。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小言。”

　　顾言脊背一僵，却没有回头。他再也不会相信这声呼唤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人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从碎玻璃堆里扶起来。他拿出干净纱布，耐心地替顾言清理伤口，细细上药，一圈圈包扎好流血的手掌。

　　顾言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垂着眼。不用多想，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顾默，依旧是假的，只是又一块碎片而已。

　　空气安静，只有药棉擦拭伤口轻轻的摩擦声。顾言抬眼，淡淡开口：“别白费功夫了，我知道你不是他。”那人手上包扎的动作顿了顿，平静开口：“我本来就不是他。每一个世界里的顾默，全都是不一样的。”
　　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顾言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刺眼的日光透过教室窗户落在课桌上，耳边是教室里喧闹的说话声。

　　盛夏。

　　顾言浑身一震，心底瞬间沉下去。他认得这个时间，就是这一天，传闻里顾默离世的日子。

　　他指尖攥紧，心底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大梦，那也好。倘若这一次，他能把顾默从死神手里抢下来，当年那场悲剧，或许就不会重演。

　　顾言什么都顾不上，猛地抓起背上的书包，起身冲出教室，一路朝着校外狂奔。

　　路上他不停看着时间，心脏砰砰狂跳。都到这个点了……难道，他还是没能赶上，顾默已经不在了？

　　他一路冲到那家酒吧门口，凭着记忆报出门牌号，急匆匆去找那个包厢。书包还歪歪斜斜背在肩上，少年的一身校服，和灯红酒绿的酒吧格格不入。

　　包厢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顾言悄悄抬眼往里看去。

　　顾默好好坐在里面，正端着酒杯，和身边的人谈笑，眉眼鲜活，一点伤痕都没有，活生生就在那里。

　　顾言僵在门外，心口五味杂陈，堵得难受。

　　他不是应该死在今晚吗？

　　这个夜晚，他永生永世都忘不掉。无数轮回副本里反复烙印的结局，此刻就这么轻飘飘地落空了。

　　顾言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地望着包厢里的人影，一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惶恐。
　　包厢内的顾默无意间抬眼，视线穿过门缝，精准落在顾言身上。那双眼睛晦暗沉沉，辨不出喜怒。

　　顾言心头一紧，没有半分停留，立刻转身拔腿就跑。

　　顾默见状，当即起身追了出来。

　　顾言拼命往前奔，脚步快得像受惊的兔子。风刮过脸颊，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来，混着燥热的夏风。他只顾埋头狂奔，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冲进一条幽深的巷子。

　　巷子没有路灯，四下漆黑。
　　是死胡同。
　　顾言背靠砖墙，飞快扫了眼墙面，心里快速掂量：这墙，应该翻得过去。

　　墙角堆着几个废弃木箱，他快步蹬上去，手脚并用攀上墙头，纵身一跃跳落到墙的另一侧。

　　落地的瞬间，周遭一片浓黑，没有一点光亮，根本看不清前路。刚才奔跑的时候眼镜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世界在眼前糊成一片朦胧的色块。

　　他像无头苍蝇一般，凭着感觉在陌生的区域胡乱往前走，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身后巷口顾默的呼喊声隔着一堵墙，隐约飘过来。

　　“小言！”

　　顾言不敢停下，脚下磕磕绊绊，时不时踢到地上的碎石杂草。视线模糊，分不清方向，不知道脚下会通向哪里，只一心想要离顾默远一点。
　　脚下被石块一绊，顾言重重摔在荒地上，手掌狠狠蹭过粗糙砂石，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神经窜上来。他蜷坐在荒草丛里，孤零零的，像被遗弃在野地里，无人过问。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扶向他的胳膊。

　　顾言浑身一僵，根本不敢去猜想来人是谁，猛地用力甩开那只手，撑着地面再次起身狂奔。身后的脚步声持续跟随着，不远不近，死死黏着他。顾言不敢减速，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往前逃，直到前路彻底断绝，再也无处可跑。

　　他颓然跌坐在地上，沉默地垂着头。身后的人停下脚步，同样一言不发，安静站在阴影里。

　　死寂持续片刻，顾言率先开口，话语尖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懑：“你有必要这样一直找我吗？你恶不恶心？外面那么多人，你偏偏要来碰我，我觉得你有病。别带什么脏病回来传染给我，你配当我哥吗，顾默？外面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揪着我这一个亲人不放？”

　　他抬眼，模糊的视线望向那道身影，字字都带着凉：“我充其量只是个见不得光的情人，我本来也不想要什么名分。你一直追着我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可怜我？我用不着你的可怜。”
　　那人上前一步，伸手将顾言紧紧拥进怀里。

　　顾言浑身紧绷，拼尽全力狠狠将人推开，声音嘶哑又决绝：“滚！顾默，我要是再跟你和好一次，就让我被雷劈死。”

　　说完，顾言转身再次向前奔逃。视野虽然依旧朦胧，但已经能勉强分辨出路的轮廓。远处透出一点光亮，他朝着那片光拼命跑去，终于冲出了这片荒地。

　　方才丢掉的眼镜就静静躺在巷口地面。顾言快步上前捡起，迅速戴好，世界一下子清晰起来。他不敢停留，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另一条路继续跑。
　　顾言一路奔回顾家，进门第一件事就修改了大门的密码锁。“嘀”的一声，旧密码失效，新密码生效。这下，顾默再也不能随意推门进来。

　　他把房门牢牢关上，背靠门板大口喘气，心里打定主意，不想再和顾默有任何牵扯。

　　顾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镜架，心底冒出一个念头。既然不能和顾默靠近，那又何必一直困在他身上？学校里明明有不少人在追自己，随便答应其中一个就行了。

　　最好能把顾默气得死心。

　　他垂着眼，心底反复琢磨这个想法，甚至开始想象顾默看见他和别人在一起时的模样。只要有人陪在身边，顾默或许就不会再追着自己纠缠不休。第二天到学校，顾言伸手在抽屉里随手抽出一封情书。字迹清秀漂亮，往下一看，写信的是个男生。

　　正好。

　　顾言拿着信纸，在教室外找到那个男生。少年模样很可爱，个子比顾言稍矮一些。顾言没多说，直接拉着他走到僻静的厕所隔间外面。

　　顾言微微低头，吻了上去。

　　分开的时候，少年脸颊通红，呼吸都乱了，小声问：“学长……你是同意和我在一起了吗？”

　　“我不会和不同意的人接吻。”顾言淡淡开口。

　　少年挠了挠头，眼里带着疑惑，羞怯地追问：“那上个月我向你表白，你为什么没有答应？”

　　顾言垂了垂眼，声音平静：“那时候我还在想，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少年的心跳砰砰直响，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欢喜里，全然不知道顾言这么做的缘由。顾言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轻声道：“回去上课吧。”

　　男生用力点了点头，耳尖通红，脚步轻快地离开。顾言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高兴。顾言转身，独自走回教室落座。

　　旁边一群兄弟凑过来，捅了捅他胳膊，打趣着问：“哎，有没有看上喜欢的男生了？”

　　顾言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开口：“有啊，处着，挺乖的，嘴老软了，比我哥的好亲。”

　　周围几个人一下子炸开，拍着桌子嚷嚷：“可以啊！又脱单了！好消息好消息！”

　　“那当然。”顾言扬了扬下巴，“小爷还有一年就成年了，不谈恋爱干什么。再说我是保送的，根本不怕耽误。”

　　有人笑着追问：“什么时候带嫂子出来见见？”

　　“他害羞。”顾言说。

　　兄弟们哄笑起来：“哦哦，这么内敛？是不是稍微逗两句就脸红的那种？”

　　顾言轻轻“嗯哼”一声课堂课间，顾言同桌从书包里摸出一张房卡，在指尖晃来晃去，挑眉看向众人。

　　“看看，是不是我更厉害？”

　　顾言挑了下眉：“哦呦，没想到啊。”

　　同桌轻笑一声：“那可不，对方年纪比我大。看着人模狗样的，私底下完全不是那副样子。”

　　顾言低低笑出声。

　　一旁的兄弟凑过来，想起顾言刚处的对象，随口感慨：“话说你那个多乖啊，看着学习一般，又听话。说实话，我就喜欢你对象这种类型的。”
　　下课铃一响，那个男生就抱着书本走到顾言桌边。

　　顾言旁边的兄弟一眼瞧见，打趣地吹了声口哨：“哟，这就是你对象？看着这么可爱，这不算是老牛吃嫩草？”

　　顾言淡淡回了一句：“哪有。”

　　“那到底是谁追的谁啊？”兄弟笑着追问，“该不会又是那种只限定一周、一个月的短期恋爱吧？”

　　顾言靠在椅背上，唇角勾出一点带着赌气的笑意：“怎么可能。说不定哪天，我直接偷偷订婚，瞒着我哥办。”

　　“那到时候我肯定来随份子！”兄弟顿了顿，又有点担心，“不过你确定？真这么干，不怕被你哥顾默打死？”

　　顾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随口答道：“哪能。我机灵点，给他下药，直接把他送到别人床上去。我不会让他再来打扰我的。”
　　球场的阳光很热，顾言上场打球，少年就安安静静站在场边，眼睛一直追着他的身影，小声给他加油。

　　等顾言打完一轮下场，少年快步上前，递过来一瓶凉水。
　　“哥，你好厉害。”

　　顾言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扬了扬下巴：“那当然。”

　　少年攥着衣角，怯生生地抬头，心底一直悬着不安，轻声问：“你和我在一起，仅仅是因为喜欢我吗？”

　　顾言侧头看他，随口敷衍：“我不是说了？我不喜欢你的话，干嘛和你处对象，陪你耗着易感期？我闲的吗。要是只是想玩玩你，我大可直接把你甩掉。说不定等我上大学，真的会和你结婚。”

　　少年脸颊一下子红透，眼里瞬间亮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真的……有那么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你。”顾言淡淡应着，伸手牵住少年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沿着操场跑道慢慢散步。少年挨着顾言慢慢走着，犹豫半天，小声开口：“你以前不是跟你哥在一起吗，怎么分开了？”

　　顾言手搭在他掌心，漫不经心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你说顾默？我哥又不止他一个。他还真以为我心里就装着他一个？我身边人多了去了。他顶多就算个还算干净的床伴。指望我喜欢他？看见他那张脸我都反胃。再说跟自己哥哥谈恋爱，想想都难受。犯不着吊死在他身上，现在不是有你在嘛。”

　　少年脚步顿了顿，心里还是不踏实：“可你们终究是兄弟，我总觉得，你们说不定还会复合。”

　　顾言侧过头看他，随口哄着：“真要是有那一天再说。我要是打算回头找他，就把他送到别人床上。到时候咱俩直接领证，这样我就只属于你一个人了。”一晃三个月过去，暑假来了。
　　两个少年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攒了些钱，一起跑到海边度假。

　　住进酒店房间，顾言看着身边的人，开口：“你知道我约你出来玩，是为什么吧？”

　　少年轻轻点头：“我知道，我不怕。”

　　顾言抬了抬眉：“真的？”

　　“嗯，不怕。和自己爱人做这种事，我不觉得恶心。”

　　顾言低笑一声：“这么想让我碰你？”

　　少年耳尖发红，小声说：“等我们正式入了大学，我们就可以踏踏实实在一起了。”

　　“好啊。”

　　房间里只剩下海风从窗户吹进来的轻响。

　　事情结束之后，顾言侧过身问他：“痛不痛？”

　　少年蜷了蜷身子，轻声回道：“其实没有很痛。”他往顾言身边靠了靠，“再躺一会儿，等下去吃饭吧，有点饿了。”

　　顾言应了一声：“行，等会儿直接点外卖。”

　　“好。”少年闭上眼睛，安心靠着他休息。少年窝在顾言怀里睡得安稳，呼吸轻轻扫在他颈侧。顾言毫无睡意，腾出一只手，解锁手机点开班级群。

　　群里正聊得热闹，一条消息跳出来：“听说顾哥跟对象出去度假了，怕是不单单只是度假吧？”

　　顾言指尖敲着屏幕回复：“不然你以为我出来是干嘛的。”

　　朋友紧跟着发来消息：“都出去玩两天了，成没成？”

　　顾言随手打字：“哪能不成，还是他主动求我的。”

　　兄弟发了个啧的表情：“羡慕死，我家那个死活不让我碰。”

　　顾言回：“多哄两句就行了，说不定是怕疼。”

　　对方回道：“不知道，他说不痛，就是不愿意。”

　　顾言看着屏幕，漫不经心敲下一行：“那说不定，人家单纯嫌弃你。”手机弹出新消息，是他兄弟直接转发了新闻链接到群里：“我靠！你哥要结婚了，这下你要有嫂子了。”

　　顾言盯着屏幕，指尖随意敲字回复：“我有嫂子本来就是早晚的事，早晚都一样。他急着结婚，关我屁事。”

　　兄弟紧跟着追问：“你真放下你哥了？这么坦然？你和现在这个才处几个月而已啊。”

　　顾言扫了眼怀里熟睡的少年，打字回过去：“少在这儿说我对象坏话。不管怎么样，他爱我，我也爱他。人一辈子总不能跟吸血鬼似的，一辈子只揪着我哥一个人。干嘛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要是我哥真算那棵树，我干脆穿件红衣服吊死在上头，当个怨鬼弄死他。”群里消息接连跳出来。

　　兄弟：怎么个弄死法？是让他起不来床那种吗？

　　顾言看着屏幕，敲了个问号发过去：我是那样的人吗？

　　兄弟：哦，那你这辈子没戏，只能等下辈子了。

　　顾言皱了皱眉：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

　　兄弟：你都变成怨鬼了，不去试着反攻一把？

　　顾言指尖打字：我怎么可能跟这个人复合？再说，我就算当了怨鬼，还去碰他？我疯了不成，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群里另一个兄弟跟着发消息：说不定你顾哥真是那种人呢。

　　顾言只回了一个字：滚。

　　底下两个兄弟连着甩过来好几个偷笑的表情，群里的闲聊就此打住。

　　天色慢慢暗下来，顾言点开外卖软件，下单两杯奶茶，又挑了一大堆小吃。没过多久外卖送到，少年也悠悠醒过来。

　　顾言偏头看向他：“睡一觉起来腰酸吗？”

　　少年动了动身子，轻轻哼了一声：“还好，就是有点酸，脚软软的没力气。”

　　“这挺正常，对不起。”顾言说。

　　少年摇摇头，往他身边靠了靠：“没事的，我之前就说了，没有很痛。”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拆开外卖袋子，就着暖黄的房间灯光，一起吃着东西，奶茶放在一旁。少年吃得很开心，叽叽喳喳跟顾言聊着海边明天去哪里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