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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好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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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姑娘,奴为您换灯。”
子夜,微火于房间内湮灭,指尖一瞬触及黑暗,纸窗透出薄寒月色。
压下沉沉墨色,告知她已经这么晚了。
洛宁垂眸解下绑紧垂髫的发带。
暗红色落在掌内,指骨一节节攥紧手心微凉。
*
“快跑!洛乞丐来啦!”
孩童一哄而散,脸上带着无害的笑容,正因人畜无害,才更刺痛她。
“不许这样叫人家。”老妇抱着木桶,里头塞满浸水的衣服。她低头呵斥带头的男孩,男孩听后嬉笑着躲到她身后,攥住妇人的衣角,嘴上胡咧咧,又一变神色,装作呜咽哭泣的样子。
“坏阿婆!”
一听这话,阿婆也不知是信了他真在哭还是怕了她的小孙子,一手扛抱木桶,一边腾出左手爱抚小孙子的脸哄着。
想来这并非头一次这样做了,稚嫩的脸上又咧开嘴来。
“哎呦不哭不哭,我的小乖孙儿。”
周围小孩也全都聚在他们身边,即使并非头回见到乞丐,但他们还是探出头来,有意无意观察那个正把手掏进潲水桶的女乞儿。
男孩不及妇人腰长,脖子拉得老长,面带好奇地嘬住拇指,发出黏腻的声音,咸水淌出唇齿外,扒在脸上。
女孩头发同鸡窝一样乱,白色细屑粘在发尾,上次见她还是长发,但远不及现在乱,一茬短一茬长的,散发臭味,见她就像是跟着他阿婆去喂猪一样。
她把头埋进铁桶里,丝毫不觉得味冲一样,仔细翻找每一处能吃的。
烂白菜叶,米糊糊,碎鸡蛋......
要是能有窝窝头就好了。
上次卖早点的看她实在可怜,丢了块被狗啃过的窝窝头给她。
真的好好吃,虽然已经冷掉了,挨着蒸笼的那一块又软又黏,但还是很好吃啊。
她咽下一口水,潲水桶内的污臭味随呼吸进入肺管内。
好臭。
纵使是她也忍受不了了。
头一下拔出桶内,周围细碎的声音一并入耳。
洛宁伸手扶住要翻的铁桶,斜眼便瞧到她最恨的表情。
没意思。
这家没有能吃的。她手心贴住小腹,胃里酸水一阵阵翻动,蔫巴地搅动,震感传递到手心。
看来得去下一家了。
洛宁使劲擦擦嘴,干裂的皮被擦破,流出铁锈味的血。
妇人眼带怜悯,声音压下,直念叨着“造孽哦”,几个男孩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个乞丐吸引了阿婆的注意。
妒忌心莫名上来,那个最高最壮的小孩一下冲过来,或是厌恨,或是嫌恶,或是不愿再看戏,总之他要给这乞丐一个教训,不让她再过来。
管是男的女的,男的教训了更威风,女的更容易打过。
小壮同疾风闪电般冲上来,嗓子眼里发出极低极怒的哼哧声,闷在鼻孔里,野牛犊般冒粗气。
洛宁来不及闪避,只知道不能让他打到眼睛,闭眼抬手护住脸。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眼睫颤抖着,睁开眼皮。
淡淡苦味顺着鼻息入喉,墨色锦发落在一袭黑袍上,似要融为一体,宛若谪仙下凡。
他......
“哎呦!多有罪过多有罪过!”老妇人见状洗衣桶也放下了,赶忙揽过自家孩子,干枯的手颤巍巍拍在男孩肩头上,一只手作拜仙式,样子之诚恳。
洛宁满是污秽的脸扬起,直勾勾盯住来人。
......
脚步咚咚,碗筷碰撞在一起,接着再是一连串走动的声响。
门被推开,轻柔唤她:“洛姑娘?”
洛宁悠悠转醒,身上厚被不知是如何盖上的。
不好的梦呢。
昨晚发生了什么还历历在目。
自己练功到一半睡着了。
“赵小姐唤您去用早膳。”
洛宁表情没动,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对面少女头发蓬乱,头迟缓的点了两下。
侍女松下一口气,自然上前,伸手碰到她的寝衣。
谁料洛宁反应忽地惊乱起来,侍女不解地看她。
“我,我自己来就好。”
还是不习惯被这样照顾。
两人都停下动作,侍女这才意识到什么,赶紧拉门离开。
洛宁几下整好衣服,不敢让人等太久,利索出门。
脑中仍旧闪过系统说过的话。
头低垂着,她习惯这样思考。
“洛道友?”
听这个声音就知道是谁。
她停驻一秒,继续往前。
“你要去,更衣?”
那边是厕所?
洛宁僵住,旋即调转方向往右走。
身后脚步清浅。
沈离谌敛目看她,她的右脚同右手一齐伸出踏步,当事人未感一丝别扭,维持着这样的动作。
“咔哒”
轻薄的银锁贴上小臂末端,泛出丝丝凉意。
不痛,说是锁,倒更像银镯。
温热干燥的手嵌住她,洛宁麻木停下,任由他动作。
手被他左翻右看,看是十分满意,卧蚕微鼓,笑意直达眼底。
她思绪千帆百转,满脑子都是系统说的。
他要杀了男女主。
为什么?
忽略他刚才匪夷所思的行为,眼前人其他方面毫无错处,与普通人无二致。
她不专心。
温热的气息逼近耳际。
“阿红,快过来!”
婢女招呼着同伴,阿红在原地待的有些久了。
“哦,好。”阿红被唤醒,撇过头踩着碎步往嫣儿那边去。
嫣儿同她耳语:“你看什么呢,魂都飞了?”
阿红支支吾吾:“嫣儿,你说——”
“干什么呢你俩?”
两个女孩被吓得愣在当场。
“阿姐......”
阿姐手轻敲二人脑门,笑骂:“是不是又在说闲话呢。”
“好了,饭菜上齐。这次来客的可是仙人,要好生招待。”
“是。”嫣儿和阿红齐齐出声。
—
“走了。”
沈离谌丢下句话远去,手上拉扯的触感提醒着她一切。
他有意放大力气,没走半尺便拽得洛宁前踩在地板上。
耳根爬上红血丝。
装作发饰的铃铛叮当轻叩,衣袂飞扬……
圆桌上整整齐齐摆好五副碗筷勺盘。
赵殊儿解释:“阿爹阿娘已经用过早膳了。”
待全部准备好了,赵殊儿拍手道:“用膳吧。”
阳光照在洛宁恬静的脸上,双颊鼓起,细细咀嚼食物。桌上只有敲碰碗勺的几声响。
何攸宜用帕子擦拭嘴上残留,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洛宁捂住有些涨的肚子,抬眼看她翕合的嘴唇。
赵殊儿就坐在何攸宜旁边,轻声道:“何姑娘可有什么话要问?”
何攸宜冲她微笑示意,旋即撤头冷冽道:“仙门弟子今早传讯给我。好像魑又多了起来,而且......”
她停顿,看向身侧。赵殊儿立刻摆手,仆人一行退出房间。
她继续:“貌似凡间也有魑在作怪,已有凡人死在他们之下。”
洛宁蹙眉:“魑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吗?”
千年前,仙与妖就水火不容,仙、妖、魔、人为平定天下而引发了大战。大战持续百日。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人族最先支撑不住,人皇在重压之下于仙门递了投名状。于是仙界与凡界维持契约关系,仙保证人皇的统治,为人界补下境界,为的就是不让妖魔侵袭人间。
妖魔素来以人的惧、贪、恨等怨念为食,仙界如此插一脚,妖与魔只好结盟来抵抗仙门的专制。
于是两势力的对峙又维持了数十日。仙魔妖三界生灵涂炭,凡间伤亡最少,但仙门的天骄甚至于数名元婴化神期的门派长老也败在了妖魔麾下。
在不知真假的古籍记载上,天道带着众神杀来,终结了三界争霸的局面。从此妖魔联盟结束,仙魔妖自此不再互相干涉,互相侵犯,只有仙界还延续着当时的约定,千年守护人间。
人皇换了一代又一代,现至少也隔了二十年才联系上仙界祈求庇佑。
为此各路仙门才派门内叫的上名号的弟子下山帮忙。
可如今,魑不但在这个关头出现,还违反千年制衡跑来人间屠戮。
何攸宜:“这次跑下山的魑很特殊,据说心脏被取后会化为一滩黑水,作为树灵根精怪将气息送到地底下。”
“当啷”
洛宁衣角染湿,泡浸洒落的汤汁中。
其他人被打断,汁水顺延着木桌滴在鞋上。
赵殊儿连忙喊仆从进来。
阿红听到自己的名字,赶紧用抹布擦净打倒的汤汤水水。
洛宁失了神似的,迟缓几秒直起身,轻声说着抱歉。
汤水将鞋上晕染几朵花。
重生后那晚的记忆幻灯片似的翻滚在脑海内。
黑水......
屋内闹腾了好一会,何攸宜仿是觉得气氛不对,插曲过后没再提这件事,几人又安安静静吃完饭,各自散去。
沈离谌和她一起走的。
太怪了,都太怪了。
沈离谌杀的“人”是魑,那为什么他不直说,让她误会这些。
洛宁停住,身后的脚步也随之而止。
光浮在她脸上,瞳仁被照得发黄,依稀可见她耳发旁的小绒毛。
“你为什么...?”
“你不用知道。”
她没说出口的话被沈离谌挡了回去。
系统那晚的话不受控制冒在心头上,同样令人烦躁的语气。
她还不稀得知道呢,误会到底才最好。
洛宁重重一怄气,故意摆大幅度,绑着的发打在他身上,两人的身高有差,故意往上甩也只能甩在他脖间。
痛感与软刃差不多,猫挠似的。
比那日用剑舒服。
身后人脖颈那处留下红印子,不及面上漾起的霞红一分。
他跟着她,少女的发顶乌黑蓬松。
轻盈的香气送进他鼻腔。
——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