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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日更 屋子里静下 ...

  •   屋子里静下来,只剩下顾言一个人。
      方才顾默来接那个男生的时候,他刻意偏开视线,一眼都没有往那边落。脚步声慢慢远去,房门合上,整间屋子就只剩他的呼吸声。

      顾言垂着眼眸,指尖无意识蜷起。
      要是顾默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他了,该怎么办?
      他在心里反复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这场赌局,他不敢押上全部。

      倘若这个世界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副本呢?
      那他留在这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反反复复兜兜转转,不停煎熬,明明近在眼前,却永远没有办法和想见的人好好相见。门锁猛地被拧开,顾言清楚自己从来没有给任何人配过钥匙。
      一股无力的麻木裹住他,还没来得及起身,人就被架住往外拖拽。他目光空洞,静静望向大楼外墙那刺眼的大字——精神病院。

      原来如此。

      顾言面无表情,任由人推着往里走。医护拿来药片递到他面前,他抬手直接扫翻,药片散落一地,声音冷硬:“不喝,滚。”

      几个人上前按住他,强行掰开嘴把药灌进去。苦涩的药液滑进喉咙,没片刻功夫,顾言弯下腰,猛地将所有东西尽数吐了出来。胃里一阵阵翻搅,他抬眼,眼底没有害怕,只剩一片死寂。又是一年春天,窗外隐约透进来一点浅淡的绿意。

      顾言手边那本旧书,页脚都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待在重症监护病房。

      他有时候也会默默想,或许自己真的就是别人口中的疯子。

      所以顾默才会那样,拼命地远离他。

      明明从前有那么多纠葛,可现在顾默看见他,只会下意识避开,不肯靠近。顾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淡淡的落在窗栏上。那些副本、过往、爱恨,在旁人眼里,全都只是病人凭空臆想出来的幻觉。
      大门缓缓敞开,顾言被送出精神病院的时候,身上只换了一身平平无奇的成衣。漫长的岁月磨掉了他眼里所有的光,眼神浑浊,一片麻木。

      车子一路将他送到灯火璀璨的宴会厅,人声喧哗,衣香鬓影。
      一抬眼,顾默就站在不远的地方。

      顾言下意识偏过头,不是难堪,是空白。
      早在第二年,医院里的心理医师就抹除了他的记忆,那些撕心裂肺的执念、副本里的纠缠、爱与煎熬,全都被清理干净。他不认得眼前这个人了。

      有人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是顾父,声音温和:“今天是你订婚的日子,怎么闷闷不乐,小言。”

      顾言茫然眨了眨眼,低头看着自己衣服的下摆,周遭热闹喧嚣,可他心里空空荡荡。
      “啊,我还有订婚这本事吗?”

      顾父轻笑:“当然。怎么会不开心?阿默不就是你以前挺喜欢的人吗?”

      顾言望向远处的顾默,眼底没有爱恨,只有淡淡的迟疑,轻声回答:“我觉得……应该是吧。”

      他不知道这场订婚,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安排好的局。那些被强行抹去的记忆,埋在意识最深的地方,安静沉睡着。顾父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劝慰:“说什么傻话呢,开心点。”

      顾言闻言,费力地扯出一个浅淡僵硬的笑容。脑子里面空空的,没有半分关于订婚的印象,他根本不明白这场热闹究竟是为了什么。

      视线不经意扫向远处,顾默自始至终没有朝他这边望一眼,手臂揽着身侧那个人,姿态亲昵。

      顾言心底生出一丝疑惑,默默打量着那两人。
      他暗自猜想,会不会是大家全都记错了?
      被顾默搂着的那个人,才该是他的订婚对象才对。
      怎么会是自己。两个男人,怎么可能在一起。

      周遭的欢声笑语不断涌入耳朵,可顾言只觉得格格不入,他安静站在原地,茫然看着这场不属于自己的盛大宴席。顾言静静坐在椅子上,眼底一片灰暗,辨不出半点情绪。冗长的订婚仪式耗了足足四个小时,终于落幕。宾客渐渐散去,顾言起身打算离开,手腕却猛地被攥紧。

      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宴会厅只剩下零星灯光。顾默拦在他面前,语气冷硬,带着嘲弄:“顾言,你是真装傻,还是故意的?以前不是挺喜欢我的吗?”

      顾言怔怔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对应的记忆。

      顾默嗤笑一声,话语尖锐地砸过来:“这场订婚本来就令人恶心,两个男人凑在一起。你别多想,我的身边从来不止你一个。说情人都抬举你了,你连贱人都算不上。”

      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很重,顾言没有挣扎,只是安静望着眼前这个人。他听不懂这些话,那些爱恨、过往,全都被封死在记忆深处,只剩下心口一阵莫名发闷,却找不到缘由。

      顾言轻轻动了动手腕,低声问:“……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顾默说完话便转身离开,只留下顾言站在原地,满心茫然。顾言一直被灌输着自己生活美满的说法,他也试着去相信。

      转眼就到了婚礼当天。
      顾言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全程绷着脸,顾默同样面色冰冷,两人之间气氛僵持,谁也不愿多看对方一眼。婚后住进同一栋房子,也是分房而睡,互不打扰。

      新婚这晚,顾默早就打定主意,要在牛奶里掺安眠药。他根本不想和顾言有任何亲密牵扯,外面还有不少人等着他。他端着杯子往顾言房间走,脚下没留神,重重一磕。

      “砰”的一声。

      顾言正独自在房里出神发呆,听见外面传来巨响,立刻跑出去。一眼看见顾默趴在楼下地面,他心头猛地一跳,慌了神,连忙把人送去医院。

      顾言拿出自己全部积蓄支付治疗费,这笔开销几乎掏空了他一半的存款。
      医生检查过后叮嘱,是脑震荡,后续一定要好好休养,不能大意。

      顾言静静点头,办好手续,将顾默带回了家。
      他看着躺在床上昏迷未醒的顾默,心里依旧空空的,只是本能地照顾这个名义上的伴侣,完全不清楚对方原本打算在牛奶里下药。第二天顾默醒过来,整个人神情呆呆的,眼神干净得全然不像从前。

      顾言走到床边,轻声问:“要吃早饭吗?”

      顾默抬眼看向他,带着茫然,开口问道:“你是谁呀?”

      顾言垂了垂眼,语气平淡:“我知道你心里讨厌我,你就把我当成照顾你的佣人就好。要不要吃早饭?”

      顾默轻轻点了点头。顾言转身去厨房,端来烤得微微有些糊的面包和热牛奶。

      顾默咬了一大口,眼睛亮了些,小声说:“好吃。”

      顾言心里暗暗疑惑,面包边缘都烤糊了,他居然还吃得这样满足。

      “那我现在是在哪?”顾默一边嚼着面包一边问。

      “是你家里。”顾言答道。

      顾默皱起眉,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哦……我怎么什么都记不到了?”

      “你摔倒撞到脑袋,失忆了,这种情况很正常。好好休息就行,有事直接喊我。”顾言耐心跟他解释。

      此刻的顾默,没有往日的刻薄与嘲弄,像一张空白的纸。可顾言心里隐隐不安,分不清这究竟是真失忆,还是又一场伪装。顾默歪着头,眼底满是困惑:“可是我从来没有雇过佣人,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里?”

      顾言手上动作顿了顿,平静地编了说辞:“是你父母雇我的,这下明白了?”

      顾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顾言转身下楼准备午饭,留他一个人在床上休养。往后的日子,顾言包揽了顾默所有衣食起居,有空就带着他出门散心。眼前这个温顺安静的顾默,和之前那个言语刻薄、满身锋芒的人判若两人。顾言心里时不时泛起疑虑,明明一个月前,那人还狠狠刺伤他。转念又安慰自己,头部受创失忆本就是一瞬间的事,性格大变也不是不可能。

      一晃便是一年,顾默的记忆依旧没有恢复。顾言一直按时服用自己的药。这天夜里,顾言在厨房收拾,顾默走到门口看着他。

      “你吃的是什么药?”顾默轻声开口。

      顾言擦了擦手,淡淡回答:“我不太清楚具体名字,只知道吃了对我有帮助。”

      顾默凑近,轻轻嗅了嗅药瓶散出来的味道,眉头微微蹙起:“我见过这类药,是有副作用的。”

      他抬眼看向顾言,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你是照顾我的人,要是你身体出状况,我会放心不下,不太建议你继续吃。”

      顾言垂眸,语气疏离:“没事,这是我自己的身体,这个药对我有用。”顾言一直住在家里那间狭小的次卧。这天顾默看见他从小屋走出来,忍不住开口。

      “你为什么要住那么小的房间?跟我一起睡吧,没关系,我的床很大。”

      顾言当即摇头拒绝:“我觉得不太行。”

      他心里清楚,从前的顾默是厌恶他的。倘若哪天顾默恢复所有记忆,想起失忆时,自己曾经和顾言同床而卧,会是什么感受?大概只会觉得无比恶心。他不想等到那一天,不愿再承受那样的难堪。现在这样像朋友一般相处,就已经足够了。

      “还是算了。”顾言轻声回绝。

      顾默微微蹙眉,眼底满是不解:“为什么不能?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啊。而且佣人不应该更体贴一点吗?你照顾我的衣食住行,可这么久以来,一直都和我这么疏离。”

      他看着顾言,像是想不通,明明朝夕相伴,对方却始终隔着一层距离,不肯靠近半分。
      顾默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想去牵顾言的手。

      顾言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子微微绷紧,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慌藏都藏不住。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顾默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晦暗不明,静静看着他躲闪的模样,慢慢收回了手臂。

      “对不起。”他低声开口,语气软了些,“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我只是把你当成很好的朋友,我以为朋友之间,牵牵手没什么。抱歉,是我唐突了。”

      顾言攥紧手心,心脏砰砰地跳。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恐慌从何而来,那些被强行抹去的记忆,埋在意识深处,只要顾默一靠近,就会本能地警醒。

      “没事。”顾言声音很轻,“只是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朝夕照顾的日子久了,顾言终究还是答应和顾默同睡一张床。只是他时时刻刻都在保持距离,身子贴着床边,几乎半个身子都悬在床沿,稍一动弹就要摔下去。顾默看着,心里不解,难道这人就这么卑微,不敢靠近自己?

      转眼到了第三年的跨年夜,长久相伴之间,说不清的情愫悄悄滋生。
      夜色漫上来,顾默侧过头看着顾言,认真开口:“你照顾我这么久,我挺喜欢你的,谢谢你一直在照顾我。现在的你很好,我很喜欢。”

      顾言的声音发涩:“你明明是讨厌我的。”
      顾默垂着眼,语气柔软,刻意避开提起过去的恩怨:“不会,现在这样就很好。”

      顾言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方才点头,不是心动。药刚刚吃完,被强行抹除的记忆汹涌着全部涌回脑海。只是这份归来,来得太晚了。就算心底还残存着旧爱,他也不敢再接纳眼前这个人。

      顾言起身去洗了澡,随后扎进厨房忙活,满满当当做了一大桌年夜饭。顾默尝了一口,眼睛亮起来,连连夸好吃。
      顾言淡淡笑了笑:“我觉得我的厨艺没变,很难吃。”
      “才不是,你做的所有东西,我都觉得好吃。”

      吃完年夜饭,关掉灯准备休息。黑暗里,顾默伸手轻轻抱住他,低声道:“其实我有件事骗了你。”

      顾言的神经瞬间绷紧:“是吗?”

      “我去年就恢复记忆了。”

      顾言浑身猛地僵住,血液仿佛一瞬间冷了半截。
      “对不起,陪了你这么久。顾言,我们真的在一起好不好?对不起。”

      顾言安静了许久,缓缓开口:“如果记忆回来了,那就这样吧。顾默,你会遇见更好的人。”
      他心里清楚,顾默找回的,是从前那个尖酸刻薄、伤人无数的自己,并不之前那个世界的自己的哥哥的记忆

      “可我们早就结婚了啊。”顾默的怀抱紧了紧。

      顾言轻轻推开他一点,语气平静却坚定:“我觉得我们之间的不是情愫,只是陪伴对方太久,生出的错觉而已。”
      顾言轻轻挣开顾默的怀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沉沉的疲惫:“我们不配。是我不配拥有你那份高贵的爱。我一身病,对不起,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他逃去了法国。
      坐在飞往异国的飞机上,顾言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时光一晃而过。初到法国时他二十六岁,等到二十八岁,他已经在画坛站稳脚跟,成了当地声名响亮的画家,身边源源不断涌来追求者,可他始终没有动心。

      这天,顾言待在自己的画室里,有人上门拜访商谈合作。
      顾言上前接待,翻开对方递来的文件,一眼就看见了落款——顾家集团。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不与顾氏开展任何合作,多谢。”

      对面来人愣住,连忙劝道:“先生,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为什么要拒绝?”

      顾言合上文件,淡淡一笑:“牵扯的东西太多,我没必要和这家集团联手。我在国外发展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为了国内这么一个集团,专程回去签合同?不可能。”

      画室里安静下来,颜料淡淡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那些旧人旧事,他本想彻底隔绝在国境线的另一边。
      来人闻言继续劝说:“我们先生交代过,只要您愿意签下合同,条件任您提,唯独不能拒绝签约。”

      顾言抬眼,眼底冷下来:“你们老板是顾默,对吧。转告他,我不签。我不会和仇人合作,叫他别再来纠缠我。”
      他心里暗自诧异,自己早已改头换面,连名字都换过,顾默怎么还能找到他。

      来人轻轻点头:“我明白了,祝您好运,言先生。”

      顾言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第二个字是言?”

      “您和我们老板桌上相框里的人长得太像了。”对方如实回答,“方才称呼您言先生,是我冒昧。这笔合作能带给您巨大的收益,签完之后,我们不会再来打扰您。”

      顾言凝神:“真的不再纠缠?你们只是来谈合作,不是打算骗我回国?”

      “顾老板没有别的歹意。签下这份协议,您就能得到想要的自由。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是给您一份解脱,言先生。”

      顾言沉默片刻,拿起笔。
      “好,我签。但我不会回国签字。你手上应该还有另一份文件,是要求我回国签署的那一份,拿出来。”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顾言没有细读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直接落笔,签下名字。他不知道文件藏着什么圈套,只是想以此了结,换一份真正的安宁。

      笔尖落在纸页上,墨色晕开。顾言盯着签下的名字,心里隐隐不安,不知道这一笔落下,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那人伸手轻轻和他握了握手:“谢谢您理解,祝你好运。不,应该祝你自由。”

      顾言轻轻点头,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文件已经落笔签完,约定就此了结。他想起自己本来就计划回国一趟——陆景衍要订婚,是他的发小,这么重要的场合,他不能不到。

      顾言送走客人,转身回到画室。画布上已经打好了粗糙的底稿,各色颜料静静摆在一旁。他拿起炭笔,俯身继续勾勒画面,只是心绪很难完全沉下来。

      合同已经签好了,回国只是为了赴陆景衍的订婚宴,并不是因为那份协议。可一想到要踏上国内那片土地,心底还是隐隐揪了一下。顾言回到住处简单收拾行李,两天后登上飞机,踏上这片阔别已久的土地。

      夜幕已经落下来,他按着导航的地址一路寻过去,心里还惦记着陆景衍的订婚宴,想着怕是已经迟到,错过了仪式,好歹亲自到场送上礼金。可越往前走越觉得不对劲,这哪里是什么宴会厅,明明是一间酒吧。

      顾言停好车,循着标识走向包间,一推门就看见陆景衍失魂落魄地坐在里面。

      “某人不是要订婚吗?费这么大劲把我请回来干什么?”顾言开口,半是调侃,“怎么,未婚夫不要你了?”

      陆景衍抬眼,声音哑得厉害:“嗯,不要我了。”

      顾言一愣:“你未婚夫是谁?”

      “我弟。”

      顾言眉头猛地皱起:“你疯了?怎么会打算和那个人订婚。”

      陆景衍低低笑了一声,里面全是苦涩:“他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心里有白月光。原来在这个世界,我依旧只是个替身。”

      他埋着头,语气里满是疲惫和崩溃:“真是受够了。要是在第一个世界的时候,我干脆一死百了就好了。到底有没有完?无论换到哪个世界,我都是替身。替身两个字,是跟我杠上了是吗?”陆景衍指尖捏着空酒杯,低声开口:“顾默也快了。”

      顾言抬眼,眉梢微挑:“什么?顾默也快什么?”

      “顾默再过三天就要结婚了。”

      顾言淡淡应了一声:“嗯,挺好,我祝他。”

      陆景衍定定看着他:“你是真的不爱了?”

      顾言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爱个屁。爱他能有什么结果?我犯不着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折腾成那副模样,不值得。说实话,我能走到现在,早就想通了,我不需要谁来拯救。既然亲人这条路走不通,那就随他们去吧。到底谁是白月光,谁又是替身?这场游戏,我不想陪他们玩了。是生是死,我自己说了算。反正每个世界,我最后的结局都是死亡,早就习惯了。”

      他靠在卡座软垫上,酒杯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
      “他结婚这么大的喜事,我本该真心祝福。就当,是祝福另一个无关的兄弟好了。”八九杯酒灌下去,两个人都醉意沉沉。

      陆景衍斜靠在卡座上,定定望着顾言,哑声开口:“我感觉,你心底其实还是放不下他。”

      顾言低低笑了一声,带着酒后的沙哑:“还谈什么爱不爱。他早就不记得我了,我跟他在一起有什么用?难不成非要等他再捅我一刀,再狠狠伤我一次才甘心?今天听到他要结婚,我是真心来祝福的。我心里要是还揣着别的念想,今晚直接去找他去酒店就好了。我犯不着为了他暗自难过。”

      顾言伸手从包里拿出烟,点上火。

      陆景衍抬眼:“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十六岁。”顾言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白雾,目光隔着烟气飘向远处,“他能得到幸福,对我来说就够了。倘若离开这个世界的条件,就是让他获得幸福,那这场游戏,我已经赢了。我不再是第三者,不是谁的白月光,也不是替身。我仅仅,只是顾言。”
      顾言独自回到酒店房间,满身浓重的酒气混着烟味,浑身脱力一般直直扑到床上。床垫硬得硌着骨头,他昏昏沉沉地想着,今晚这间房,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分不清窗外有没有落雨,酒店和酒吧距离不远,一路上有不少遮雨的檐廊,所以身上一点都没淋湿,耳朵里也听不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醉意翻涌,意识朦朦胧胧。
      忽然有人靠过来,伸手抱住了他,紧接着落下来一个吻。

      顾言睁着眼,视线模糊,根本看不清来人的脸。只感觉肩头一片温热潮湿,有液体一点点浸透布料,他懵懵的,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那人松开他,起身离开了房间。

      顾言独自下楼,迎面吹过来一阵凉风,稍稍吹散了几分醉意。接下来的几日,他就在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打发时间,静静等着订婚这一天到来。

      终于到了顾默订婚的日子。
      顾言安静坐在会场侧边的椅子上,抬眼望着台上的顾默。心底漫上来一阵苦涩,堵得难受。

      难过又怎么样,有什么用。
      是他亲手放开的。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跨年夜那晚,如果当初早一点,如果跨年那晚,他答应和顾默在一起,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转念一想,他早就心软不起来了。那些层层叠叠的伤痛刻在骨子里,就算重来一次,他也没办法再毫无保留地奔向顾默。所有的遗憾,都只能埋在心底。顾言今天一身高定礼服,静静看完这场订婚典礼,只草草吃了几口餐点便打算离开。他来的晚,此时会场大半宾客都已经散去。

      他朝着出口迈步,刚走到僻静处,忽然一股力道拽着他,将人拉进狭小昏暗的安全通道。光线太暗,顾言看不清对方的脸。

      那人一把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压抑着颤抖:“顾言,如果你执意放手,那我就不放手了。顾言,对不起你。跨年夜那天,你没听完我的话就走了。我当时说的不只是那个刻薄的我回来了,是所有记忆全都回来了。小言,跟我走好不好?我好想你,我舍不得你。”

      顾言身子绷得笔直,用力想推开他,声音发颤:“可是你已经订婚了,别再纠缠我了,顾默。你算是我哥哥,就算没有血缘,你也不能这样。”

      “那个和你订婚的人,如果是真心喜欢你呢?你这样抛下他,他要怎么办?”顾言深吸一口气,一句句追问,“难道只是今天见到我,就想要回头和我在一起?你要是不爱他,当初又怎么会定下这场婚约?我问你,这场订婚,你是早就计划好要办,还是你明知道不管我签不签那份合同都会回国,特意安排这一切来折腾我?”
      安全通道里的光线昏暗,顾默环着他的手臂僵住。

      “婚礼是假的。这场婚约,原本该站在我身边的新娘,是你。”

      顾言听见这句话,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酸,他用力挣了挣,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可是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顾默,我问你。你是不是清楚,在第一个世界,我以为你死了,在你离世一个月之后,我跟着殉情了?是不是你早就看透这场游戏,眼睁睁看着每一个世界里的我,被不同的你反复折磨?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你,我不想再困在里面,盯着别人的影子过日子。”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三年积攒下的委屈与寒意,继续追问:“我知道你的记忆一次性全都回来了。可顾默,我现在才明白——你从来就没有失忆过。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演那一场戏?”

      “如果你没有失忆,你大可以直接告诉我。就算那时候,我们曾经相爱,只是你丢失了久远的记忆,我虽会遗憾,但我能接受。”顾言的声音微微发颤,“可你为什么要骗我?整整三年。”
      顾默的声音发哑:“因为我不敢赌,我怕等你的记忆回来之后,你会彻底离开我。”

      顾言摇了摇头,眼神冷硬,不带半分软化:“可我不想原谅你。顾默,老实回答我,在第一个世界,你当年到底死没死?”

      “没死,骗你的。”顾默低声道,“你不是在我离世一个月后殉情了吗?那天,我是早上‘死’的,你是晚上追随而去。不是你为我殉情,是我亲眼看着你为我赴死。说实话,在最开始的第一个世界,我本来只是打算玩玩你。可当看见你愿意为我丢掉性命的时候,我动了真心。这场层层轮回的小游戏,是我设计的,我只是想给我们的爱,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顾言静静听完,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怅然。

      “可是爱来得太迟了,你不觉得遗憾吗?”顾言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大不了,我可以当十五岁那年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但你一次次欺骗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连陆景衍都跟着一起瞒我。那天他说要订婚根本就是假的,他和他弟弟早就已经结婚了。”

      顾言抬眼直视他,一字一句,清晰地戳破所有安排:“我早就察觉到了。你故意让他放出订婚的消息引我回国,又借着这场假婚礼布下圈套。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需要你来施舍怜悯?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顾默声音干涩:“对不起,顾言,我不会爱人。”

      顾言看着他,嘴角扯出一点凉淡淡的笑意,字字清晰地砸在狭小的通道里:“你自己也说了,在第一个世界,一开始我只是你的玩物。那你告诉我,仅仅因为我殉情这件事,你就爱上我了?说不定你心底,其实是恨我的吧。爱和恨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微微抬下巴,继续抛出这句话,直直击碎顾默心里笃定多年的念想:“况且,你凭什么认定,我当时殉情就一定是为了你?我说不定,是为了别的人。谁又说得准呢。”

      顾默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他这么多年,所有的执念、所有轮回布局的根基,全都建立在“顾言是为他赴死”这件事上。可此刻顾言轻飘飘一句反问,一下子动摇了全部。
      顾默声音发颤,眼底满是错愕:“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

      顾言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半分闪躲:“早就变了。要是能早点看清这一切就好了。怎么,现在觉得我让你反感了?我知道,我很卑微。但我用不着你这种人来可怜我。”

      “不是可怜你,是我配不上你。”顾默急忙开口。

      顾言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淡淡的苍凉,一句一句问过去:“倘若我真的是你口中这样,那我在你的故事里,到底算什么?第一个世界,我是床伴?还是情人?第三者?或是朋友、兄弟、挚友、发小?”眼泪顺着顾言的脸颊滑落,砸在礼服面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我掏心掏肺真心对你,可你又是怎么对待我的?顾默,我经不起欺骗,你明明知道,最后还是骗了我。你算不上一个好哥哥,更算不上一个好爱人。”

      顾默眼眶通红,声音反复重复着道歉:“我知道,对不起,对不起小言。”

      他膝盖一弯,就要当着顾言的面跪下。
      顾言见状,伸手一把拽住他,把人拉了起来。

      “要跪是吧。”顾言的声音冷冷的,“那就去酒店。”

      顾默愣了一瞬,心底生出一丝虚妄的期待,揣测顾言是不是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顾言看着他,淡淡开口击碎幻想:“难不成你打算跪在这儿?你这身昂贵的西服,落满灰尘,跪在这,会玷污你尊贵的身份。”

      顾默整个人僵住。

      顾言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他,再次重复:“不是想要跪吗?跪下来啊。”“求我,求我跟你复合。”顾言开口,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顾默眼底一阵酸涩,望着他:“顾言,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

      “我说过,我早就变了。我本来一直就是这样。”顾言只觉得浑身疲惫,轮回辗转这么多世界,他早就耗尽心力。

      顾默没有再多争辩,膝盖重重磕在地面,真的跪了下去。

      顾言心里猛地一震,他没想对方真的会跪。
      “起来,别跪在我面前,我嫌恶心。”

      吐出“恶心”两个字的瞬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嘴上说得狠,心底却揪得发疼。他不忍心看,从前那个张扬高傲、高高在上的顾默,卑微到跪在自己脚下。

      顾默跪在地上,仰头望着落泪的顾言,声音轻轻颤抖:“只要你愿意回来,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酒店冷白的灯光落在跪在地板上的顾默身上。

      顾言往后退半步,眼泪还挂在脸颊,心口一阵阵揪着疼。那些刻薄的话,根本不是真心话。他只是受不了,从前那样骄傲的顾默,卑微跪在自己面前。

      “那你有本事,就一辈子跪在这儿。顾默,我就是不爱你了,你跪在这我嫌恶心,行了吧,你滚。”

      话语像冰碴子一样砸出去,可顾言紧紧攥着拳头,视线不敢长久落在他身上。他只想逼顾默起身,不想再看见他这副低到尘埃里的模样。
      顾言又急又气,声音拔高:“顾默,你到底起不起来?我跟你说,你要是不起来,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起不起来?我再问一遍!”

      顾默轻轻摇了摇头,依旧跪在地板上不肯动身。

      一股火气直冲上来,顾言咬着牙:“行,那你就跪在这儿,跪一辈子。”

      顾言转身躺到旁边的床上,心里憋着气,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他醒过来,夜色已经漫满整个房间。

      他抬眼望向地面,顾默还维持着跪着的姿势,居然就这么跪着睡着了,脊背依旧绷得笔直。

      顾言心里一软,终究是狠不下心。他起身走过去伸手一碰顾默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灼热——发烧了。

      顾言赶紧费力扶着人站起来,把他挪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他匆匆下楼到前台借了体温计,回来一量,三十七点多,只是低烧,不算严重。他又出门去药店买回药,赶回酒店。

      顾默昏昏沉沉,半睁着眼,含糊地问:“你给我喂的什么药?”

      顾言心里还憋着气,随口赌气:“毒药,满意了?”

      顾默浑身乏力,趴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地轻轻“嗯”了一声。

      顾言沉默地端来温水,扶着他,一点点喂他喝下。房间安安静静,方才尖锐的争吵仿佛暂时被夜色压了下去,只剩下顾默浅浅的呼吸声顾言坐在床边,低头处理手里的工作,台灯的光柔和地落在纸面。身旁的顾默烧得昏昏沉沉,嘴里不停小声嘟囔着,字句碎成一团,顾言凑过去仔细听,却半句都分辨不清。

      顾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微微侧过身,伸手拽了拽顾言的衣袖。不等顾言反应,他微微抬起身,吻了上来。

      顾言一下子僵住,整个人懵在原地。
      因为低烧,顾默的嘴唇滚烫,带着灼热的温度贴上来。

      顾言没有立刻推开,心跳猛地乱了节拍。房间安静,只有顾默滚烫的呼吸落在他脸上,混杂着病中的虚弱。
      天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渗进来。

      顾默醒得早,烧退下去大半,身上依旧带着病后的酸软。他低头,看见顾言正安安稳稳趴在自己怀里睡得香甜。

      顾言的身子很轻,顾默记得从前他还要沉一些,可此刻这样伏在自己身上,哪怕压着,他也一点不觉得负担。

      顾言还没醒,困得厉害。昨天出席宴会特意抹了发胶做造型,夜里回房已经很晚,顾言还是去洗了澡、冲干净头发,发胶早就被洗得一干二净。乌黑的发丝软软散落在额前,褪去了昨晚所有冷硬尖锐,安安静静的睡颜看着格外乖顺。

      顾默屏住呼吸,不敢随便动,生怕惊扰怀里的人。他微微抬着手,悬在半空许久,最后只是极轻地,拂开挡在顾言眼睫上的一缕碎发。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温柔,又裹着挥不去的忐忑。晨光薄薄漫进房间。

      顾言还陷在睡意里,脑袋埋在顾默怀里,无意识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顾默心口一软,低声应:“嗯。”

      怀里人安安静静靠着,闻着顾默身上熟悉的气息,心底莫名觉得安稳。片刻之后,顾言才彻底清醒,抬眼就看见自己被顾默牢牢抱着,脸颊唰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稍稍往后挪了挪身子,轻声问:“你病好了?”
      顾默颔首:“嗯,烧退了。”

      “那就好。”顾言顿了顿,有点不自在,“我昨晚睡着之后,有没有乱说话?”

      顾默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唇角微微扬起:“说了。”

      顾言心里一紧:“我说什么了?”

      “你说,最喜欢哥哥了。”

      顾言脸颊更红,连忙反驳:“你瞎说!”

      顾默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语气认真:“不骗你。”

      顾言别开视线,心跳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明明昨晚还说着那些伤人决绝的话,一觉醒来,气氛却悄悄软了下来。
      顾言没有从顾默的怀里挪开,就这么静静靠着,轻声开口:“我想问你个事,你可以告诉我吗?”

      顾默手臂轻轻环着他,低声回应:“你想问我什么?”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摔下去、假装失忆?”

      顾默沉默了片刻,一时答不上来,许久才低声吐出一句:“对不起。”

      顾言微微一怔:“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啊,好奇怪。”

      “那天晚上,我本来打算在牛奶里给你下药。”顾默的声音沉甸甸的,“对不起。那时候我心里还装着别人。”

      顾言听着,语气却很平静,没有半分恼怒:“没事,我知道。当时我就闻出来牛奶味道不对劲。我明白,那时候的你是讨厌我的。而且那时候你还没有找回记忆,性格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你会做出这种事,我并不意外,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慢慢说出心底的想法:“本来就是一场联姻,两个人各过各的,互不打扰。就算你带别人回来,我也没有资格多说什么。既然你不爱我,那这个名分,给谁都可以。我不是在挖苦你,这些真的只是我当时心里实实在在的感受。”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两人身上,顾默低头看着怀里平静淡然的人,心口一阵阵发闷。当年他以为自己布下的局全在掌控之中,却没想到顾言早就看透了一切,还默默接纳了所有。

      顾默收紧手臂,声音带着涩意:“你明明早就察觉到了,为什么那时候不躲开?”
      顾言靠在他怀里,声音轻轻的:“因为你是我哥哥,也是我喜欢的人。我想着,在这个世界就算当仇人好像也没什么。我一直以为,这里只是其中一个副本。”

      顾默闻言,手臂微微一僵。

      顾言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啊?不是副本吗?我只经历过几个副本而已,我一直把这里当成副本看待。”

      顾默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情绪翻涌,一字一顿地告诉他:“不是的。这个世界,是最初的那个世界。”

      顾言整个人怔住了。
      无数轮回、一次次的离别与伤害,他以为都是一场场可以抽身离开的游戏,到头来,这里才是一切开始的原点。所有的痛苦、拉扯、相遇和欺骗,全都扎根在这里,并不是一场能够简单退场的任务。顾言靠在他怀中,声音淡淡的,像在低声自语:“可是我明白,你也并不是完整的顾默。你仅仅只是他碎裂下来的片段而已。谢谢你们,陪了我这么久。我清楚,还有许许多多的副本存在。真正的顾默,死在了那年盛夏,再也回不来了。”

      他抬眼,目光朦胧地望向顾默,心底的困惑盘旋不散:“这一切恩怨纠葛,都是从这里拆分衍生出来的。那这个地方,到底是最终的世界,还是最初的世界?是所有故事的起点,又或者,是一切的终点?我已经分不清了。”

      顾默环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他没办法反驳顾言的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谁。他只是一缕碎片,承载着一部分记忆与爱意,却永远代替不了那个永远留在盛夏的、完整的顾默。

      “我也分不清起点和终点,”顾默的嗓音沙哑,“我只知道,此刻在这里抱着你的,是我。”
      顾言静静靠在他怀里,语气平和,像是终于卸下了压了无数个世界的重担。

      “我知道,你们全都是顾默分离出来的碎片。这广阔世界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副本,一路上,我遇见了许许多多不同模样的顾默。谢谢你们陪着我走到现在。我自由了,我真的很高兴,我爱你们。但是真正的顾默,还在等我。”

      顾默的手臂微微松了些,低声苦笑:“你说是,那便是吧。”

      顾言抬眼,眼底带着淡淡的迷茫,轻声追问:“这么多顾默,到底哪一个才是?是那个尖酸刻薄的,还是温柔待人的?是天才学霸,还是高冷体贴的那个?亦或是,那位温润的翩翩公子?”

      房间里静悄悄的,晨光慢慢铺在床面。无数碎片,无数种性格,每一个都带着属于顾默的一部分,却没有任何一个,是完整的他。

      顾默垂眸看着顾言,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们都是,也都不是。我们每一个,都只是一块碎片。真正的他,停在了那年盛夏。”顾言抬眼,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轻声问:“你是不是真正的顾默?”

      顾默环着他的手臂微微一僵,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是真正的顾默。对不起。”

      顾言瞳孔轻轻一颤,带着不敢确信的茫然:“真的吗?可是那年盛夏,你不是已经死了?”

      一句话,击溃了顾默勉强撑住的平静。他低下头,声音不断颤抖,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对不起……”
      眼泪猝不及防砸落下来,落在两人相贴的衣襟上。顾言的声音发颤,满是破碎的痛楚:“你又骗我……你为什么总是要骗我?”

      顾言盯着他,一字一句,把心底的猜测狠狠说出来:“是不是,每个副本里的人,全都是真正的顾默。你只是想在无数个世界里反复折磨我,看着我在不同的世界,对着性格各异的你动心,看着我为任何一个顾默沉沦?”

      顾默脸色惨白,抱着顾言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喉咙里像是堵着石块,呼吸沉重。

      “不是那样……”他声音沙哑,“我没有想刻意折磨你。”

      顾言偏过头,抹了一把不断往下掉的眼泪:“那是什么?一次次轮回,一次次不一样的相遇、伤害、别离。你看着我在不同世界,爱上不同模样的你,这难道不是你一手安排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顾言压抑的啜泣声。顾言猛地偏过头,不肯再看他,眼泪源源不断淌下来,肩膀随着抽泣不停抖动,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讨厌你。”他声音破碎,“你就是个骗子,从头到尾都是骗子。说好了这辈子不会再骗我,原来全都是谎话。你凭什么一次次骗我?顾默,你就是人渣,你不要脸。”

      心底还有更加尖锐难听的话,堵在喉咙里没有出口。终究,顾默是他的哥哥,那些更不堪的词,他说不出口。

      顾默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揉碎,手臂僵在半空,不敢贸然去碰顾言。他垂着头,声音哽咽,一遍一遍地哀求:“对不起,我骗了你。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是我骗了你。”

      晨光落在顾默苍白的脸上,他眼底盛满悔恨,可再多道歉,也抚平不了顾言被反复欺骗之后裂开的伤口。顾言只是埋着头,不肯回应,止不住地掉眼泪。顾默心疼得发紧,抬手想要把顾言揽进怀里安抚。顾言却猛地用力将他推开,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不要,你别碰我。”

      他把头扭向一侧,视线死死避开顾默,不愿再看见这张脸。

      顾默的手停在半空,满心无措,低声问道:“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顾言吸了吸鼻子,带着哭音开口:“你对天发誓。倘若你并不是真正的顾默,就立刻从我眼前消失,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像顾默这样的人。另外,你要发誓,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我就原谅你。”
      顾默抬眼,声音郑重地开口起誓:“我发誓,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还有,我发誓,如果我不是真的顾默,我现在立马消失。”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的身影骤然消散在空气里,房间里只剩下还带着余温的床铺,空荡荡的,再没有一点他存在过的痕迹。

      顾言怔怔坐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愣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原来是假的,誓言应验了。刚才的顾默,果然只是碎片。

      心底积攒的委屈、愤怒一瞬间全部炸开。顾言起身,独自去往顾家,走进顾默的房子。
      屋子里处处都留存着两人过往的痕迹,每一处摆设都在提醒他那些被编织出来的谎言。顾言红着眼,将屋里的摆件、相框,一件件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瓷器碎裂的声响接连不断,满屋狼藉。他把能看见的东西全都摔了个稀碎,像是要把这么多世界里积压的痛苦,全部跟着这些物件一同砸碎。

      发泄到浑身脱力,顾言喘着粗气,站在满地碎片之中。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吓人,再也没有人会回应他了。
      顾言在一片狼藉里看到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伸手抓过来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翻来翻去,里面全是无关紧要的文档,没有半点有用的东西。

      心底的火气翻涌上来,他抬手狠狠将电脑掼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机身裂开,零件四散弹开。巨大的声响震得顾言脑袋发昏,太阳穴突突地疼。

      他喘着粗气,转身往楼上走,站在顾默卧室门前拧门把手,门牢牢锁着,怎么都打不开。积压的愤怒再也兜不住,顾言后退半步,抬脚狠狠踹上去。

      “哐!”

      木门应声被踹开。

      房间映入眼帘的那一刻,顾言僵在原地。四面墙,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相框,里面全是他的照片。有他少年时期的模样,有跨年夜的侧影,还有很多他自己都不记得被拍下的瞬间。

      顾言红着眼,上前一把扯下墙上的相片,双手用力撕扯,纸质照片裂成一片片。带着玻璃相框的,他直接狠狠砸向地面,玻璃迸裂,清脆刺耳。一张,又一张,尽数毁掉。

      碎片铺满地板,所有留存的影像,全都被他撕碎、砸碎。
      这里再也留不下任何属于他,也属于顾默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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