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旧》隅寂

40、小狐狸

　　第二天，众人正式搬迁来到人间。

　　顾言去新学校办理入学报到，身上套着学校发的校服。学费收得并不便宜，可校服面料质感却很差，布料硬邦邦的磨得皮肤一阵阵发疼。
　　顾言心里暗自吐槽，学费收那么贵，校服质量却这么差，这学校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整张脸冷沉沉的，没什么表情。布料蹭着脖颈和胳膊，刺得难受，他心底满是嫌弃。背着双肩书包，包里装着自己从地狱带来的私人物品。

　　在新生报到处签下顾言两个字，办完手续，他直接溜进厕所，把这套难穿的校服脱下来，换回自己的衣服。还是自己的衣裳合身舒服，学校那套简直跟磨砂纸似的，实在没法上身。

　　换好衣服走回教学楼，往教室走去。他心思全都落在自己的思绪上，完全没有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他的身上。

　　走进教室，顾言坐到分配好的座位。台上老师在讲台上做开学自我介绍，絮絮叨叨的内容让他觉得十分无聊。他捏着一支笔，垂着眼，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戳着桌面上的白纸。课堂上，顾言百无聊赖。课本上的内容他早就全部学过，对他来说太过简单，听得提不起半点精神。他旁边坐了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女生，模样很可爱，可顾言对女生没有半点兴趣。

　　转眼到体育课。因为顾言是新来的转学生，一堆同学围上来，七嘴八舌打听他转学的缘由。顾言一个都懒得回应，喉咙一直干得发疼，今天出门忘记带水杯。

　　他躲开围过来的人群，跑去老师办公室拿了个纸杯接了点水喝下，喉咙的不适感才稍稍缓解。

　　身边男生女生还围在跟前叽叽喳喳不停。顾言随口敷衍应付：
　　“我站在这儿，纯粹是之前那边教学质量不行，才转到这边来。我学习不怎么样，大家多多关照。”

　　说完他心里暗自吐槽，这个班级怕不是有点奇怪。

　　体育课结束，紧接着就是数学课，一上课直接宣布要考试。顾言内心暗想，疯了吧。

　　他提笔写完试卷交上去，成绩出来只差一分就是满分。

　　坐在下方的女同学满脸疑惑，小声嘀咕：
　　“他不是说自己成绩很差吗？这哪是学渣啊，这分明是学渣里面藏着的学霸。”午睡时间，教室里安安静静，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睡觉。顾言毫无睡意，压根闭不上眼，就侧着眼偷偷瞟后排两个男生在下五子棋。

　　那副棋子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听他们说，是在抽屉里面莫名其妙翻出来的。

　　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回，足足下了一中午。顾言在旁边看着，看得快要崩溃。心里暗自吐槽，这人到底会不会下五子棋啊，都上高中了，五子棋都玩不明白。下午的课顾言半眯着眼闭目养神，老师也没有过多管他。

　　终于放学，顾言拎起书包直接走出教室。路上他掏出手机划着消息。今天陆朔要忙着布置婚房，压根抽不出空来接他。家离学校说是地铁四五站的距离，听着不远，实际跑起来远得要命。

　　顾言走进地铁站，站台人挤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挤上车抢到一个座位，他低头刷手机，莫名又生出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他悄悄抬眼扫了一圈，却什么人都没有发现。
　　估计是自己产生错觉了，他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等到到站下车，刚走出出站口，顾言后背一阵发毛，清晰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踪。他顾不上多想，拎着书包拔腿就往前狂奔。跑的时候脑子还恍惚闪过念头，我什么时候跑得这么快了，转瞬又甩开想法——现在哪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赶紧跑！

　　一路飞奔冲到家门口，推门进去才算松了口气。

　　餐桌上一家人正围着吃饭，饭菜香气满满一桌。顾言随便扒了几口饭，吃完便回到自己房间，拿出习题低头刷题。只是心底还残留着方才被人尾随的不安，刚刚那道视线，到底是不是幻觉。顾言写着习题，思绪忍不住飘到方才被尾随的事。他心里暗自纳闷，自己明明是恶魔，根本不会轻易死掉，刚才慌慌张张拼命逃跑，属实有点多余。

　　把手上的习题全部刷完批改完毕，抬眼看向手机时间。睡意全无，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他揣了一把小刀，独自出门走到街上。晚饭的时候没吃多少，家里冰箱也空空荡荡，肚子有点饿，打算找一家便利店买点东西填肚子。

　　耳机里放着歌，顾言边走边听，看似完全没有留意身后。其实他早就察觉到有身影跟在后面，只是现在并不适合动手硬拼。

　　身后的人影骤然扑了上来。顾言身子敏捷侧身躲开，手里小刀顺势捅向对方的腹部。刀尖撞上去，触感硬邦邦的，哪里像是人的皮肉，硬得如同木头。

　　顾言心底一惊。人间居然有人操控傀儡？未免也太离谱。看这傀儡粗糙的反应，顶多就是新手捣鼓出来的低级货色。

　　他抬手一把将傀儡掀开。傀儡的两只眼眶里面，赫然藏着偷拍的摄像头。

　　顾言整个人僵在原地。这么久以来一直在跟踪、监视自己的，居然是这个东西。到底是谁在背后盯着他。

　　来不及细细琢磨背后的人，他抬手拿刀直接捣毁两个摄像头。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走到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一边吃一边压下心里翻涌的疑惑。第二天顾言来到学校上课。

　　老师走进教室，开口通知班里要来一名转学生。
　　话音刚落，那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顾言抬眼一望，心口猛地一紧。是顾默。

　　那张脸看着格外眼熟，可细看之下，又和记忆里的模样存在些许差别。新同学的目光自走进教室开始，就死死落在顾言身上，一刻都没有挪开。顾言心底一阵阵发慌，指尖不自觉攥紧。

　　坐在他旁边，扎双麻花辫的女生侧过头小声问道：“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顾言淡淡回道。

　　女生压低声音提醒：“那最好别招惹，他可是出了名的混混。你可得保护好自己，听说这种混混，有时候专门盯上学霸找麻烦。”

　　顾言“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轮到自我介绍，那人完全不给老师半点面子，一言不发，径直越过讲台，走到教室后排一处空座位，直接坐了下去。
　　一周很快过去。

　　到了周末，陆朔带着顾言去酒吧玩。出门在家的时候，陆朔非要顾言换上一身西服。
　　“我不想穿这个。”顾言一脸抗拒。

　　拗不过陆朔，最后还是穿上了。陆朔打量着他，啧啧两声，说自家弟弟穿西服还挺好看。兄弟两人一身西服，动身去往酒吧。

　　路上顾言开口问：“嫂子呢？”

　　陆朔语气一下子垮下来：“跑了。”

　　顾言有些诧异：“他没有跟着搬迁来人间吗？”

　　“没有，他留在地狱那边，已经结婚了。”陆朔叹了口气，“瞧见没，我再也不信男人了，谈恋爱真没什么好处。”

　　顾言轻轻点了点头，跟着陆朔走进酒吧。

　　酒吧里面灯光晃眼，陆朔坐在一旁喝酒，劝顾言也来一点。
　　顾言直接拒绝：“我不喝。”
　　“行吧，不喝就算了。”

　　没过多久，顾言手机震动，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好学霸居然也来酒吧，待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没想到有些学霸也会跑到这种地方。】

　　顾言捏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圈，喧闹人群里，他分辨不出短信究竟是谁发来的。酒吧嘈杂的音乐轰鸣，五彩灯光来回晃荡。陆朔端着杯子，侧头叮嘱顾言。
　　“你们学校混混不少，自己多留心，别被人欺负。真要是受委屈了，哥替你出头。”

　　顾言淡淡点头。

　　手机紧跟着又弹出来一条陌生消息。
　　【你哥要帮你出气是吧？有本事出来打一架。】

　　顾言看向陆朔：“哥，我出去一下，等我回来。”

　　“行，去吧。”陆朔随口应道。

　　顾言回复对方：把地址发过来，我下楼。

　　按照消息里的地址，他走到一处格外偏僻的角落。那里站着一个人，捂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长相。

　　没有多余废话，两人直接扭打在一起。顾言下手没有留余地，很快对方就倒在了地上。

　　顾言心里暗自疑惑，这人怎么这么不堪一击。他蹲下去伸手戳了戳对方的脸颊，还好，身上带着活人温度。

　　他费力把人拖到旁边长椅上，心里暗想可别冻坏了，转身就直接离开。

　　等到第二天，学校里面流言传开，尖子班那个出名的混混，昨天晚上被人揍了一顿。还没上课，顾言脑子里还在回想昨晚的事。
　　不会就这么凑巧吧。昨晚交手的那个人，名头是混混，身手却弱得离谱，实在说不通。他在心里不断自我宽慰，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书包里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顾言拿出来点开消息。
　　【有本事放学给我等着。】

　　顾言皱起眉，这人简直没完没了。

　　整整一天，他都记着这件事。放学之后，两人在校外又一次交手。来回缠斗，顾言依旧看不清对方的样貌。

　　“我靠，装神弄鬼。有本事打就直接报上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开口，传出的却是经过电音处理的机械声响。顾言心里一沉——原来是机器人。可他十分费解，机器人为什么身上会模拟出活人的体温。

　　“想知道幕后是谁？等到你大二自然就清楚。我们不过是听命办事。”

　　顾言不再废话，上前狠狠一脚踹在机器人身上。机器人重重摔倒在地。他上前动手，直接把这台傀儡拆开。
　　机器零件散落一地，背后依旧没有留下能够指向幕后主使的线索。谜团不但没有解开，反而越积越多。拆开机器人散落的零件，顾言一眼看见了嵌在机体缝隙里的摄像头。

　　他一把扯下那个摄像头，指节攥得发白，胸腔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

　　“果然。幕后的人是顾默对吧？我猜得没错吧。”

　　他对着空荡荡的四周厉声吼出来。
　　“顾默，你是不是没完没了。知道我搬迁来到这个世界，又要来折磨我一遍。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干！有种就站出来！我要是这辈子还对你动心，我就是杂种！躲在背后当胆小鬼有什么本事，有本事出来面对我！”

　　周遭只有街道来往路人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手里的摄像头冷冰冰的，没有传来半分答复。那些横跨六个轮回的伤痛、消散时的道别，全部在这一刻翻涌上来。顾言站在一地机器碎片之间，心口闷得发疼。就算拥有了全新的生活，那个人依旧不肯放过他。被顾言捏在手里的摄像头，忽然传出一阵经过失真处理的声音。

　　“凭什么要告诉你？早就跟你说过，等到你大二自然会知晓真相。我们替人办事本就天经地义，拿了报酬就要完成任务，我们又有什么错？我们背后也有老婆孩子要养活，就挣这么一点酬劳而已。想挖出幕后是谁，你自己去查。”

　　话音落下，摄像头内部的电路滋啦一阵火花，直接彻底报废。顾言顺着为数不多的线索一路追查，最后找到了一间隐蔽的木屋。

　　他抬手用力推开木门，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少许天光从缝隙渗进来。地上躺着一道人影，安安静静倒在地板上。顾言伸手碰了碰地上那人的脸颊。
　　“起来吧，应该等我很久了。”

　　这人并不是顾默。

　　对方缓缓站起身，顾言瞥见他掌心一道冷亮的反光，是一把刀。

　　顾言浅浅扯出一抹笑，神色平静得没有半分慌乱。
　　“我不清楚你到底是谁，你是打算杀我？我给你这个机会。要是你心里恨我，就往我身上捅，我可以就此消亡。”

　　“我想听一听，你要杀我的理由。我不想死后化作怨鬼，也不想再被谁惦记。杀我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还是，你就是幕后的那个人？”

　　少年握着刀的手不住发抖，哐当一声，刀具直接掉落在木地板上。他慌乱地往后退，丢下一句“对不起”，便急匆匆地转身跑离木屋。

　　屋内只剩下顾言一个人。他低头看向落在地上的刀刃，刀面映出他苍白单薄的脸庞。他心里恍然，难怪方才那人会被震慑住，自己这副模样，看上去几乎和死人别无二致。在这个世界，顾言成绩拔尖，身边追他的人多得数不过来。可班里那个混混总处处排挤针对他，顾言压根不想掺和这些烂事，只把这类人当成社会毒瘤，尽量避得远远的。

　　陆朔也看出弟弟心底压着事，找机会问起缘由。

　　顾言语气淡淡：“我放不下那个人，陷得太深。就算那个人从头到尾都不属于我，我还是忘不掉。”

　　陆朔无奈吐槽他太过痴情。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顾言坦然承认，“既痴情，又爱胡思乱想，还总爱多疑。”

　　时光一晃而过，顾言顺利考上一所很不错的大学。
　　外表上他已经活成一个性格阳光的少年，依旧保持画画这个爱好。

　　来到大学之后，他走进画室教室，坐在画架前落笔。画布上是一只蓝星美人鱼，发丝是澄澈的蓝，鱼尾也浸染成片蓝色，双眼灰蒙蒙一片，分辨不出喜怒哀乐，身后翻涌着汹涌澎湃的海浪。

　　画完，他从座位上起身，靠在教室窗边，遥遥望向外面辽阔的大海。
　　日子安稳崭新，家人陪伴在侧，可心底那道旧疤，从来没有真正彻底愈合。顾言是走读生，不在学校住宿。放学回到自己家里的房间，手机响了，是陆朔打来的，叫他出去参加一场饭局。

　　“嗯，知道了。”顾言应下。

　　他脱下沾满颜料的背带裤，换了一身简简单单的便装，出门赴局。

　　饭桌上间隙，陆朔凑近他，压低声音说道：
　　“跟你说个事，家里给你找了个联姻对象，姓顾，名字叫顾默。我都觉得离谱，名字居然一模一样。该不会真的是那个顾默吧？按理来说他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才对。”

　　顾言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说实话，顾默这个名字对你意义太重。我是不建议你答应这场联姻，但是爸妈那边觉得联姻能带来不少好处，态度很坚决，我也帮不上你多少。我也分不清这人到底是不是他，你别抱太高期待。”

　　顾言点了点头，神色平平淡淡的。
　　“我早就不爱那个人了，哪里还会抱有什么期待。”

　　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可听见“顾默”这两个字的瞬间，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狠狠揪了一下。过往数世轮回的爱恨与伤痛，不会说消散就消散。顾言起身去厕所，刚走进去就听见隔间里传来乱糟糟的动静。有人躲在隔间里面胡闹，看得他一阵不适，只想赶紧离开。

　　路过楼道转角，一道高大的影子落在墙面。两个男生正靠在一处接吻。

　　顾言就瞥了一眼，脚步没有停顿，直接走开。
　　跟自己没关系，别人的幸福，他没有资格去置喙干涉。顾言走回包间。

　　陆朔看了眼时间，低声说道：“那个顾默估计不会来了，都迟到半小时了，咱们吃饭吧。”

　　顾言点点头，拿起筷子。

　　陆朔一边夹菜，一边随口跟他打趣：“没事，以后等爸妈不在了，你要是没爱人也没小孩，咱俩兄弟搭伙过日子，互不打扰，哥养你。”

　　“可是哥，喜欢你的人应该不少，你性格挺好的。”顾言说。

　　“那可未必。”

　　两人正吃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母亲立刻笑着迎上去：“哎哟，小默来了，快过来吃饭，坐阿言旁边。”

　　顾默直接回绝：“不用。”

　　母亲尴尬地笑了笑打圆场：“没事没事，第一次见面，这样也正常。”

　　母亲又开口问道：“小顾，你的父母呢？”

　　“死了。”

　　整桌饭局的氛围瞬间变得别扭压抑。顾言悄悄侧眼打量这个人，长相确实和记忆里的顾默很相像，可周身的气质完全对不上。

　　陆朔凑近顾言耳边小声问：“你看，像不像？”

　　顾言轻轻摇头：“不像，他不是这个性子。”

　　“那我就搞不懂了。说起来这人就是你们学校那个混混，真搞不懂家里为什么要跟他联姻，这种人简直就是委屈你。”陆朔的语气满是不满。顾默草草扒了两口饭，站起身直接离开了包间，这顿饭吃得满是别扭。

　　顾言的爸妈还有别的安排，今天是他们的纪念日，临走交代陆朔带顾言出去买几件衣服。

　　顾言和陆朔应了一声，一同走出饭店。

　　走到楼道边上，一侧灯光斜斜落下来。顾言无意一瞥，正好看见顾默正和另一个男生接吻。男生伸手环抱住顾默，轻飘飘传来一声：“哥哥。”

　　顾言脚步顿了顿，很快移开视线。
　　不过只是一场联姻罢了，没必要放在心上，说不定最后根本成不了。

　　陆朔没有注意到方才那一幕，自顾自往前走。顾言跟在身后，表面神色平静，心底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就算不断说服自己不在乎，亲眼看见这一幕，过往轮回里的片段还是隐隐冒了出来。两个人走在街上，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陆朔侧过头看向顾言，轻声问道：
　　“哎，哥问你一句，你心里还真心喜欢那个旧世界的顾默吗？”

　　顾言轻轻摇了摇头。
　　“不喜欢了。想来那个世界里，他应该正和属于他真正的爱人过得安稳舒坦。”

　　他垂着眼，语气带着自嘲。
　　“反观我，骨子里终究还是恶魔，自私又阴暗，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就是一个疯子。当初我相当于抢占了他爱人的那具躯体，我哪里还有脸面再去见他。”

　　“倘若眼前这个世界的顾默，真的就是从轮回里过来的那一个，那他应当也是恨我的。毕竟曾经那些亲吻、同床共枕，全部都是发生在我霸占的那副身体之上。换作是我，我也只会觉得无比恶心。”

　　晚风扫过肩头，顾言说的格外平静，可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依旧沉沉压着。

　　陆朔听完，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多说什么，只能默默陪着他往前走。晚风拂过街边，顾言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释然，也藏着挥之不去的苦涩。

　　“其实有些事我早就看开了。说到底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替身，我又哪里来的资格去奢求什么。”

　　“我总不能跑到他面前，低声下气地说‘顾默哥哥，我们复合吧，我一定会比你现在的爱人更好’。以前他从来就没有给过我名分。”

　　他抬了抬下巴，骨子里的傲气依旧还在。
　　“我也是要脸面的人，我顾言，不需要任何人来怜悯。”晚风徐徐吹过街道，陆朔缓步走在顾言身侧，忽然提起旧事。

　　“说起来，你还记得搬迁来人间的那天吗，本该一同过来的温叙并没有跟着。我跑去参加了他的婚礼，他没有看见我。”

　　陆朔的声音低下去几分。
　　“当时心里挺难受的。人家都结婚了，我到底该替他高兴，还是该难过。认归认，说到底，我们也不过是相爱一场，仅此而已。”

　　顾言安静听着陆叙说出心里藏着的感受，看着自家哥哥这副模样，心里也生出几分感慨。连一向洒脱的陆朔，也逃不开感情带来的憋屈。
　　顾言侧过头看向陆朔。
　　“哥，陪我去城西那边玩玩吧。”

　　陆朔挑眉调侃：“你不是乖乖好学生吗，跑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干什么。”

　　“明天我休息，就去一趟。我已经成年，喝酒也没事。”顾言缠着他。

　　陆朔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两人来到城西的私人酒吧，陆朔刷了卡才得以进入。进门一人拿了一副面具戴上。
　　“把面具戴好，要是脸被认出来，照片流出去就麻烦了。”陆朔提醒道。

　　顾言点点头，跟着往里走。酒吧内部装潢格调很不错，可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互相搭讪、暧昧纠缠的人，场面让他觉得很不适。

　　陆朔碰了碰他胳膊：“有没有看上的人？”

　　顾言轻轻摇头。
　　“这里不过都是一时的床伴罢了，怎么可能在这里遇见能够相守一辈子的人。”
　　喧闹的音乐震荡全场，一个男生快步冲过来，直接扑上来抱住陆朔。
　　“哥哥。”

　　陆朔抬手揽住对方，语气带着几分熟稔：“怎么，想我了？我也就几天没来而已。”

　　男生语气委屈巴巴：“你都不知道，好多人过来想点我。我已经拒绝接客了，旁人还在议论，说包养我的陆哥哥到底有多大本事，真能保我一辈子衣食无忧。不少人还拿这事笑话你。”

　　陆朔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哄道：“宝贝，别听旁人闲言碎语，哥养你一辈子。”

　　男生抬眼，目光落到一旁戴着面具的顾言身上，语气带着点阴阳怪气：“陆哥，这位是谁？”

　　“我弟弟。”陆朔答道。

　　男生看向顾言，开口：“哦，是顾言对吧，我听过你，画画特别厉害。”顾言往陆朔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偷偷打趣。
　　“原来你好这口，喜欢这种哥哥弟弟的相处模式啊？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行吧，我懂，年纪小的比较乖。”

　　陆朔挑眉，低声回了一句：“眼光不错。”

　　顾言瞥了一眼那个男生：“那我该喊他什么？嫂子？”

　　“还没结婚呢，哪来的嫂子。”陆朔笑了笑，“他人挺干净的，还没有接待过别的人，刚来这里就被我包下来了。”

　　顾言半眯起眼：“我怀疑你手里有内部情报。”

　　“哪有的事，我要是有内部情报那才怪事。”陆朔摆了摆手。嘈杂的音乐在四周轰鸣，陆朔侧过身子凑近顾言，声音压得很低。

　　“跟你说，还记得你刚上大学那阵，总冒出一个混混来找你，你一直查不到那人身份。那天我过来接你去看房子，还被那人挡在外面，直接给撵走了。”

　　顾言神色淡淡的。
　　“我对混混没兴趣，别跟我提他。”

　　陆朔打趣道：“我还真怕你动心，被那种黄毛给骗了。”

　　“怎么可能。”顾言随口回道。
　　玩了一阵过后，两人便动身离开酒吧。陆朔把那个男生带回家里。

　　等到凌晨时分，顾言睡不着，又独自出门。
　　记忆里顾默曾经有一处房产，具体门牌记不清了，只记得坐落在大山之上，如今早已荒废。顾言开着车往山上赶，外面下着雨，寒气逼人，身上裹着一件长大衣。

　　那栋房子规模宏大，如同一座废弃城堡。屋内散落着破败家具，到处积满厚厚的灰尘。顾言推门进去，一连打了两个喷嚏，顺着脑海残存的记忆往里走。

　　很快找到角落里的保险柜。他回忆起密码：69527。

　　柜门咔哒一声开启。柜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

　　这里阴气沉沉，山林雨夜格外诡异，就算身为恶魔不怕鬼怪，顾言也不想久留。他抓起信迅速退回到车上。

　　山间大雨滂沱，视野模糊，山路难行，他自己都说不清哪里来的胆量敢开这种山路。

　　车子停在路边，顾言拆开信封，读起纸上的文字。
　　【这个秘密，我打算瞒顾言很久很久。我并不是真正的顾默。没错，我也是假的。一切我都清楚，我只是一个替代品。到时候，我会把一切归还真正的顾默。我很想看看，当他见到属于他的爱人，会是什么模样。希望他可以好好待我的爱人。很早之前我就知晓，我所眷恋的人不过是一个替身，可我始终不愿意接受现实。】

　　雨水噼里啪啦敲打着车窗。
　　顾言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在校遇见的那个顾默，依旧只是一个伪造出来的傀儡。真正的顾默，依旧藏在迷雾深处。信纸背面，还有一行潦草突兀的字迹。

　　【你居然把这封信打开了，挺厉害。
　　真正活在这个世界的顾默，就是你们班上那个混混。只不过他好像已经不认识你了。那个对你态度很差、处处对你严苛的顾默，并不是他。
　　没想到你居然回来了。我如今被困在别的维度。还记得十五岁那晚发生的事吗？那并不是这个世界的顾默干的，是我。
　　两个人都可以算作你的哥哥。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顾默，你自己猜。猜不出来吧。究竟是谁霸占了谁的躯体，同样留给你去琢磨。】
　　信纸上继续印着那一段带着挑衅意味的文字。

　　【顾言，我们相遇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当初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所有这些悲剧根本就不会发生。说实话，我并不讨厌你，心里依旧爱着你，写下这些，只是想告诫你。

　　这个世界的顾默早就不爱你了。想必今天你也看见了，他和那个男生接吻。那个少年，就是真正的顾言，是他亲弟弟，已经回到他身边。
　　真的很遗憾，你们两个人终究没能走到一起。】

　　看完这段话，顾言手指攥紧信纸，纸张边角被捏得褶皱。信纸忽然泛起一阵细碎微光，从纸页之间蹦出来巴掌大小的小家伙，模样是一只小巧的狐狸，看着格外可爱。

　　小狐狸开口传出机械感的声音：
　　“哈喽呀，我是过来帮你的。信上那些文字都是我写的，说白了我就是机器人。你叫我小豆就好。我拥有预言的能力。”

　　“这个世界的顾默确实不爱你了，请相信我。我并不是有意挑拨你和旧爱人之间的纠葛。别怪我多嘴，我仅仅只是一台机器人。刚才那些充满挑衅的话语，是我不忍心看你继续承受更多委屈，才故意那么说。希望你可以原谅我方才无礼的举动。”顾言低头瞅着巴掌大的小狐狸，满脸怀疑。
　　“就这么丁点大的小东西，还能帮我？我可不信。”

　　他推开车窗，抬手就要把小狐狸往外扔。

　　小狐狸慌得四处扑腾，急急忙忙叫唤：
　　“哎呀别扔我！千万不要把我丢出去！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把我丢掉，你就没法通关了！”

　　顾言收手，把它拎回车内。
　　“听你这话，难道我到现在，依旧还困在副本里面？”

　　小狐狸的双眼灯光忽明忽暗，闪烁不定：“没有啊。”

　　顾言冷笑一声：“连一只机器狐狸都学会骗我了，怪不得叫老狐狸。”

　　作势又要把它往窗外丢。
　　“别扔我别扔我！”小狐狸慌忙求饶，“好吧，确实还处在副本之中。只不过就连我，也不清楚这个副本最后的结局会走向何方。”
　　小狐狸身子微微膨胀，体型比刚才大上一圈。

　　顾言瞥了它一眼：“哦，原来你也不是机器狐狸，长得还挺胖。”

　　“哎，别这么说行不行。”小狐狸有点委屈，“我一点都不胖，纯粹是我主人把我喂养得好。”

　　“你还有主人？你不是机器人吗？”顾言皱起眉。

　　“我并不是机器人，但我真的可以帮到你。”

　　顾言依旧抱持怀疑：“长得圆滚滚的，可别到时候拖我的后腿。就一只狐狸，还谈什么帮我，不对我耍心眼就算万幸了。”

　　小狐狸有些不服气地晃了晃尾巴：
　　“别拿刻板印象看待狐狸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