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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日更 ...

  •   嗯顾言坐在床边,目光沉沉落在床头柜那只骨灰盒上。

      盒身安安静静摆在原处,无论叫管家拿走多少次,转个回头,它总会悄无声息地回到这里。

      昨夜那场噩梦还盘旋在脑海,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顾默低沉戏谑的声音。他皱起眉,指尖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找个道士来。

      把这缕阴魂驱散掉就好了,一了百了。

      就算顾默生前再怎么纠缠,鬼魂被送走之后,总不该再来搅扰自己的生活。

      第二天,他真的请来了一位道士。

      道士背着布包,在卧室里来回走了一圈,罗盘稳稳托在手心,指针安安稳稳,半点异动都没有。

      “屋里没有鬼魂。”道士收起罗盘,语气平淡。

      顾言眉头拧得更紧,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不可能,绝对有鬼。”

      “真的没有,这里干干净净,并无阴灵逗留。”

      顾言伸手指向床头柜,那只骨灰盒就明晃晃摆在那里。
      “那这又怎么解释?为什么这个骨灰盒总反复出现在我的房间?管家明明已经拿走很多次了。”

      道士瞥了一眼那个盒子,面露一丝为难,摊了摊手。

      “这件事,我就无能为力了。驱鬼我尚可,可若是器物本身缠上了你,这个已经不在我的本事范围之内。看这样子……你和这个盒子里面的人,生前关系应当很深吧。”

      房间里静了下来。

      窗外天光落进来,落在骨灰盒冰冷的表面。

      顾言僵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屋子里还残留着道士刚刚离开之后淡淡的香灰气味。

      顾言还站在床头柜旁边,目光死死落在那只骨灰盒上,道士的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打转。

      忽然,身下的床垫毫无预兆地轻轻晃动起来。

      床板一下,又一下,微微颠簸,像是地底传来震颤。

      顾言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第一反应是地震。

      “地震……”

      他来不及多想,什么都顾不上,猛地转身就往卧室门外冲出去,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慌张地站在走廊,墙壁安稳,吊灯纹丝不动,整栋别墅安安静静,没有一丝晃动。

      管家听见动静快步走过来:“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刚刚在摇晃,地震了。”顾言呼吸急促,胸口大幅度起伏。

      管家一脸茫然,摇了摇头:“没有啊,房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没有收到地震预警。”

      没有地震。

      那刚刚摇晃的是什么。

      一个冰冷的念头猛地攫住了顾言。

      他僵硬地缓缓转回身子,看向那间敞开的卧室门口。

      是床。

      只有床在晃动。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骨直直往上爬,他手脚发僵,一步一步挪回卧室,目光下意识垂向床底那片幽深的阴影。

      昏暗的床底下。

      一双眼睛,正从黑暗之中直直望着他。

      眼神涣散空洞,没有一点活人的光彩。

      顾言瞳孔骤然收缩。

      床底下蜷缩着一个人。

      是顾默。

      满身浸透暗红发黑的血,衣衫破碎,血迹顺着皮肤往下淌,唇角还挂着一缕尚未干涸的鲜血。

      可床头柜上,那只骨灰盒还好好地摆在那里。

      骨灰明明就在盒子里面。

      他明明已经不在了。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冲破喉咙。

      顾言吓得浑身发抖,拖鞋早就不知道甩到哪里,赤着脚,连回头多看一眼都不敢,疯一样冲出卧室。顾言整个人被那一幕狠狠震住了。
      那间屋子里面躺着一具尸体,阴冷的气息裹在空气里,每一处角落都透着说不出的瘆人。白天尚且还能勉强稳住心神,一到夜幕落下来,记忆就反反复复往脑子里钻,那画面挥之不去。

      他站在主卧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微微发颤,怎么都推不开这扇门。只要一想到躺在这里的人,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看见的场景,后背一阵阵冒冷汗。

      最后他干脆放弃进主卧,转身抱了一床薄被,蜷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偌大的房子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沙发再软,他也毫无睡意,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一点响动都能让他猛地绷紧脊背,根本不敢闭眼入睡。主卧就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困意一层层压下来,顾言在沙发上沉沉睡了过去。

      他陷进混沌的噩梦里。

      身后脚步声步步紧逼,顾默就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泛着冷光的刀,声音沉沉地追着他,一遍一遍说着抓到他就完蛋了。顾言拼命往前跑,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甩不开身后的人影,恐惧攥紧了他的胸腔。

      场景骤然一转。

      他跪在冰冷的坟前,面前是顾默的墓碑。手里的纸钱点着了,橘红色的火苗舔过纸页,可忽然刮起一阵狂风,烧到一半的纸钱碎屑被大风卷得漫天乱飞,灰黑色的碎纸扑在他脸上、肩头,到处都是。

      脸上一片湿哒哒的,分不清是梦里坟前的露水,还是自己的眼泪。

      顾言猛地从沙发上惊醒,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窗外夜色还浓,月光斜斜落进来,他抬手摸向脸颊,指尖沾到一片冰凉的泪痕。梦里被狂风卷飞纸钱的画面,还有那把刀的寒光,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挥散不去。

      客厅安安静静,可他耳边好像还残留着梦里呼啸的风声,和身后追赶的脚步声。他缩了缩身子,把薄被往上扯了扯,不敢再彻底闭眼,只能睁着眼睛,怔怔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从噩梦中骤然挣脱,顾言浑身浸满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

      梦里顾默持刀追赶的画面还死死钉在脑海,坟前漫天纷飞的纸灰仿佛还在眼前飘荡。窗外狂风狠狠拍打着玻璃窗,呜呜的风声灌进屋内,整栋房子都浸在寒凉里。

      他还处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方才睡着的时候,身体不受自己主观意志支配,做出了自己完全记不得的举动。

      顾言茫然地抬手抚上脖颈,皮肤灼烧一样发疼,万幸还没有留下深重的掐痕。脑海里闪过曾经看到过的说法,人在意识错乱的状态下,会产生想要掐住自己脖颈的举动。

      视线垂落,地板上点点刺目的血迹闯入眼底。

      掌心裂开一道伤口,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淌,一滴滴砸落在地砖上。脚边静静摆着那把小刀,刃面沾着暗红的血渍。

      屋子里空空荡荡,找不到一卷绷带,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止血包扎的东西。

      顾言僵坐在沙发上,指尖微微发抖。他完全想不起来手掌是怎么受伤的,也记不清夜里究竟发生过什么。现实和梦境搅混成一团,那些危险的举动仿佛不属于自己,可手上真切的痛感、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全部都真实摆在眼前。顾言浑身虚软,脚下发飘,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上楼梯。手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已经半干,黏糊糊地粘在指缝之间。

      他抬手,用力推开卧室的房门。

      昏暗的房间里,一缕淡淡的烟霭缓缓浮起。

      床边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哥。指尖夹着一支烟,火星明明灭灭,安静地坐在床沿。

      一瞬间,所有积压的惶恐、委屈与疑惑全部翻涌上来。顾言几乎是冲了过去,伸手就要攥住对方的衣领,想要厉声质问眼前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整个人狠狠往前一扑,双臂径直穿过那团朦胧的烟影,扑了个空。

      掌心扑到的只有冰凉的空气。

      方才还坐在床边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天光泛白,一夜没有好好休息的顾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掌上的伤口简单用水冲过,结了层薄薄的血痂,依旧隐隐作痛。他独自来到精神诊疗科室,坐在诊室的椅子上,脊背绷得很直。

      诊室里光线柔和,刘医生翻看着刚刚出来的各项评估报告,指尖轻轻敲着纸面。

      “平时,有没有家人,或者比较亲近的朋友?很多时候身边人的状态,会直接影响病情轻重。”

      顾言抬眼,眼神带着几分茫然:“我生病了吗?会很严重吗,医生。”

      刘医生合上报告,语气平缓客观:“从测评结果来看情况并不乐观,存在妄想相关的症状表现,同时也出现了部分精神解离的迹象,整体心理问题堆积得很重。而且你的档案里,一直没有登记家属信息。”

      顾言指尖攥紧了裤子布料,喉结动了动:“我有一个哥哥,只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如果可以联系到家属会对你的治疗更有利。”刘医生顿了顿,“你的诊疗账户余额已经不太够继续后续疗程。按理来说,你哥哥离世,应该会留有遗产给到你,家里就你们兄弟两个人,是吗?告诉我他的名字,我们系统帮忙调取核对一下相关资料。”

      “顾默。沉默的默。”顾言一字一顿报出这个名字。

      刘医生在系统里输入完整姓名,一页页翻阅户籍信息、人口死亡注销档案,来回检索了好几遍。

      屏幕冷光淡淡映在刘医生脸上,他微微蹙起眉头,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顾言。

      “系统检索完毕。全国的人口数据库里,查不到叫顾默的人。既没有在世的登记记录,也查不到对应的死亡注销信息”刘医生看着他情绪激动的模样,刻意把语调放得平稳柔和,避免刺激到他。

      “有一个可能性,顾默这个人,或许是你脑海里幻想出来的人物。”

      顾言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声音止不住发颤:“不会的,怎么可能。我哥怎么会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那些相处,那些过往,全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他手指用力抠住座椅扶手,手掌还没长好的伤口被扯动,又慢慢沁出细密的血珠。十八岁把他救出原生家庭、给他织过小兔子围巾的画面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每一段记忆都无比真切,怎么会是假的。

      “我不是直接判定事实。”刘医生目光扫过桌上的测评报告,谨慎地说道,“结合你的检查结果,我们不能排除妄想带来的影响。”

      他稍稍停顿,斟酌许久,才缓缓问出那一句。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爱人是幻想出来的”
      顾言怔怔地坐在椅子上,脑子嗡嗡作响,过了好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空洞又微弱。

      “……我不知道。”

      刘医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把刚刚打印出来的户籍核验材料推到桌面中间,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我们调取了你原生家庭的户口档案做核对。档案记录写得很明确,你们家里,自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个人。户籍名单上面,并不存在你口中所说的哥哥。”
      顾言盯着桌上那份户籍档案,指尖冰凉,许久才抬眼看向刘医生,声音干涩沙哑。

      “这个病,就一定要治吗,医生。”

      刘医生神色平静,没有逼迫,只是如实告诉他现状。
      “你有选择的权利,可以选择不接受治疗。但后果是,往后你会活得很痛苦。我们之前尝试过催眠,想要深入你的潜意识,想弄清楚你到底受过什么刺激,才演变成如今这样。可你的潜意识在抗拒,什么信息都不肯流露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找不到根源,就很难给到你更进一步的心理疏导。而且以你目前的身体状态,直接开具精神类药物风险很高,副作用会对你造成不小的损伤。治,或者不治,全部都由你自己来做决定,我们不会强迫你。”

      诊室里静悄悄的,窗外的日光慢慢偏移。

      顾言闭上眼,那些温暖又破碎的回忆一遍遍在心底翻涌。比起清醒过来,接受所有珍视的人全部都是虚无,他好像更愿意留在那些记忆之中。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眼底一片灰败,轻轻吐出几个字。

      “不治了。”

      他微微垂着头,嘴角扯出一点苦涩的笑意,语气带着破罐破摔的漠然。
      “我宁愿活在那个有爱人、有哥哥的虚拟世界里,过完我这恶心的一辈子。”顾言回到那套年代久远的老房子。

      墙面有些斑驳,家具也都是旧款,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封存着许许多多旧时的片段。

      他走进卧室,看向老旧的木质床头柜。

      台面上放着两枚订婚戒指,一大一小,金属的触感真实厚重,伸手就能触碰。戒指边上斜放着相框,是他们当初订婚仪式上拍下的合照。

      顾言拿起相框,擦去玻璃表面薄薄的浮灰。

      照片的背景是室内订婚现场,光线温温软软。相片里的顾言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手臂紧紧环抱着身前,姿态是完完全全搂住另一个人的模样。

      可画面之中,只有他自己。

      他双臂环住的,只有一团空气。本该和他相拥在一起的那个人,在相片里彻底不见踪影。

      两枚戒指就实实在在摆在床头柜,是摸得到的实物。可定格的照片却残酷地呈现出眼前这一幕。
      从老房子门口踏进去的那一刻,迷茫就沉沉压在了顾言的肩头。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他完全没有答案。离开诊室之前,刘医生那句告诫还在耳边来回回响——他当下的病情已经十分危重,放任不管继续发展下去,有可能彻底神智混乱,会伤害到自己,最后走向死亡。

      顾言听完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泛起一抹悲凉又漠然的笑。

      死掉就死掉吧。

      若是真的走到那一步,他就可以去到另一个世界,彻底沉沦,和记忆里的爱人、哥哥永远待在一起,不用再面对现实这一堆无解的荒唐。

      他缓步走到卧室,双手抵住沉重的大床,用尽浑身力气将床架向侧面推开。床板挪开之后,地面露出一道黑漆漆的暗室入口。

      冰冷的潮气从底下涌上来。顾言摸开墙上老旧的开关,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这间隐秘的地下暗室。

      四面墙壁满满当当,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相片,全是他和顾默的合照。
      有少年时期的合影,有冬日雪天的抓拍,还有许许多多相处瞬间留存下来的画面。

      可如今映入眼帘的景象,狠狠击碎他心底仅存的底气。

      每一张照片里,只剩下顾言一个人。
      有的相片里他侧着头,像是在看向身旁的人,身侧位置却空空荡荡;有的照片他嘴角含笑,肩膀靠向一旁,旁边只余下一片空白。属于他哥哥的身影,全部消失殆尽。

      墙壁上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只剩他孤身一人的照片。

      顾言站在屋子中央,浑身发冷,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一切,真的全都是假的吗?暗室里满墙的照片,其余所有画面都只剩顾言孤身一人。
      他麻木地一张张扫过去,心底已经快要接受一切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结局。就在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视线扫到角落堆放的旧纸箱,底下压着一卷落满灰尘的老式录像带。

      外壳泛黄,被压在一堆废弃相纸的最深处,是当年他偷偷录下的,没有拿去洗成照片,也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处理过。

      顾言指尖发颤,蹲下身把录像带抽了出来。灰尘簌簌往下落。

      老房子还留存着老式的播放设备。他抱着录像带走出暗室,指尖抖得厉害,费了好一会才把带子推进机器。屏幕闪烁几下,画面慢慢亮了起来。

      镜头微微晃动,看得出来是偷偷举着设备录制的。
      场景就是这套老房子的窗边,暮色沉沉,晚风撩动窗帘。
      顾默就坐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支烟,烟火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画面里,年轻一点的顾言端着一只小小的奶油蛋糕,慢慢走到他面前。声音从老旧的喇叭沙沙传出来,是从前自己的嗓音。

      “哥,生日快乐。”

      他把蛋糕轻轻搁在一旁的木桌上。
      下一秒,顾默抬手揽住他的腰,把人拽进怀里。屏幕之中,两个人紧紧相拥,而后低头,落在一个浅浅的吻。

      画面真实得触目惊心。
      神态、动作、窗外的风景,全部都清清楚楚。这不是幻象,是镜头实打实记录下来的瞬间。

      录像播放完毕,屏幕归于一片漆黑。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机器运转过后轻微的嗡鸣。

      顾言僵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懵住。

      刚刚在暗室看到的那些相片,全部都没有顾默的身影。户籍档案查无此人,医生告诉他一切都是妄想。可这一卷被藏在角落、逃过篡改的录像带,明明白白证明,这个人确确实实出现过。

      那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那只积满灰尘的旧纸箱,远远不止只有那一卷录像带。

      顾言蹲在播放设备旁,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他重新走回暗室,伸手掀开纸箱的盖子,底下层层叠叠,塞满了许许多多泛黄的老式录像带。每一卷外壳上,都是他当年亲手写下的字迹,记着日期、零碎的备注。

      有各个纪念日,有日常拌嘴小打小闹,有下雪天在阳台闲谈,还有夜里两个人安安静静待在客厅的片段。

      他抱着一摞录像带回到房间,一卷接一卷推进播放器。
      镜头画质老旧模糊,偶尔会出现雪花噪点,声音沙沙刺啦,可画面里,顾默每一次都真实地站在那里。

      有的片段里两个人互相打趣,吵几句又笑着和解;纪念日的时候桌上摆着简单的礼物;还有冬日的傍晚,顾默替他围上那条织着小兔子的围巾,指尖替他理好领口。一幕幕细碎的、烟火气十足的点滴,全都被镜头完整留存下来。

      暗室墙上那些被处理过的照片,全部只剩他孤身一人;户籍系统查不到半分顾默的痕迹,医生笃定告诉他这是妄想。可这一箱躲在角落、没被人动过手脚的录像,一遍一遍在屏幕上回放,清清楚楚证明,顾默确确实实存在过。

      顾言一卷又一卷地放,不肯停下。
      看着屏幕里两个人相处的模样,过去的回忆汹涌翻涌上来。

      那到底为什么相片全部被改动?为什么档案里查不到这个人?
      顾言揣着那两枚订婚戒指,站在顾默公司顶楼的护栏边。

      一箱录像带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盘旋,那些确凿的温存,和户籍空白、被篡改的照片死死拧在一起。什么是真,什么是臆想,他再也分辨不出。漫长的拉扯、无休止的迷茫、心口沉甸甸的痛苦,已经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风猛烈地刮过来,撩动他的衣角。

      他翻过冰冷的护栏,身体向前一倾。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五脏六腑仿佛都被往上提起。风声在耳边呼啸轰鸣,身体飞速向下坠落。骨头被气流拉扯得阵阵发疼,尖锐的痛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走马灯在脑海里飞速轮转。

      闪过窗边抽烟的傍晚,两个人相拥接吻;昏暗房间里缠绵的夜晚;少年的时候顾默弯腰背着疲惫的他走在回家路上;厨房里两个人手忙脚乱一起做生日蛋糕,奶油蹭到彼此的脸颊。一幕幕,温柔鲜活,不停在意识当中回放。

      地面飞速向自己扑来。

      沉重的撞击轰然响起。

      鲜血四下漫开,在冰冷的地面绽开刺目的血花。躯体重重摊在地上,再也没有一丝动静。

      意识脱离躯体,轻飘飘的灵魂慢慢浮了起来。

      顾言悬浮在半空中,低头望向地面上属于自己的遗体,模样狼狈不堪。他心里淡淡掠过一个念头,自己死得确实很难看。

      所有纠缠、猜忌、病痛、现实与幻境的折磨,到此全部结束。

      再也不用纠结顾默究竟是否存在,不用面对医生的诊断,不用困在那间满是旧物的老房子里反复自我拷问。

      顾言的灵魂转过身,不再回望人间的一地狼藉,顺着风,慢慢向远处飘远。

      这一瞬,他终于觉得,自己自由了。脱离肉身的顾言半浮在空气里,躯体带着淡淡的肤色,却又近乎透明,脚下踩不到任何实物。死亡本该是一切痛苦的终点,可他并没有得到预想里的重逢。

      他抬眼,不远处的街道上,看见了顾默。

      同样是半透明的形态,能够迈步行走,轮廓清晰可辨。可顾默并没有朝他走来,手腕正和另一个人的手掌相扣,慢悠悠并肩走在街道上,像是饭后闲散散步,神态松弛平和,眼底没有半分寻找他的神色。

      顾言飘在原地,浑身像被冰水浸透。

      连死亡之后,依旧逃不开幻象吗。

      拼尽一切奔赴而来,以为死后就能和他归于一处,结果看见的,却是这样一幕。

      “为什么……”

      没有谁能够回应他的质问。无数的困惑堵在胸口,活着的时候分不清真假,就算身死,这份迷惘依旧没有消散。他成了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游荡在城市之中,碰不到实物,发不出声音,活人看不见他,眼前所见的一切,他连分辨虚实的资格都没有。

      地面的人间已经炸开了消息。

      顾言从顶楼一跃而下的事情飞快传开,流言四下流转。

      “顾家那个傻小子,居然从自己名下的公司楼顶摔下来了。”
      “到底是因为什么去死?”
      “谁知道呢,也查不出明确缘由。”

      所有人都在好奇他的死因,猜测他生前经历过什么。公司群龙无首,高层乱作一团,明明没有主事的人打理,可诡异的是,公司的股票还在一路往上疯涨。

      人世间依旧按自己的轨迹运转,他的死亡,只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一股冰冷、不容抗拒的力量从虚空之中伸来,猛地勾住顾言飘荡的魂魄,将他向上拉扯,脱离了喧嚣的人间街道。

      四周景物飞速褪去城市的模样,周遭灰蒙蒙一片。
      一个身影立在虚无之间,应当就是死神。

      顾言半透明的魂魄悬浮在空中,还残留着死后的茫然。

      死神低沉的声音在这片空间响起:
      “为什么要选择结束自己?”

      顾言垂着眼,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风:
      “太累了,我撑不下去了。”

      死神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你的命运卷宗我们早就看过,你的终点本不该是现在。按命数,你本该是五年之后才离世。”

      顾言愣住。
      “可是医生告诉我,我的病情很重,再放任下去我很快就会死。”

      死神微微蹙眉:“是吗?可卷宗记录,五年后,你会为了救下自己的爱人而牺牲性命。你明明是有爱人的人,为何偏偏走到自我了结这一步?”

      顾言的心猛地往下沉,无尽的委屈与迷茫翻涌上来:
      “可我的爱人,是我幻想出来的人啊。世间户籍查不到他,照片里没有他,所有人都说顾默根本不存在。”

      死神顿住,沉默片刻。
      “有些内情我不能和你明说。一旦讲破,你的亡灵极有可能直接堕为怨鬼,这里的规矩管得很严。”

      他翻看着手中泛着暗光的命簿,目光落在顾言那一页,语气带着几分诧异。

      “另外,我们这边调取到的记录——你,并没有精神类的疾病。”

      这句话落下,顾言整具透明的魂魄都颤了一颤。

      活着的时候所有的诊断、那些妄想症的判定、医生的告诫,全部轰然在脑海回响。
      如果自己没有精神疾病……那过去发生的一切,又到底是什么?灰蒙蒙的虚无空间里,阴风缓缓卷过。死神指尖翻着那本泛着幽光的命簿,望着身形半透明的顾言,缓缓开口。

      “以你现在这样的状态,直接去投胎是行不通的。就这么放任你漂泊在人间,做孤魂野鬼也不是长久之计。”

      顾言魂魄微微晃动,心底一片麻木,轻声问:“就只有投胎这一个选择吗。”

      “倒也不是。”死神顿了顿,慢慢跟他讲明出路,“若是化作怨鬼,死状凄苦怨念深重,才有机会走夺舍的路子,抢占活人的躯体重回世间。可你如今的魂魄没有滋生浓烈怨戾,这条路你走不通。”

      他合上书卷,语气缓和几分:“还有另一条路,你可以留在地府做工。看你的履历,生前学识、能力都不差,是个很能干的年轻人,实在可惜,年纪轻轻就断送了自己。”

      顾言悬浮在原地,心里压着解不开的疙瘩,依旧挂念着那个人:“那我的爱人……顾默,他到底是真的,还是我臆想出来的。”

      死神闻言重重叹了口气,面露为难。

      “这件事我实在没法跟你讲透。卷宗之上,虚实纠缠,连我们这边都界定不清他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虚妄幻梦。地府规矩管束森严,很多内情不能随口道破。万一把真相全盘说出,刺激到你的亡灵,让你滋生怨念化为怨鬼,后续又会多出一大堆难以收拾的麻烦,我们也不想惹出这些乱子。”

      周遭一片死寂。

      人间的困惑,到了死后的地府,依旧没有给到他一个确凿的答案。

      顾言垂落视线,半透明的魂魄黯淡下来。活着被真假折磨,身死之后,仍旧困在这个无解的谜题之中。

      “所以,现在摆在你面前,就两个选择。”死神看向他,“要么走流程,洗去记忆进入轮回投胎转世;要么留下来,在地府谋一份差事,长久留在此处。”顾言听完死神给出的两个选择,半透明的魂魄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一丝倦怠。

      “我不想留在地府做牛马干活,我选择投胎。”

      死神点点头,不再多劝,引着他穿过灰蒙蒙的冥府甬道,一路来到奈何桥边。

      雾气缭绕,孟婆守在大锅旁,锅里翻滚着浑浊的孟婆汤,热气袅袅升腾。来往的亡灵端起碗,一饮而尽,便忘却前尘过往。

      顾言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接盛满汤水的粗陶碗,孟婆却伸手把碗往回收了回去,没有递给他。

      “你,不能投胎。”

      顾言的魂魄猛地一滞,满眼不解:“为什么?地府不是已经准许我走轮回了吗?”

      孟婆叹了口气,擦了擦碗沿,神色为难。

      “不是我故意拦着你,孟婆汤这里管够,多少都有。是上面传下来的指令,有一个人,说你对他太过关键,坚决不许你踏入轮回。”

      她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那人放了话,若是放你投胎去转世,我们上下不少人的性命都要保不住。所以,轮回这条路,对你直接封死了。”

      奈何桥边阴风阵阵,桥下忘川河水哗哗流淌。

      顾言愣在原地。

      拼了一切了结此生,本以为投胎便能彻底摆脱所有的痛苦、所有关于顾默真假的纠缠。可到了死后,连遗忘重来的资格,都被硬生生剥夺。

      生,分不清真假;死,不能得以轮回。
      无论活着还是做亡魂,他始终逃不开那道枷锁。听见孟婆那番话,顾言半透明的魂魄骤然翻涌起来,积压生生世世的委屈、迷茫、被剥夺轮回的怒火一瞬间全部炸开。

      “我非要亲自去看一看,顾默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胸腔里翻着滔天怒意,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他哥还活着。这么久以来自己煎熬、崩溃、跳楼赴死,困在真假的牢笼里受尽折磨,原来这个老畜生还好好活在人世间,自己竟一直以为他早就不在了。

      “我要去找他,我要弄死他!”

      顾言魂魄动荡,淡淡的黑雾从他周身丝丝缕缕冒出来。

      地府的阴差连忙冲上来伸手阻拦:“你已经是亡魂了,安分一点!不要冲动!”

      “别拦我!”

      顾言浑身力气迸发,奋力拨开层层阻拦的阴差,谁都拽不住他。

      黑雾愈发浓重,原本温和的亡灵彻底被怒火裹挟,硬生生化作了怨鬼。

      在场一众阴差全都被这变故吓得心头一紧,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坏了!真激化成怨鬼了!”

      顾言冲破冥府通往人间的通道,一阵阴风卷过,直接重回阳间。

      他循着气息飘进一栋豪华卧室,屋内暧昧昏暗。
      眼前的一幕狠狠戳中他的双眼——顾默果真活生生在这里,正和另一个人纠缠在一起。

      怒火直冲头顶,顾言看准时机,借着怨鬼才拥有的力量,猛地冲入那名床伴的身体里。

      一瞬之间,躯体被他接管。

      顾言抬手,用尽浑身积攒的恨意,“啪”的一声,重重一巴掌狠狠扇在了顾默的脸上。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卧室炸开。

      顾默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疼,满眼错愕地看向身下的人。

      被顾言占据的那双眼睛,盛满了化不开的怨怼与悲凉,死死盯住他。巴掌的余痛还烙在顾默的脸颊上,被顾言夺舍的躯体浑身都在发抖,声音撕裂般拔高,满胸腔积压的悲愤全部嘶吼出来。

      “顾默,你他妈有点能耐,就这么耍老子是吧!啊?有本事咱们就一起死!”

      他往前狠狠逼近,死死盯着顾默,眼神里翻涌着血泪似的怨愤。
      “我哪里对不起你?啊?我为了你,实实在在死过一次!结果我尸骨未寒,你倒好,在这里跟别人寻欢作乐!你让我心里怎么过得去?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就只是个供你消遣的床伴吗?”

      他冷笑一声,话语尖得像刀子。
      “是不是当初,你就想尝尝跟自己弟弟纠缠是什么滋味?体验完了觉得新鲜刺激,玩够了,又觉得我不够好,转头就去找旁人?就这么喜欢年纪小的是吗,顾默!”

      “你就是个狗屁不如的东西!凭什么偏偏是你来当我的哥?!你说话啊顾默!”

      顾言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地质问。
      “到底是谁对不起谁?当初你的后事,全都是我一手替你打理的!我还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结果你好好活在世上风流快活,你可真有本事!”

      “你当初明明跟我说过不会再骗我!那现在这算什么?还在接着骗我是吗?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糊弄我?是不是嫌我不够顺从?嫌我身上带着心病?可当初口口声声靠近我、同我缠绵的人,不就是你吗!”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顾言愤怒的回声在四下震荡。顾默半边脸红肿,僵在原地,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顾默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辩解,话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吐出来,就被顾言猛地一把狠狠推开。

      顾言借着这具借来的身子往后退了半步,眼底怒火还没褪去,却又漫上来一层破碎的悲凉,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

      “你滚吧。我不打扰你了。”

      他扯了扯嘴角,溢出一声满是自嘲的笑。
      “说了这么多,我态度是不好。我知道,兄弟之间纠缠本来就让人觉得恶心。对不起,是我让你觉得反胃了。有我这么一个弟弟,你是不是打心底里觉得难堪又恶心?”

      “我也反复问过自己,两个男人,还是兄弟,本来就不会有什么未来。可我还是一次又一次选择相信你。”

      他的胸口不断起伏,字字句句都压着积攒多年的委屈。
      “你一回又一回地欺骗我,难道我看上去就那么好糊弄吗?顾默。很多事情我不是看不穿,我只是不愿意戳破而已,你真就以为我傻,任由你随意摆布?没错,我骨子里就是缺爱,才会对你步步退让。”

      顾言抬眼死死盯住他,眼底泛着水光,却没有落下眼泪。

      “行,我不缠着你了。你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这下你满意了吗,顾默?”

      “是不是倘若我没有化作怨鬼,没有夺舍这副身体,我到死,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满是不解与痛苦。
      “我到底什么地方对不起你?这么漫长的年岁,我所求的自始至终不过就是你的一句真话,一个答复。可你从头到尾,一直在骗我。”顾言望着眼前的人,眼底的怒火与悲戚一点点敛下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漠然。

      “顾默,我不打扰你了,你跟嫂子好好过吧。”

      话音落下,属于怨鬼的那股黑雾猛地从这副躯体里抽离出去。顾言直接退出了这具身体,魂魄轻飘飘浮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屋内。

      顾默连忙往前倾身,刚要开口,想要把积压许久的解释说出来。

      可下一秒,这具身体原本的灵魂彻底归位。

      那个男生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神色一片混沌,完全记不得方才发生的一切。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颈,满脸困惑。

      “啊……你的脸怎么了?”

      他看着顾默脸上清清楚楚的巴掌红印,一脸懵,慌乱地追问:
      “我刚刚干什么了?怎么突然间就失去意识了,脑子一片空白。顾哥,你、你没事吧?”

      房间里气氛凝滞得吓人。

      顾默僵坐在床沿,望着面前一脸全然不知情的少年,再抬眼望向半空。顾言的怨魂被阴风裹挟着跌回地府,周遭是灰蒙蒙冰冷的冥府回廊,石壁泛着幽冷的暗光。

      方才在人间强撑出来的所有戾气,一瞬间尽数崩塌。他直接重重坐在冰凉坚硬的黑石地上,肩膀不停抽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身缭绕的淡淡黑雾,都随着他的颤抖一阵阵翻涌。

      几只四处游荡的野鬼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他,其中一只忍不住开口嘟囔。
      “你别哭了,哪有怨鬼哭成你这个样子的?拿出点怨鬼该有的模样行不行。”

      顾言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半透明的魂魄都在不住晃动,语气又哑又冲。
      “要你管,管好你自己的事。我哭不哭关你屁事,你就从来没有哭过?”

      他懒得再搭理旁边闲言碎语的野鬼,低下头,用虚无的手背一遍一遍抹掉不断往外涌的眼泪。还没等顾言把眼泪擦干,一股无形柔和却不容挣脱的力量,猛地扯住他的魂魄,将他从那群七嘴八舌的野鬼身旁拖离。

      周遭灰蒙蒙的冥府回廊向后掠去,等晃动停下,顾言跌坐在一片微凉的黑石地面上。

      眼前蹲着一个小小的小女孩,梳着软软的羊角辫,一身旧旧的连衣裙,手里攥着一颗包装褪色的水果糖。她仰着小脸,望着还在不停抹眼泪的顾言,声音软软糯糯。

      “哥哥,你不要哭啦,吃糖。妈妈说,吃糖就不会哭了。”

      她把那颗糖递过来,顾言伸出半透明的手指,两个都是亡魂,指尖实实在在触到了粗糙的糖纸。

      小女孩脑袋垂下来,眼神蒙着一层淡淡的忧伤。

      “我好想妈妈。可是我放学回家,撞见过不好的一幕,后来我就被灭口了。”

      她轻轻抠着手里的糖纸,没有滔天的恨意,只剩下茫然不解。
      “可我又觉得,妈妈说不定也有她自己的苦衷。”

      她把糖果重重放到顾言的掌心,小小的手掌按了按他的手背。

      “哥哥,吃点糖吧。我心里难受的时候,吃颗糖,就觉得日子没有那么苦了。”
      顾言攥着手心里那颗带着一点温度的水果糖,指尖还残留着糖纸粗糙的触感,眼泪仍旧一滴滴往下落。

      小女孩乖乖坐在他身侧的石头上,晃着两条细细的小腿,歪过头好奇地看向他。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顾言吸了吸泛红的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浓重的沙哑。
      “我叫顾言。”

      “顾言……”小女孩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软软开口,“我姓李,我叫李苏雨。”
      李苏雨晃着悬空的小脚丫,乌黑的眼珠望着顾言,小小的身子又往他身旁靠了靠。

      “哥哥,那你是不是也没有家人了?”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裹着挥不散的孤单。
      “我一个人,好孤单的。哥哥,你来陪我玩好不好?”顾言伸手,牢牢牵住李苏雨小小的手。两只亡魂的手掌相握,带着一丝亡魂特有的微凉,两个人一步步穿过灰沉沉的冥府空地,走向角落那架老旧的秋千。

      秋千架是暗色木头做的,绳索磨损得起了毛,安安静静立在阴风里。

      顾言让小女孩坐上去,双手扶住秋千两边的绳索,慢慢发力,一下一下轻轻推着,秋千缓缓来回晃荡起来。

      李苏雨坐在秋千上,裙摆随着晃动轻轻飘起,风拂过她的脸颊,她望着灰蒙蒙的上空,小声开口。

      “以前,都是爸爸陪我荡秋千的。可是爸爸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歪着脑袋,满是困惑。
      “妈妈从来不肯跟我说,那个地方到底有多远。我也不知道,妈妈只跟我说,爸爸这一辈子,也许都不会再回来了。”

      秋千又荡出去一圈。

      “后来妈妈生了一个小弟弟,她跟我说,弟弟是爸爸的孩子。可是爸爸明明已经走了好久好久,根本就没有回来过啊。”

      小女孩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怨恨,只有满满的茫然委屈。

      “自打弟弟出世以后,妈妈所有的爱全都给了他。我就再也没有机会来坐秋千了。”一晃在地府过去了一个月。

      顾言靠在廊柱边,手里捏着生前常抽的烟,百无聊赖地转着。眼角余光扫到地府厚重的大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居然是顾默。

      顾默也死了。

      他刚踏进冥府,就拽住路过的亡魂,神色焦灼地追问:“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顾言的亡魂?”

      被拉住的鬼魂纷纷摇头,都说没有见过。

      顾言心里一紧,一点都不想看见他,趁顾默四处打听的间隙,打算偷偷溜回人间躲开。可还没冲到通道口,就被顾默一把抓住,强行拽了回来。

      顾默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一具肉身。
      眼睛、鼻子、嘴唇,身形比例,全都和顾言本人一模一样。顾言看着那副躯壳,心底冒出荒诞的感觉,仿佛这身体本就该属于自己。

      顾默什么话都没说,攥住顾言的魂魄,直接将他塞进了这具身体里面。

      不等顾言开口反抗,手腕就被顾默紧紧握住,拉着他快步离开地府。

      等顾言脑子稍稍回过神,两人已经站在了海边。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海浪一下下拍打着岸边。

      顾言用力挣开,眉头紧锁:“你松开我,顾默,你这样死缠烂打没有任何用处。”

      顾默没有放手,海风撩动他的发丝,目光沉沉落在顾言脸上。
      “可是小言,我放心不下你,所以我自杀了,我来陪你。我怕你一个人在这里孤孤单单。”

      顾言听着,只觉得满心讽刺,冷笑一声,字字带着挖苦,故意把字眼咬得很重。
      “用不着你假惺惺关心我,我无牵无挂也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回去陪着你那个小三就好了。哦不对,不该叫小三,该叫人家嫂子,对吧?”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水汽扑在脸上,浪潮哗哗冲刷着脚下的沙滩。

      顾言挣开顾默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眉眼间满是倦怠与讥讽。

      “顾默,我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痴情’的男人,你给我滚吧。”

      说完,顾言转身就打算离开。

      顾默快步上前拦住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言,我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顾言停下脚步,转过头,眼底满是冰凉的笑意。

      “那你觉得,我凭什么要原谅你?你觉得还会有可能吗?我为什么要原谅你?”

      他往前半步,句句戳向对方,语气里全是积压已久的愤懑。
      “说起来真的挺好笑的,你又为什么要为了我去死?你不是有嫂子陪在身边吗?跑来关心我做什么,何苦在我身上白费心思,看着都让人觉得恶心。”

      海风吹乱他的头发,顾言目光直直盯住顾默。

      “当初我是为了谁才从高楼一跃而下,某人的心里,应该最清楚不过了。”海浪一波接一波卷上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一地潮湿的沙粒。

      顾言低头看向自己这副和自己原本模样分毫不差的躯体,指尖攥得发白,情绪又一次翻涌上来。

      “这具身体本来就是我的,对吧。”

      他抬眼直视顾默,声音冷得像海边的寒风。
      “其实早在我从高楼一跃而下的几个月之前,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后来活着的那一切,都不过是制造出来的假象,我心里全都清楚。你把我的肉身借给旁人,我的魂魄被剥离出来,可我的躯体却被你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我不知道,你到底对我的身体做过些什么。”

      他往前逼近一步,质问的声音陡然拔高。
      “如今你把这副肉身还给我,我也依旧只是个带着一身怨气的怨鬼。你到底为什么要把我拉回来?你回答我!把我强行拽回人间,我是欠了你什么吗?”

      “我在地府哪怕再苦,好歹也算安稳度日,是你硬生生把我拖回这糟心的人世间。”顾言胸腔剧烈起伏,满是嘲讽,“你本该去过你的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我也从来没有想去打扰你。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孩子,你死死纠缠着我又有什么意义?你在外边私生子就已经不少了,难道就非要我给你生下一个,才能算作是你名正言顺的骨肉吗?”顾言眼神冰冷,句句都是扎人的利刃,他望着脸色紧绷的顾默,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抛下一句最伤人的话。

      “再说了,谁知道你在外面胡乱厮混,身上会不会带什么病,可别传染我啊,我不想得脏病,现在又转头来找我。”

      这句话狠狠砸下来。

      顾默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哆嗦,“我服了你了,好了吗?别再来纠缠我。”

      顾言说完,不再多看顾默一眼,转身沿着海岸线径直走开。

      他满心无奈,明明已经身死,却又被强行拽回这个世间。身下这副躯体本就属于自己,如今魂魄归位,在外人眼里,他相当于死而复生。顾言抬手摸过自己的手臂、脖颈,全是无比熟悉的触感,可心底那道伤痕半点没有愈合。他就这样,独自往家的方向回去。

      顾默孤零零留在海滩之上,大滴眼泪坠落,砸进脚下的沙子。
      这是顾默人生里,第二次为顾言落泪。

      记忆翻回童年。
      从前的原生家庭,顾默被一家人捧在高处,起初他心里是恨顾言的。可每次看见顾言被父母打骂,他还是会心疼,会忍不住掉眼泪,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给顾言吹着伤口。明明本该被庇护的是顾言,很多时候反倒是顾默,笨拙地站出来护住满身伤痕的弟弟。
      顾言回到自己从前的这套房子,进门密码是他自己改掉的,顾默之前录入的指纹、人脸权限,也被他删得干干净净。

      推开门踏入卧室,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涌。床铺乱作一团,床头柜抽屉大敞,里面散落着不少不堪入目的东西。顾言浑身泛起恶寒,心里不停在想,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这个房间到底经历过什么。
      光是看着这张床,他都怕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压根不敢躺上去。他转身打算坐到沙发上,可沙发上面同样留有暧昧凌乱的痕迹。偌大一套房子,竟然找不到一处能安心落座的地方。

      顾言只好站在原地,拿起桌上自己那部旧手机,垂着眼陷入沉沉的沉思。

      哗啦——

      尖锐刺耳的玻璃破碎声猛地撕开屋内的安静。

      窗户被人用拳头硬生生砸破,顾默顺着阳台翻了进来。他特意独自去做了全套全身检查,手里攥着的就是这份病历报告。此刻拳头被碎玻璃划出道道伤口,鲜血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染红了大半张报告单。

      顾言抬眼望向他,目光幽幽沉沉,盛满积压已久的恨意,冷冷盯着闯进来的男人。

      顾默完全顾不上手上流血的伤口,“咚”地直接跪在顾言脚边,把染了点点血迹的病历递到顾言面前,声音沙哑发抖。
      “小言,我去做了全套检查,我没有病,我真的没有那些脏病。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顾言垂眸扫过那份报告,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病历报告是可以作假的,谁知道真假。数一数二的大医院本来就是我们顾家名下的,想要改一份报告还不容易?”

      他往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不敢赌。万一哪天真和你同床共枕过后,才爆出你身上有病,到头来被传染的那个人就是我。”顾言一脚把跪在地上的顾默踹翻在地,染了血迹的病历报告滑出去老远,在地板上卷出褶皱。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倒地的人,眼神冷得像冰,压抑多年的猜忌尽数爆发出来。

      “平日里不是高高在上吗?情人从来就没有断过,现在跑来找我干什么?专门过来恶心我?难道还打算把当年那套再对我重演一遍?又想算计我怀上孩子,是吗?”

      顾言的声音拔高,句句逼问砸向顾默。

      “当年你的算盘我看得一清二楚。就算陆劭筵动了歪心思,没有调换基因。等到事后,你再把他害死,你再来接手。孩子身上流着你的血脉,理所应当叫你父亲。我被这个孩子死死捆住,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回头跟你复合,我这一辈子就彻底被困在这个孩子身上,之后我们再重新开始,是不是?这就是你心里打的主意,对不对?”

      顾默趴在地上,手掌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一言不发。

      顾言继续逼问,不肯给他半分喘息的机会。
      “那如果计划脱轨了呢?如果陆劭筵没有调换基因,反倒跟我发生了好几次。等到最后你把他除掉,到头来,难道我依旧要逼着这个懵懂无知的孩子认你做父亲?我就要被裹挟着,继续跟你纠缠一辈子吗?回答我!”怒火一下子窜上心头,顾言扬手,又狠狠甩了顾默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回荡开来。顾默半边脸颊迅速肿起,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还手,撑着还在流血的手掌,踉跄着又跪回了地上。

      “如果打死我能够换得你的原谅,那你把我打死也行。”顾默抬眼望着他,眼神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偏执。

      顾言被他这番话惊得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紧紧皱起:“你疯了?我要是打死你,我就要去坐牢。”

      “没关系的。”顾默的声音很轻,掌心的血一滴滴砸在冰冷地砖上,“我不会让你坐牢。临死前我会点开手机录音,留下话,说我是自愿死在爱人手下,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顾言,说起那个故事。
      “你看过蟋蟀伴侣的故事吗?雌蟋蟀□□之后,会把自己的丈夫吃掉。两个爱人就这样融为一体。我觉得,如果我们的结局是这样,也算是一个好结局。”听完顾默这一番近乎癫狂的话,顾言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狠狠攥住了胸口,怒火混着酸涩翻涌上来,竟直接被气哭了。

      他不再去看跪在地上满身狼狈的顾默,踉跄着退到墙边,顺着墙壁滑坐到地板上,肩膀不住地耸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明明心里满是恨意,可看着从前傲气自持的顾默,如今手掌流血、跪地卑微,不惜拿自己性命做筹码的模样,心底又漫上一阵阵心酸。

      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问自己,值得吗?一个哥哥,为了自己的弟弟,偏执成这个样子。

      顾言暗自想着,如果换做是他来当这个哥哥,他绝对不会活成顾默这般模样。

      过往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当年是顾默一手把他从那个充斥暴力的原生家庭拉扯出来,护着他长大。这份恩情是真的,那些欺骗、算计、伤害同样也是真的。

      恨意还牢牢盘踞在心底,没有半分消散,可眼见顾默流血跪地、不惜舍弃性命的模样,他又实实在在地过意不去。爱与恨拧成一团乱麻,缠得他喘不过气。

      顾默就跪在原地,手上的伤口还在滴血,安安静静望着蜷缩在一旁痛哭的顾言,没有再上前逼迫,只是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痛苦。满腔的情绪搅得顾言心口发疼,他抹掉脸上的泪水,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你给我起来。”

      顾默跪在满地的血迹之中,没有应声,依旧一动不动。

      顾言的火气又往上窜了几分,加重了语气:“你起不起来,顾默?起来!我再说一遍,起来!”

      顾默轻轻摇了摇头,脑袋垂得很低,仍旧老老实实跪在冰凉的地板上,不肯起身。

      顾言望着眼前这般油盐不进、无比固执的男人,只觉得万般无力。

      屋子里安静下来,两个人都在哭。

      顾言自己哭得肩膀不停颤抖,可他实在看不懂顾默,他想不明白,顾默到底在哭什么。是愧疚,是后悔,还是仅仅不甘心得不到自己的原谅。顾默垂着脑袋,跪在冰凉染着血渍的地板上,哑着嗓子开口发问。
      “如果我起来,你会原谅我吗?”

      顾言听了,心里仅剩的那点柔软瞬间又被怒火盖过去,冷冷甩出话:“就算你起来,我也不会原谅你。你起不起来关我屁事,你就算在这儿跪一辈子都行,反正我不可能原谅你。”

      说完,他实在不愿再多看顾默一眼,转身径直走进浴室洗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可心里的郁结半点也散不开。等他洗完澡出来,客厅的光线昏沉,顾默依旧保持着下跪的姿势,纹丝不动地守在原地。

      顾言被这股执拗气得心口发堵,索性不再管他,抬手关掉全屋的灯,独自回了房间。

      一夜过去。

      第二天清晨天光透进窗子,顾言走出卧室,一眼就看见顾默还跪在昨天的位置。他一夜未合眼,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浑身僵硬,却硬是没有挪动半分。

      顾言看着这一幕,又气又无奈,走过去伸手想把他拽起来。可顾默浑身绷得死死的,像钉在了地上一般,怎么拉都拉不动。

      到底是从小被顾默护着长大,眼睁睁看着曾经那样骄傲的哥哥,卑微跪在自己跟前,顾言心里终究还是堵得难受。他放缓了声调,带着一丝妥协。
      “哥,你起来,起来好不好。你起来,我同意跟你试试,起来。”

      顾默缓缓抬眼,眼神十分执拗,摇了摇头。
      “我不要试试。‘试试’就像是玩玩而已,我不要。”

      “你先起来再说。”顾言皱着眉劝他。

      见顾默依旧不肯动身,顾言直接放了狠话,语速又快又冲:“顾默,我跟你说,你要是再不起来,我就出去随便找个人,跟他生个孩子,再把孩子抱到你面前。”

      这句话刚落,顾默身子猛地一震,撑着地面,终于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刚一站起身,也不知道顾默是从哪儿迸发出来的力气,上前一步直接扣住顾言的手腕,猛地将人按倒在床上,低头就吻了上去,闷声吐出两个字:“不许。”

      顾言猝不及防,挣扎着想推开他,肩膀不断扭动:“你哪来这么大的力气?顾默,你下去!”

      顾默压在他身上,不肯挪开半分,眼底还带着彻夜未眠的红血丝,语气固执得近乎蛮横。
      “我不下去。你刚刚已经松口了,不许反悔。你要是敢反悔,我就重新跪回地上。”绵长的吻落下来,周遭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

      一吻结束,顾默微微退开些许,额头还抵着顾言的,气息粗重。

      顾言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眼神空洞又疲惫,轻声开口。
      “我觉得我们两个的关系,已经不能用爱人来形容了。这更像是在偷情。”

      这句话出口,顾默的身体骤然一僵,浑身的热度仿佛瞬间冷却大半。

      顾言没有看他,依旧定定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语气带着自嘲。
      “难道不是吗?我是你的弟弟,我就像是见不得光的嫂子,这种关系,很恶心,对吧。”眼泪顺着顾言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套。他侧过头,不再去看顾默,声音哽咽破碎,积攒多年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

      “我不想要这种如同偷情一样的关系。我只是想要一个不会欺骗我的哥哥,想要一个一心一意只对我好的哥哥,也想要一个属于我的丈夫。我不想要现在这样。”

      他吸了吸鼻子,胸口随着哭泣微微起伏,字字句句都扎在人心上。
      “可是你一次次骗我,顾默。你敢真心发誓,你从来没有骗过我吗?你不敢。”

      顾言转过视线,直直看向他。
      “你为什么总要骗我?就因为我是你的弟弟吗?欺骗我,会让你觉得很痛快吗?倘若你是真心实意爱着我,就不会做出那些肮脏恶心的事。真正相爱的两个人,根本不会发生这些。”

      他的语调慢慢放平,带着无尽的疲惫。
      “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订婚,没有领证结婚,你在外边怎么样,我都不会过问,大不了好聚好散,我完全可以接受。”

      “可所有的伤害,全都发生在我们已经领证之后。”

      顾言的眼底满是失望,轻轻摇了摇头。
      “顾默,我不喜欢这样的你。我也不想要这样的哥哥。”泪水还不断从顾言的眼眶往下淌,他避开顾默的目光,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声音沙哑又卑微。

      “你能不能把从前那个真心爱我的哥哥还给我。现在这种关系真的太恶心了,我就像一个永远得不到名分的情人。”

      他想起旁人光明正大的相伴相守,心底漫开浓浓的向往。
      “看着别人都能拥有那些我永远得不到的名分,我打心底里羡慕。大概我骨子里就是缺爱吧,你稍微给我一点甜头,我就好像摇着尾巴的狗一样,眼巴巴凑上去,连自己的底线都不顾,任由你靠近,和你纠缠。”
      顾言的眼泪慢慢止住,眼底只剩下一片耗尽气力的倦怠,仿佛心里那团燃烧了许久的火苗,已经快要彻底熄灭。

      “顾默,就这样吧。”

      他轻轻吐出来这句话,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反正现在婚还没有离,你要是愿意,我们随时可以去把婚办掉。往后你要是有了别的喜欢的人,直接跟我说就好不好。好歹你是我哥哥,我也想亲眼见见,我那个嫂子到底长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无力。
      “你若是执意要骗我,那就骗好了。我好像已经习惯被你欺骗。最开始被骗一两次的时候,我还可以义无反顾选择相信你,只因为你是我的哥哥。我是爱过你的,只是现在,那些都已经不可能了。”

      顾言侧过头,视线落向坐在床边的顾默。

      “我原本根本就不会怎么去爱一个人,是你,教会我该怎么去爱别人。可到最后,你反倒不肯好好来爱我。”顾默的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浓重的愧疚,轻轻开口:“对不起,小言。”

      顾言听见这声道歉,扯了扯嘴角,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自嘲。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你又没有做错什么。高一那一回,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恶心?自己的弟弟,主动爬上亲哥哥的床。为什么我们每一次谈心,最后总要绕回这件旧事上面,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吗?”

      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些年少的莽撞与惶恐历历在目。

      “我仔细想过,如果当初我没有做出那件傻事。还记得吗,那时候你问过我,小言,你知不知道,一个Omega贸然闯进正在易感期爆发的Alpha的房间,下场会是什么。”

      顾言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对着遥远的少年时光诉说。
      “我当然知道,我提前上网查过那些后果。可那时候我喜欢你,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份藏不住的心意。我内心是期盼着,能够和你发生关系的。”

      他的肩膀微微蜷缩,流露出来当时那份未曾对任何人讲过的后悔与恐惧。

      “可当真的一切都发生完之后,我又开始后悔了。我害怕被父母撞破这件事,更害怕他们会把你送出国,从此我们两个人再也见不到面。一想到往后,你会在遥远的地方,和别的人相伴在一起,我心里就慌得不行。”“如果有一次机会,能够给从前的我写一封信,我只想写下一句话:不要跟自己的哥哥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

      顾言目光放空,像是隔着漫漫岁月望向当年那个懵懂莽撞的少年。

      “可我知道那时候的我太傻了。就算真的收到这封信,我大概也会以为是别人的谎话,依旧会义无反顾奔向你。如果真的能重来一次,我绝不会选择和你走到一起。”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顾默,心底压了许多年的疑问终于问出口。

      “哥,我想问你一件事。那个时候,你明明已经有正在交往的人,为什么还要答应和我发生关系?当时你是清醒的,对不对?”

      那些身体上的剧痛,时隔这么多年依旧记忆清晰。

      “你那时候问我痛不痛。我嘴上摇着头跟你说,一点也不痛。可实际上是钻心的疼,浑身像是快要散架一样,怎么可能不痛。”

      顾言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明明疼得快要扛不住,却看见你脸上是享受的神情。那时候我心里只想着,只要这样做,可以让哥哥开心就够了。”顾言的声音越说越轻,那些被掩埋在岁月底下的委屈,一点点全部翻涌出来。

      “那当时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你的弟弟很恶心,不知廉耻,为什么要和亲哥哥做这种事,一点都不知道羞耻?还是打心底里面厌恶我、恨我?这些情绪你心里应该全都有吧。可就算觉得我恶心,你还是义无反顾和我发生了关系。”

      他闭了闭眼,回想起那天之后发生的一切。

      “后来妈妈察觉到我身上沾了Alpha的信息素,追着我盘问来源,我半句都不敢把你说出来,为此挨了一顿打。是你,是你问我身上那些掐痕是怎么回事。我只能跟你撒谎,说是做题做困了自己掐出来的,可是是妈打的。”

      顾言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妈妈骂我,一个Omega身上沾着别人的Alpha信息素,像什么样子。骂我不要脸,年纪小小的就出去跟Alpha鬼混,说她怎么养出来我这么一个令人恶心的儿子,小小年纪就跟人发生关系。”

      他抬眼看向顾默,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只是她到死都不会知道,和我做下这件事的人,就是你”顾言长长吸了一口气,眼底的泪光慢慢淡下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释然。

      “其实我也不怪你,说到底,算是我自作自受。那时候我总在心里骗自己,哥哥一定是爱我的。”

      他缓缓说起埋藏心底很久的画面,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太多激烈的情绪,可每一个字都压着伤痛。

      “上学那会儿,我撞见你和别人在厕所里面接吻。我们虽然不同年级,但是教室在同一层。上课的间隙我出来上厕所,就看见了那一幕。”

      顾言的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的床单。

      “那个时候我就该明白,于你而言,我或许仅仅只是一个玩物罢了。隔间里面究竟还发生了什么,我当时并不清楚。一开始我甚至都没有听出来那是你的声音,直到事后,我才反应过来那个人就是你。”顾言定定望着他,声音轻轻发颤,抛出压在心底许多年的疑问。

      “那你觉得我恶心吗,哥哥。”

      顾默心口一紧,立刻开口:“从来没有人觉得你恶心。”

      “可在我的记忆里,你就是那么觉得的。”顾言的目光恍若又跌回了那个年少的夜晚,“还记得吗,那一回你问我痛不痛,我硬撑着摇头说不痛。”

      他一字一句复述着当年的场景,每一段记忆都无比清晰。
      “那时候你笑着,骂了我一句真恶心,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接着又问我,既然不痛,要不要再来一回。”

      “我跟你说,不要。”

      说到这里,顾言的喉结动了动。
      “就因为我拒绝了你,你瞬间就冷下脸,什么也没再多说,直接转过身自顾自睡觉,之后就回了你自己的房间。”

      过往那又甜又刺的碎片全部摊开在两人之间。顾默僵坐在床边,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那段往事在他的印象里早已模糊,他全然不知道,自己当年笑着随口的一句话、一个变脸的举动,竟在顾言心里扎下这么深一根刺。顾言垂着眼,声音淡淡的,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说服自己的答案。

      “所以,你觉得我恶心,好像也是理所应当的。别人都说,伴侣做完那些事之后,处在上位的人,心里都会生出厌烦下位者的念头,我想,那大概就是正常的。”

      他抬眼看向顾默,把心里揣着的所有猜测,一股脑全部抛了出来。

      “那你现在还爱我吗?是身边再也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才回过头来抓住我?还是单纯一心只想跟我复合?又或者,你只是大冒险输了,拿我当做赌注?”

      他把一种又一种可能性全部罗列出来,眼底满是不信任。

      顾默望着他,语气恳切,带着浓浓的疲惫:“不是的,哥从来没有那样想过。这一次,我是真的想要好好对你,小言。”

      顾言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苦笑:“可是我已经不信你了。”

      “不信了吗……已经不信哥哥了。”顾默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慢慢从床边站起身,不再逼迫,声音放得很轻。
      “没关系。就算不能留在你身边,只要能够看见你过得幸福,哥哥也觉得很好。如果小言真的讨厌我了,那我就不再来打扰你。”
      “我并不讨厌你。”

      顾言轻轻开口,眼神平静,没有憎恨,只有一片耗尽之后的荒芜。

      “可我就是不信你了,顾默。我心里已经再也拿不出多余的东西,用来信任你。我们之间连爱都已经谈不上,又凭什么去谈信任呢,是不是。”

      他微微侧过脸,避开顾默望向自己的目光。

      “信任早就被一点点磨灭干净,爱也早就不剩多少。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们现在这样,从头到尾,就和偷情没有两样。见不得光,没有坦荡的名分,满是过去的疙瘩,纠缠在一起,却没办法堂堂正正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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