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落尽故人来》敢敢在这里

6、暗流 在我死后的

　　“你没事吧……”

　　是青阳的声音。

　　我冲他摇摇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虚靠在他身上。

　　“没事，可能又受了点寒，不碍事。”我赶忙向他解释道，目光却丝毫没有从玉尘和常安身上移开。

　　“那是盟主。”青阳悄声说道，看向另一个墨绿色衣服的男子，“他是……”

　　常安怎么会在这里？

　　他像是没有注意到我，目光穿过人群，向着玉尘走去。

　　而玉尘也转过身来。他们面对面看着彼此，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脸上的神情却都让我琢磨不透。

　　风卷过杏花，洋洋洒洒地落在二人给隔开的距离之间。

　　我不由想起我们三人策马江湖的场景。我想，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我死后，都发生了什么？

　　“沐常安！是‘流风剑’沐常安！”

　　有人大声叫起来。人群顿时躁动起来，有的踮起脚要一睹面容，有的则贴耳讨论，议论纷纷。

　　常安的神情没有太大波动，反倒是玉尘先笑起来：“许久不见，进来可好？”

　　常安便也跟着他勾唇：“多谢盟主关心，近来无碍，清闲了不少。”

　　“别这么生分，”玉尘笑意不减，目光落在他的右手：“听闻这几年常安兄身体抱恙，不知可有恢复？我倒是认识不少名医，不知能否帮上常安兄。”

　　“多谢盟主关心，不过，这右手废得很彻底，抬不起重物，更举不起剑，连着我一身武功也荒废了。不过这么多年了，我倒也习惯了，就不麻烦盟主动用人脉了。”

　　此话一出，人群中更是炸开了锅。多年前有人看见他右手中箭后便跳下悬崖，此后便不见踪影。江湖上关于“杏林三侠”之一的流风剑剑主是否还在世有着诸多猜测，唯有一名老者信誓旦旦地说，当年在悬崖边他目睹了流风剑剑主被仇家追杀，身上已中了剧毒，就算侥幸能存活，怕也孱弱多病，时日无多，掀不起什么波澜了。

　　江湖人才辈出，渐渐地，江湖上关于“流风剑剑主”的传闻越来越少，“杏林三侠”也唯有齐玉尘在盟主府风生水起。人们不再提起“三侠”，而是“盟主齐玉尘”。

　　我听阿南说过那时发生的事情。后来，是他的马匹拖着他走了十多里路，来到了阿南的医馆，这才让阿南救了常安。

　　而今日他现身，倒是破了“流风剑剑主已故”的传闻。只是应了那句“身子孱弱多病”。人群中已有不少人摇头惋惜。

　　可是他的腰间还带着那把剑。墨绿色的剑柄，细长的刀刃。这正是赫赫有名的“流云剑”。

　　玉尘的目光仍旧没有离开那柄名剑，他缓缓开口道：“可你还是来了。”

　　“我不是来比武的，”常安颔首笑道，“我是陪我徒弟来的。”

　　“徒弟？”震惊的不仅只有玉尘一人，人群中更是惊呼连连，“你说过你的剑法不会对外。”

　　“现在我找到合适的了。”常安脸上依旧是滴水不漏的笑容。

　　“那怎么不好好引见一下？盟主府正缺这等人才呢。”

　　玉尘的目光往这里扫了扫，我不自觉拉了拉面纱，发觉不少人已经在四处张望，都想瞧一瞧这位徒弟长什么样。

　　“她初入江湖，这次让她来只想让她长长见识，”常安不紧不慢地开口，“而且她性子内敛，日后有机会再向盟主引荐吧。”

　　“一言为定。”

　　玉尘还是笑着。可我太熟悉他了，他的一言一举，他那些表情下藏着的情绪，就如冰层下暗涌的寒潮，隐秘而激烈。

　　而我仍旧能感受得到。

　　就像刻在骨子里一般。

　　玉尘他在生气，怨常安没有告诉他想要的答案。

　　山谷间的风静了下来。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对着彼此微笑，却都再没开口。一如两把出鞘的剑。

　　“盟主和流风剑剑主的关系这么不好吗？他们以前不是……”

　　“盟主，马车已经到了。”一各蓝衣男子走上前去，大声禀报。

　　他朝常安微微颔首，在众人的低声私语和奉承中踏上了马车。

　　然后玉尘也转身离开，人群簇拥着向前，却没人再近身一步。

　　没人愿意去试探这个曾经在江湖上闻名一时的剑客。

　　我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我想，平日里要多在常安的汤水里洒些药粉，让他的内力尽快恢复与从前一样。可这很难，在这里我连出去采药的机会都没有。要是能像以前那样有一家药房就好了……

　　“你还好吗？”耳边响起青阳的声音，“你的脸色比刚才还差……”

　　“没事，刚才人有点多，喘不上气罢了。”

　　青阳没说什么，扶着我一点点逆着人流往外走。明日开始正式比武，而这会大家都在忙着拉帮结派，虽然到了擂台上还是该打就打，该翻脸就翻脸。对于这些，我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了。

　　我没有推开他，因为我真的没什么力气了。头疼的越来也厉害。

　　“你这样子，得赶快找大夫看看。我知道山下有间医馆，离这儿不远……”

　　青阳的声音似乎飘得越来越远。我只能用力地摇头。常安正好走过我的身边，我低下头，勉力支撑起身子，而他的目光只停留在我身上一瞬，很快便掠走了。

　　他没有认我。

　　我知道，这是一种保护。

　　待他从我身边走过，我才终于支持不住，眼前一黑，再也感知不到周遭的嘈杂。

　　玉尘和常安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们是能驯服彼此马匹的两人；是在刀光剑影中将后背交给对方的两人；是在义无反顾向前后还能为彼此兜底的两人……

　　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我所见到的那样，众目睽睽之下对彼此剑拔弩张。

　　在我死后的短短三年，真的改变了本是亲密无间的两人吗？

　　我在落满残花的小径上一直走。尽头处是花树下举杯畅谈天地的三人。坐在那其中的是我，却又分明不是我。我竭尽全力向回忆中那个仍旧温暖的画面冲我去，耳边却回响起了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沉重声响。接着画面被撕裂开来，我直直掉落到了深渊之中。往昔种种飞散如纸屑，只有我变了面容，却分明不在后来的故事中。

　　“啊——！”

　　那裂缝直直劈下来，一阵钻心的痛。有什么东西扎进我的脖颈。

　　我将它狠狠推开，猛地坐起身。

　　“诶你别急，别急啊！”

　　面前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男子，他被我猛的起身动作下到，忙将我一把按回床上。

　　他的指间有什么隐约作闪，方才一定是他在给我施针。

　　空气中隐约有草药的味道。我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间医馆。

　　对了，失去意识前，青阳说要带我去医馆……

　　许是我盯着他的眼神太过凛冽，男子的语气放缓了些：“姑娘你放心，方才你昏迷不醒，气血瘀堵，老夫已用针法将经脉疏通，你……”

　　不对！

　　我摸了摸脸颊，全然暴露在空气中，上头的面纱已经不见了。

　　我忙跳下床，捂住脸飞奔出来。全然不顾男子在后面的叫喊，却不想撞上了从门口那水进来打青阳。

　　“诶！”他捧着满是水的盆子一个侧身躲开我的横冲直撞，又抬脚挡在我身前：“你醒啦。遭了，你不能受风寒！”

　　他探身对行医的男子说道：“玖儿和我说过她不能受风，我竟然将这事给忘了！”

　　男子缓步上前：“玖儿姑娘，你别担心，老夫在这儿行医多年了，是这小伙带我来的。”说着，他从一旁桌上拿出面纱递给我：“常安说你体寒不能受风，不如让老夫帮你看看？”

　　我将那白纱紧攥在手中，心里忽然生起一股怒火。为什么要执意将我送进这医馆？为什么闭眼总是诡异的梦境？前世故人皆变成了读不懂看不懂的模样，令我无法看清。

　　我狠狠盯着那行医男子，他却依旧回我以关怀的目光，在等我的回答。同为医者的我不由生出同理之情。这事终究与他无关。他似乎真的不认识我，作为一名医者只是想治好一个无端之人的病，仅此而已。

　　“只是自幼体弱，休息下便好，不麻烦大夫了，”我深深吸气一口，戴好面纱，再不顾青阳阻拦，直直像门外走去。

　　“玖儿！”那小子又追出来，跟在我身后。我终于忍无可忍，指间横出五根银针，梗在我与他之间。

　　“你跟着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问的直截了当，他看着我，却也并未露出窘迫之色，反而生出笑意：“我幼时桀骜不驯，挨打受伤时唯有母亲为我医治伤口，因而对身怀医术之人易生亲近知情。再加上……我总喜欢对人伸以援手，仗剑天涯，扶贫济弱是我从小的志向……”

　　"我不是弱者，也不需要你的援手。"我历声打断他，“青阳，我们在参加同一个比赛，就算这次在不同组，以后也会成为对手。在正式交锋前，不要轻易试探你的任何一个对手，也不能对你将来或未来的对手放松警惕，你懂吗？”

　　像是终于被我的话喝住，他的神色终于僵了一瞬，渐渐才缓和下来，唇边又勾起笑：“……我知道了，玖儿姑娘，多有打扰。”

　　他在面前微微颔首。我想，他终究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而我是拥有两世的重生之人，牵扯到的人越少越好。

　　“我武功没有那么差，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弱。”

　　“嗯，我知道。”他忽然笑道：“你看起来明明和我差不多年纪，可说起话来，却和我师父教训我的模样有几分像。”

　　这回倒是轮到我愣了愣。他见我神色缓和，才才继续说下去了：“我追上来是想告诉你，方才在阁中，盟主宣布了比武规则，我想你应该要知道：擂台之上，只分高下，不决生死；凡伤人性命者，当即革去比试资格，押送官衙。”

　　我点头表示了解。那年我和玉尘常安三人参加比武时，就有人趁机公报私仇，致人丢了性命，结果直接引起老人江湖四大家族中君、吴两家的对立和动乱。由擂台上一个人的死亡引起了一系列的血光之灾，在当年可是闹得沸沸扬扬。

　　所以如今武林大会立下这条规则，我并不奇怪。

　　“……还有，最后确定参赛的选手，要将自己的牌子分别投入黑、白两个个罐子里，明天由主持人现场抽取比武的队伍。”

　　我一听急了：“那我的……”

　　“你大可放心，送你离开阁楼前，我已经帮你投进去了。我想，姑娘不像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对不对？”

　　直到这一刻，我才相信，他确实没有想要害我或是嫁祸我。虽然看到了我的面容，但和他的接触中，我没有看到任何关于他的过去和可能的未来。也就是说，前世的我根本就和眼前这个叫青阳的少年没有交集。

　　也许我们就不应该相遇。

　　“多谢。”我简单地答了两个字。

　　“希望我们能成为最后的两个胜者，一起去中原参加最终的决赛呀。”

　　他的心应该很干净，可我无法回应。

　　也许我能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可我不是莫玖儿，我是重生而来的端木莺时。

　　我并不想赢得名次，我只是想见到玉尘，找他问个明白。

　　见我没有回答，我想他应该是失望了。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这一次，我终究看清了他的身形。他的轻功果然很好，淡黄色的衣衫随着他穿梭在房屋之中，像一只展翅的金鸟。

　　我忽然有一种感觉，这只金鸟的还会飞回来的。

　　不久后，我们果然再见面了。然而他是胜出的那一方，而我，却是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