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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温热的 ...

  •   温热的早膳在桌上渐渐失去温度,如同许小祁此刻的心情。庭院中那片深褐色的血污如同烙印,灼烧着她的视线,也灼烧着她的心。影九血肉模糊的脊背、许攸被押走的画面、段墨鄢冰冷无情的侧脸······种种情绪在她胸中翻搅,最终凝聚成一个强烈的念头——她不能就这样躲在黎鲸阁里,像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

      她要知道真相!她要去亲眼看一看,那个被她唤作父亲的男人,为何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青州悬河之下埋葬的冤魂,她许家欠下的血债,她不能逃避!即使结果会让她痛不欲生,她也必须面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制。许小祁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里的疼痛和恐惧,猛地站起身。

      “小姐?”云雀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我要去见段墨鄢。”许小祁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小姐!这······”云雀慌了,“少帅他······昨夜动怒责罚了影九公子,现在恐怕······”

      “我知道。”许小祁打断她,语气很坚定。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甚至没顾得上和口水,便径直推门而出,朝着段墨鄢书房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因虚弱和心绪不宁而有些虚浮,但方向却异常明确。

      清晨的阳光落在书房紧闭的门扉上,也落在那片刺目的血污上。许小祁的脚步在血迹边缘顿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深吸一口气,抬手,屈指,在那沉重的门板上轻轻叩响。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门内一片沉寂。

      许小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冰凉。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就在她以为会被拒之门外,或者需要更大勇气再次叩门时,书房内传来段墨鄢低沉而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进来。”

      许小祁推开门。

      书房内光线比外面稍暗,弥漫着墨香和一种彻夜未眠的清冷气息。段墨鄢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门口。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锦袍,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一夜未动。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如削的侧脸轮廓,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书案上堆积着许多卷宗,一盏孤灯尚未熄灭,烛泪堆叠。

      许小祁踏入书房,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呼吸都微微一窒。她停在距离段墨鄢几步远的地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痛感,才让她稳住心神。

      “段墨鄢。”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努力维持着清晰。

      段墨鄢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落在许小祁身上。那眼神锐利、深邃,带着审视,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许小祁在他的目光下几乎无所遁形,苍白的脸色、眼底的血丝、微微颤抖的身体,都清晰地暴露在他眼前。

      “何事?”段墨鄢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让室内的气压更低了几分。

      许小祁鼓起所有勇气,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段墨鄢,我……我想随你一同前往大理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出那个名字:“我想……去看看他。我想知道……他为何要那样做。”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段墨鄢的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评估她话语的真实性和背后的目的。许小祁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炙烤,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就在许小祁以为自己会被那冰冷的眼神冻结,或者被一句“胡闹”驳回时,段墨鄢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没有立刻斥责,也没有同意,只是沉默着,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煎熬。

      许小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她以为无望,准备告退时——

      “段兄!段墨鄢!”一个洪亮、爽朗,带着风尘仆仆气息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房的寂静。伴随着急促有力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没等通传,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沾着些许尘土和露水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阔剑。他面容英挺,剑眉星目,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下颌线条刚硬,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丝飞扬不羁的笑意,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散发着战场特有的杀伐锐气与豪迈不羁。正是常年驰骋沙场、段墨鄢的生死兄弟——宋旻!

      “我说墨鄢,你在这黎鲸阁的门槛是越来越高了,连我都得通报……”宋旻大笑着走进来,声音洪亮,当他看清书房内的情形时,话音戛然而止。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神情倔强的许小祁,又看向窗边神色冷峻的段墨鄢,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门外庭院中那片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污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宋旻挑了挑眉,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带着探究,“大清早的,美人含泪,煞神凝眉,门外还……刚见血了?”他大步走到段墨鄢身边,用手肘撞了撞他,“怎么?阁里出事了?还是你段少帅又拿哪个不开眼的开刀了?”

      段墨鄢没有理会宋旻的调侃,目光依旧落在许小祁身上。宋旻的到来似乎并未打乱他的思绪,反而像是帮他做出了某个决定。

      他看着许小祁那双清澈眼眸中强忍的恐惧、痛苦和那份近乎执拗的恳求,沉默了片刻。就在许小祁被他和宋旻的目光看得几乎要撑不住时,段墨鄢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似乎少了之前那股迫人的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大理寺,非善地。”

      “许攸,亦非善类。”

      “你之所见所闻,未必是你想知。”

      许小祁的心猛地一沉,以为这便是拒绝。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嘴唇微微颤抖。

      然而,段墨鄢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但,既然你想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许小祁苍白却写满倔强的脸,最终定格在她清澈的眼底深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便随我去吧。”

      “不过,”他的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提醒,“记住,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无论发生何事——”

      段墨鄢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许小祁,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有我在。”

      这三个字,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砸在许小祁的心湖之上,激起滔天巨浪!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段墨鄢。她以为会遭到冷酷的拒绝,却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而且,那句“有我在”……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道屏障,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却又奇异地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旁边的宋旻更是惊讶地张了张嘴,看看段墨鄢,又看看许小祁,英挺的脸上写满了玩味和不可思议。他认识段墨鄢这么多年,深知这家伙心肠冷硬如铁,对无关之人从无半分多余情绪,更别提这种近乎……保护的姿态了!这许家的小姑娘……有点意思!

      “好!”宋旻反应极快,咧嘴一笑,打破了瞬间的凝滞,“正好我也要去大理寺找沈大人聊聊边关粮饷的事,顺路!小丫头,跟上!”他大手一挥,豪爽地替段墨鄢做了决定,目光在许小祁和段墨鄢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探究。

      段墨鄢没有再看许小祁,也没有理会宋旻的调侃,径直转身向外走去,墨色的披风扬起一道冷硬的弧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影七,备车。”

      “去大理寺。”

      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打破了黎鲸阁清晨的沉重。许小祁独自坐在宽敞却略显空荡的马车厢内,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摇晃。窗外透进来的光,将车厢内照得半明半暗。她靠在软垫上,胳膊的伤口好像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即将面对的一切,以及……刚刚书房里那句沉甸甸的“有我在”。

      那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和温度,让她既感到一丝渺茫的依靠,又生出更深的惶恐。她配得上这份……庇护吗?她即将看到的,又会是怎样的父亲?

      马车驶离了清冷的黎鲸阁,渐渐汇入京城清晨的喧嚣。人声、叫卖声、车轮马蹄声,隔着车壁隐隐传来。许小祁这才恍然想起,自从被段墨鄢从青州带回京城,她一直被困在黎鲸阁养伤,竟从未好好看过这座她名义上“归来”的城池。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她需要一点真实的人间烟火气,来冲淡心头的沉重和即将到来的未知审判。她伸出手,有些迟疑地推开了身侧的车窗。
      微凉的、带着市井气息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拂着她鬓边的碎发。她微微探出头,向马车前进方向的左侧望去。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排着长队,卖早点的摊贩吆喝着,担着新鲜蔬菜的农人匆匆走过,穿着各色衣衫的行人穿梭如织。阳光洒在湿润的屋瓦和青石板上,泛着柔和的光。这是她记忆中模糊又遥远的京城景象,鲜活而生动,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这寻常的热闹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想看看右边的街景。

      就在她的目光越过车辕,投向马车右侧的瞬间——

      一道墨色的、挺拔如山岳般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段墨鄢。

      他端坐在一匹神骏非凡的玄黑色战马之上,就在马车右侧,与她仅隔着一个车窗的距离。他并未看她,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冷硬而清晰,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沉稳与威严。墨色的锦袍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披风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阳光落在他肩头,仿佛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冷硬的光晕。他就这样策马徐行,如同守护在马车旁的一道沉默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带来了无形的压力。

      许小祁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呼吸都屏住了。她没想到他会离得这么近,近得几乎能看清他紧抿的薄唇和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他周身散发的那种冷冽而强大的气场,即使在马背上,也让她感到一阵心悸。昨夜书房里的冰冷责罚、庭院中的刺目血污、还有那句沉甸甸的承诺……所有关于他的复杂印象瞬间翻涌上来,让她一时忘了收回目光,就这样怔怔地看着他冷峻的侧影。

      就在这时,段墨鄢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并未转头,只是极其轻微地侧了侧脸,目光的余波似乎扫过车窗的方向。

      紧接着,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穿透了街道的喧嚣,清晰地传入许小祁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寒风太大,别开窗了。”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指令,瞬间惊醒了许小祁。她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探出车窗的头,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热意。她手忙脚乱地拉上车窗的帘子,将外面的一切隔绝开来,也隔绝了那道让她心慌意乱的墨色身影。

      车厢内瞬间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和寂静,只有她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寒风太大?” 许小祁靠在车厢壁上,微微喘息着,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冰冷窗棂的凉意。这理由……如此简单,甚至带着一丝……关心?可这关切,出自段墨鄢之口,却让她感觉如此的不真实,甚至比他的冷漠更让她心慌意乱。他是在担心她吹风着凉?还是……仅仅觉得她开窗的举动不合时宜,会暴露行踪或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她无法分辨。

      “哟!我们段少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怜香惜玉了?还怕小美人吹着风?”一个带着明显戏谑笑意的洪亮声音在马车左侧响起,是策马跟在另一侧的宋旻。他显然将段墨鄢那句“寒风太大”听得清清楚楚,此刻正探着头,一脸促狭地看向段墨鄢的方向,声音大得连车厢里的许小祁都听得一清二楚,“铁树开花啊这是?难得难得!”

      段墨鄢并未理会宋旻的调侃,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一个。他依旧端坐马上,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句提醒只是随口一说,不值一提。他手中的缰绳稳如磐石,玄色战马迈着沉稳的步伐,与马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车厢内,许小祁的脸颊更烫了。宋旻的调侃像是一把火,烧得她坐立不安。她蜷缩在软垫的阴影里,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方才看到市井街景时那一点点放松早已荡然无存。段墨鄢那句简单的提醒,还有他那近在咫尺、冷硬如雕塑般的侧影,此刻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里,搅得她心绪更加纷乱复杂。

      马车继续前行,向着那座象征着律法森严与未知风暴的大理寺驶去。车厢内,只剩下许小祁紊乱的心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段墨鄢坐骑那沉稳有力的马蹄声,一下,又一下,仿佛敲打在她的心上。那句“寒风太大”的余音,似乎还在狭小的空间里萦绕不去。

      大理寺那两扇沉重的、钉满铜钉的乌木大门在眼前缓缓开启,如同巨兽张开了口。门前守卫的寺卒神情肃穆,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大理寺卿沈倬早已候在门内,深紫色的官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癯冷峻。他看到段墨鄢一行,目光在宋旻身上微顿,随即落在被段墨鄢亲手从马车扶下的许小祁身上时,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段少帅,宋将军。”沈倬的声音如同金铁相击,在这肃穆之地更显威严。他对着段墨鄢和宋旻拱手,礼节周全,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沈大人,叨扰了。”段墨鄢微微颔首,声音沉稳。他的手在许小祁站稳后便已收回,但站位却极其自然地在她侧前方半步,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

      “沈大人,多日不见,你这大理寺的门槛还是这么高,阴气还是这么重啊!”宋旻大大咧咧地上前,熟稔地拍了拍沈倬的胳膊,打破了过于凝重的气氛,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容,“正好,省得我再递帖子了,边关粮饷的事……”

      “宋将军,”沈倬不着痕迹地避开宋旻的手,眉头微蹙,显然对他这大大咧咧的作风有些无奈,声音却依旧平稳,“粮饷之事,自有户部与兵部协同,本官主理刑狱,恐不便置喙。少帅此来,是为提审许攸?”他直接将话题引回正轨。

      “是。”段墨鄢言简意赅,“有劳沈大人引路。”

      “请。”沈倬不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

      一行人踏入大理寺内。与外界的喧嚣和阳光彻底隔绝,一股混合着石壁潮气、陈旧墨卷味道和隐隐铁锈腥气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让许小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通道深邃而曲折,两侧是厚重的石壁,壁上每隔一段便插着燃烧的火把,跳跃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更添几分诡谲与压抑。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清晰得令人心头发慌。

      段墨鄢的步伐沉稳依旧,但他深邃的眼角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在身侧的许小祁身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搭在小腹前的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低垂着头,努力想看清脚下的路,但那微微颤抖的肩线和苍白的侧脸,泄露了她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宋旻跟在沈倬身侧,还在试图插科打诨:“我说沈大人,你这地儿真该通通风,味儿也太冲了,待久了怕是要折寿……” 沈倬只是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律法森严之地,非是消遣之所,宋将军慎言。” 宋旻碰了个软钉子,耸耸肩,也不再自讨没趣,目光却好奇地扫过段墨鄢和他身后那个纤细单薄、明显在强撑的身影。

      通道向下延伸,空气越发湿冷刺骨,光线也愈发昏暗。终于,在一扇由精铁铸就、沉重无比的牢门前,沈倬停下了脚步。门旁站着两名如同铁塔般、面无表情的狱卒。

      “许攸就关押在此。”沈倬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牢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他示意狱卒开门。

      沉重的铁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精铁牢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霉味、汗味和绝望气息的恶臭猛地涌了出来。

      牢房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高处一个狭小的气窗透进一丝惨淡的天光。借着门口火把的光亮,可以勉强看清里面的情形。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铺着薄薄稻草的硬板床,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桶。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背对着门口,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锦袍此刻沾满了污渍和褶皱,早已不复光鲜。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颓败。

      当牢门开启的声音和火把的光亮惊扰到他时,那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野兽般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许攸。

      他脸上那副故作镇定的面具早已破碎殆尽,只剩下灰败、惊恐和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憔悴。深陷的眼窝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当他浑浊的目光先是惊恐地扫过门口的沈倬和狱卒,紧接着,越过段墨鄢那冰冷如山的身影,最终落在门口那个纤细、苍白、正用难以置信的惊痛目光看着他的女子身上时——

      许攸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有猝不及防的震惊,有瞬间被女儿看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羞恼,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病态的狂喜和希望!

      “小……小祁?”许攸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锣,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肮脏的稻草堆里爬了起来,踉跄着扑向牢门的方向,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指节因用力而扭曲变形。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许小祁,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急切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

      “小祁!我的女儿!你来看爹了?你是来救爹出去的对不对?”

      “快!快告诉少帅!告诉沈大人!爹是冤枉的!都是许慎!是那个该死的许慎害我!是他贪了河工银子!是他杀了周淮按!是他大病未愈!爹什么都不知道!爹是被他蒙蔽的啊!”

      “小祁!爹的好女儿!爹知道你能救爹!你快求求少帅!求他放爹出去!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爹受不了了!”

      许攸的嘶吼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充满了绝望的疯狂和令人作呕的推诿。他完全无视了站在许小祁身前、眼神已然冰冷到极致的段墨鄢,也忽略了旁边沈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宋旻紧皱的眉头。他眼中只有许小祁,这个他从未真心疼爱过、此刻却被他视为唯一救命符的女儿!

      许小祁站在牢门外,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眼前这个状若疯魔、嘶声力竭地将所有罪责推给已死兄长、甚至妄图利用她来脱罪的男人……真的是她记忆中那个永远衣冠楚楚、道貌岸然、手握权柄的工部侍郎吗?

      看着他抓住铁栏、因用力而青筋暴突的双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利用和疯狂,听着他那颠倒黑白、无耻至极的嘶喊……

      许小祁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腹部的伤口传来尖锐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牢房里那张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和……恐惧的脸。

      段墨鄢侧身,将许小祁微微颤抖、摇摇欲坠的身体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自己身后更安全的位置。他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柄实质的寒刃,穿透铁栏,直刺许攸那张因激动和恐惧而扭曲的脸,薄唇紧抿,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寒意,让牢房内的空气都仿佛要冻结。

      许攸那充满利用和推诿的嘶喊,如同淬毒的尖针,狠狠扎进许小祁的心脏。那汹涌而出的泪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失望和被彻底背叛的冰冷绝望!

      眼前这张涕泪横流、写满恐惧与算计的脸,与记忆中那个永远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父亲形象轰然碎裂,只剩下赤裸裸的丑陋与无耻。

      就在许攸那双充满病态希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用来换取自由时,许小祁猛地抬起了头!

      泪水依旧在滑落,但她眼中的迷茫和脆弱却在瞬间被一种冰冷的、近乎燃烧的火焰所取代。她挺直了那单薄而微微颤抖的脊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极尽讽刺、悲凉到骨子里的冷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冰锥碎裂般尖锐刺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地牢通道里,瞬间压过了许攸的哭嚎。

      “呵……”许小祁看着牢门内那张扭曲的脸,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穿透力:

      “您现在知道我是您的女儿了?”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许攸的哭喊戛然而止,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圆,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恨意的质问震住了。

      许小祁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她不再躲在段墨鄢身后,而是直面着那个生养了她、却又将她推向深渊的男人。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如同淬火的刀锋,狠狠劈向许攸:

      “当时老宅出事,许慎那个为了谋取自己利益将我骗回老宅,把我当作商品一样扔给胡雍、当作您官路亨通的垫脚石时,您可曾想过我是您的女儿?”

      她眼中燃烧着痛苦的火焰,将那段被刻意掩埋的、最不堪的背叛赤裸裸地撕开:

      “我被囚禁在那阴冷潮湿的屋子里,像个待宰的羔羊!胡雍拿我的性命威胁少帅,想让他对自己网开一面!那时候,您在哪儿?您在您的工部衙门里高谈阔论?在您的府邸里享受富贵荣华?您可曾想过派人来救我?可曾想过您还有一个女儿在那个虎狼窝里生死未卜?”

      “我……”许攸张口欲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心虚。

      “您没有!”许小祁厉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控诉,“在您心里,我这个女儿,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时用来交易、随时可以舍弃的货物!有用时,便是我‘爹的好女儿’;无用时,便弃如敝履!我的生死,我的痛苦,在您的仕途和富贵面前,一文不值!”

      她深吸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地牢里的血腥味让许小祁感到不适,头有些晕沉的刺痛,却远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她的目光如同利剑,死死钉在许攸脸上,问出了那个压垮她所有对亲情最后一丝幻想的终极问题:

      “您做出这么多苍天害理之事时——勾结奸商、贪墨河银、用朽木烂石筑堤、害得青州千里泽国、生灵涂炭!您派人暗杀忠良、杀人灭口、甚至不惜将亲兄长推出来当替死鬼、将我母亲杀害的时候……”

      许小祁的声音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

      “您可曾想过,您还有一个女儿?您可曾想过,您做的这些孽,会报应在您唯一的血脉身上?您可曾想过,当那些枉死的冤魂在九泉之下哀嚎时,他们的诅咒,会让我这个许家的女儿永世不得安宁?”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许攸的心上,也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许攸脸上的狂喜和希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和一种被彻底撕下伪装的惊惧。他抓着铁栏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像样的辩解。他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恨意、如同陌生人般的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那眼神里的控诉和冰冷,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和一种灭顶的绝望。

      “不……不是的……小祁……爹……”他语无伦次,试图伸出手去够她,却被冰冷的铁栏无情地阻隔。

      “闭嘴!”许小祁猛地后退一步,仿佛躲避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泪水汹涌而下,声音却冰冷如铁,“别再叫我女儿!从你默许许慎将我骗回老宅当人质那一刻起,从你为了权位富贵草菅人命、罔顾天理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配做我的父亲!我许小祁,没有你这样的父亲!”

      她的话,如同最后的判决,斩断了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父女情分。
      牢房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许攸粗重绝望的喘息声,和许小祁压抑不住的、带着无尽悲愤的啜泣。

      段墨鄢站在许小祁身侧,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深渊,倒映着牢房内许攸那彻底崩溃的丑态。他自始至终没有插言,只是在她情绪爆发、身体因激动和伤痛而剧烈颤抖时,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无声而坚定地扶住了她的手臂,传递着一股支撑的力量。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冰冷依旧,但看向许小祁的目光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冷厉的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宋旻脸上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殆尽,他抱着双臂,眉头紧锁,看着牢房里的许攸,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和厌恶,低声啐了一口:“呸!人渣!”

      沈倬则面无表情,只是对着身边一个捧着卷宗和笔墨的书记官,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书记官立刻会意,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许小祁方才字字泣血的控诉,尤其是关于“老宅人质”这一关键情节,已然成为呈堂证供的一部分。

      许攸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顺着冰冷的铁栏瘫软下去,跌坐在肮脏的地上,双手抱头,发出如同困兽般的、绝望的呜咽。他知道,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妄图利用的最后一丝亲情,已经被他自己亲手、彻底地碾碎了。

      许小祁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靠在了段墨鄢扶住她的手臂上。方才那番耗尽了她所有气力的控诉,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胸口的刺痛尖锐地提醒着她身体的极限。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段墨鄢墨色的衣袖。

      段墨鄢扶着她,感受到她身体的虚弱和颤抖,他并未看向牢房内那个彻底崩溃的男人,目光转向沈倬,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大人,人已看过。此间污秽,不宜久留。”

      “审讯之事,有劳沈大人秉公执法。”

      “我们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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