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大理寺 ...

  •   大理寺的森严狱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外面凄冷的夜雨,也隔绝了许攸最后一丝故作镇定的眼神。他被沈倬手下两名神情冷硬的寺丞毫不客气地带走,押向那不见天日的牢房深处。空气中弥漫着石壁的潮气、陈年卷宗的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属于律法威严与血腥过往的气息。

      段墨鄢并未在阴冷的通道中停留,他步履沉稳,墨色的披风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划出冷硬的弧线。影七、影九、影六如同三道沉默的影子,紧随其后,靴底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在这空旷肃穆的环境里更添几分压迫感。

      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门户,他们来到了大理寺正厅。厅内灯火通明,巨大的蟠龙柱撑起高阔的穹顶,壁上悬挂着“明镜高悬”的巨匾,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正气。大理寺卿沈倬已端坐于主位之上。他十分年轻,面容俊貌,眼神锐利如鹰,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刚硬,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浑身散发着久居高位、断案如铁的气息。见到段墨鄢一行人进来,他微微颔首,目光在三位影卫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段墨鄢身上。

      “段少帅。”沈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之音,“人已收押。深夜劳顿,所为何事,竟让少帅亲自押送许攸至此?”他开门见山,显然已知晓事关重大,且与青州悬河脱不了干系。

      段墨鄢在沈倬下首的客位落座,影七、影九、影六则如同三尊雕塑般,无声地侍立在他身后左右两侧,形成一个无形的护卫圈。段墨鄢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沈大人,青州悬河溃堤,非天灾,实乃人祸。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国库巨额亏空,其根源,在于河工款项层层盘剥,劣质物料以次充好!”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下。

      沈倬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前倾:“少帅此言,可有实据?指向何人?”

      “指向何人?”段墨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工部侍郎许攸,难辞其咎!他利用职权,勾结商贾,将本应加固堤坝的银两,大半中饱私囊。采购的所谓‘上等’石料、木桩,实则朽木烂石,不堪一击!更有甚者,”段墨鄢的声音陡然转寒,带着雷霆之怒,“为掩盖罪行,他竟敢杀人灭口!青州河道总督周淮按,因察觉端倪欲上奏弹劾,于赴京途中‘意外’落水身亡。其随行护卫、掌握关键账目的主簿,皆在事后离奇暴毙!”

      段墨鄢每说一句,沈倬的脸色便沉凝一分。这些指控,桩桩件件,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许攸此人,心思缜密,行事狠辣,早已为自己铺好后路。”段墨鄢继续道,语气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嘲,“他推其兄许慎为经办人,如今更是声称许慎‘大病未愈’,妄图金蝉脱壳,将所有罪责推给一个将死的活死人!死无对证,当真是好算计!”

      沈倬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只有段墨鄢冷冽的声音和沈倬指尖的敲击声在回响。

      “死无对证?”沈倬缓缓开口,目光如炬,“许攸以为,人死了,账就能烂掉吗?”他看向段墨鄢,“少帅深夜前来,想必,手中已握有能撕破他这层画皮的铁证?”

      沈倬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段墨鄢身上。

      段墨鄢微微侧首,目光并未看身后,但指令已清晰下达,声音沉稳而有力:

      “影九。”

      “将你从河道总督府暗格中取得的周淮按遗折,以及青州通判暗中送出的那本真账册,呈给沈大人过目。”

      这命令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本该立刻激起回应。

      然而——

      一秒。

      两秒。

      预想中影九应声而动、取出证物的动作并未发生。

      段墨鄢身后的影七和影六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异常!

      影七眉头猛地一蹙,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向身侧的影九。

      影六虽然没有大的动作,但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如电般锁定了影九那片刻的凝滞。

      只见影九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身体依旧保持着护卫的姿态,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失焦地望着前方虚空中的一点。他的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回忆和分辨着什么,连段墨鄢清晰的指令都未能第一时间唤醒他。

      (他在想什么?)影七心中警铃大作。(方才在许府门外,那老槐树下的黑影……速度太快了,轮廓也模糊……是人?还是……一只体型异常庞大的夜猫?雨太大了……)影九的内心在急速翻涌,那转瞬即逝的异动如同毒刺般扎在他作为顶尖影卫的警觉神经上。

      他本不该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分神,但那丝疑虑,关乎许攸是否还有后手、许慎是否还能“说话”,让他竟在段墨鄢点名的瞬间,陷入了极其短暂却致命的迟疑!

      “影九!”段墨鄢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碎裂!他并未回头,但那声音里蕴含的威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如同无形的鞭子,瞬间抽打在凝滞的空气里。

      影九猛地一个激灵,如同从梦魇中被惊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浸湿了紧贴的衣物。他眼中的迷茫瞬间被极度的懊悔和冰冷的清醒取代。糟了!他犯了一个影卫绝不该犯的低级错误!

      “属下在!”影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动作却快如闪电,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立刻探手入怀,动作精准而利落,取出了两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正是那份沾染着周淮按未干血迹的遗折,以及那本记录了青州河工款项真实流向、足以将许攸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关键账册!

      他上前一步,单膝点地,双手将证物高高捧起,呈向主位上的沈倬:“请沈大人过目!”姿态恭谨,动作无可挑剔,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失神从未发生。

      但厅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沈倬的目光在影九呈上证据时,极其锐利地在他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表象,捕捉到那一丝残留的、未能完全掩饰的异样。他没有立刻去接证物,指尖在紫檀案几上停止了敲击,空气仿佛凝固了。

      段墨鄢依旧端坐着,侧脸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轮廓分明,冷硬如铁。他没有看影九,只是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冷的杯沿,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一丝……探究。

      正厅内,只剩下灯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张力。影九跪在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背那道属于少帅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他骨髓生寒。他知道,任务结束后,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嘉奖。

      大理寺森严的门槛在身后闭合,将那片象征着律法与审判的肃杀之气隔绝。夜雨不知何时已停歇,但空气依旧湿冷刺骨,吸一口气都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辘辘而行,车厢内一片死寂,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影七和影六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坐在主位的段墨鄢闭目养神,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冷硬如刀削,周身散发着比车外寒夜更甚的低气压。跪坐在他对面角落的影九,更是如同置身于冰窟之中,每一息都带着沉重的负罪感。

      回到黎鲸阁,这座平日里也充满肃静的小院,此刻在浓重的夜色笼罩下也显得格外沉寂肃杀。值夜的影卫无声地行礼,动作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段墨鄢径直踏入书房,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走向书案,而是在书房中央站定,背对着跟进来的三名影卫。书房内只点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如同蛰伏的猛兽。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说吧。”

      段墨鄢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多少起伏,却像淬了寒冰的鞭子,猝不及防地抽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他没有转身,但那无形的威压已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空间,让影七和影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影九没有丝毫犹豫。

      “扑通”一声,他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头颅深深低下,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清晰和沉痛:

      “属下该死!方才在大理寺正厅,少帅传唤呈递证物之时,属下……走神了。”

      段墨鄢依旧背对着他,没有任何反应,但那背影似乎更加冷硬了几分。

      影九深吸一口气,继续陈述,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重逾千斤:

      “属下失职,根源在于离开许府之时。属下在与影七压制许攸,即将出府门之际,属下眼角余光瞥见庭院深处,靠近东侧院墙的老槐树下,似有一道黑影闪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还原那转瞬即逝的画面:

      “那黑影速度极快,且极其善于利用阴影和雨幕掩护,一闪即逝。属下当时心神主要集中于护卫少帅任务,加之雨势颇大,视线受阻,未能第一时间确认其形迹。只觉其轮廓……似人,又似某种体型异常硕大的夜猫,难以断定。”

      影九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自责:

      “此等疑虑,本应在当时立刻禀报少帅,或至少告知影七协同探查。然属下……心存侥幸,以为或是眼花,或是府中野物,更恐因捕风捉影而耽搁少帅大事,故将此疑虑压下,未做任何处置,便随少帅前往大理寺。”

      “直至正厅之中,少帅点属下之名,属下心神不宁,竟又想起那诡异黑影,一时分神,未能及时应命,铸成大错!险些误了少帅大事,损了影卫威名!此乃属下失察、失职、失神之过,百死莫赎!请少帅责罚!”

      影九说完,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伏地不起。书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影七和影六心中俱是一凛。他们都清楚影九的能力,能让影九产生疑虑并最终导致走神的“黑影”,绝非寻常!尤其联系到许攸那有恃无恐的态度和他口中“病重”的许慎……这黑影的出现,时机和地点都太过诡异!

      段墨鄢终于缓缓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他脸上,那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凝结了万载寒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审视。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影九伏地的脊背上。

      “黑影?”段墨鄢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老槐树下?离开许府之际?”

      他向前踱了一步,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影九的心上。

      “影九,”段墨鄢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书房内炸响,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你跟着本帅多久了?”

      “回少帅,已有九年!”影九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颤抖。

      “已有九年!”段墨鄢的声音冰冷刺骨,字字如刀,“本帅的影卫,何时学会了‘心存侥幸’?何时学会了‘捕风捉影’?何时——学会了在生死攸关之时走神发呆?”

      “你可知,你那一瞬间的迟疑,若是在战场之上,足以让本帅身陷重围!若是在敌营之中,足以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今日是在大理寺正厅,在沈倬面前!你可知你那片刻的失神,落在沈倬那种狐狸眼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影卫失职!意味着本帅驭下不严!更意味着——你心中有鬼!”

      段墨鄢的怒火如同实质般在书房内燃烧,空气都变得灼热而粘稠。影七和影六连呼吸都屏住了,冷汗浸湿了后背。

      “心存侥幸?”段墨鄢走到影九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影卫的第一条铁律是什么?”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凡有疑,必究其底!”影九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悔恨。

      “你做到了吗?”段墨鄢厉声质问。

      “属下……没有!”影九的声音带着绝望。

      “很好。”段墨鄢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但这平静比之前的怒吼更令人胆寒。他不再看影九,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影七和影六,冰冷的指令如同裁决:

      “影七,影六。”

      “带他下去。”

      “军棍三十。”

      “就在这院中。”

      “本帅要听响。”

      “是!”影七和影六心头巨震,但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沉声领命。军棍三十!这惩罚极重,足以让影九皮开肉绽,数日难以行动,更是对他能力和忠诚的严厉拷打!但两人都明白,这是影九必须承受的代价,也是段墨鄢治军严苛、不容丝毫瑕疵的铁律体现。

      影九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任何求饶或辩解,只是再次重重磕头:“属下……谢少帅责罚!”声音里是认命的沉痛。

      影七和影六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影九。影九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拖出书房。沉重的门扉再次合拢,隔绝了书房内的灯光,也将影九带入了庭院冰冷刺骨的夜色之中。

      很快,院中便响起了军棍击打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规律而冷酷,在寂静的黎鲸阁内回荡,如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书房内,段墨鄢独自立于窗前,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庭院中那模糊的、正在承受责罚的身影轮廓。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冰冷的怒意,更有一丝凝重。

      “黑影……”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冰冷的木纹,“冷锋……许慎……”

      “看来这潭水,比本帅想的,还要浑。”

      沉重的军棍声终于停歇,庭院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浓重的血腥气。影七和影六架着几乎脱力的影九,将他半拖半扶地带离了那片冰冷的地砖。影九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后腰至臀腿处的衣物已被暗红的血迹浸透,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剧痛,但他紧咬着牙关,硬是一声未吭。

      影七和影六将他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影卫居所中他那张窄小的硬板床上。动作尽可能轻缓,但触碰伤处时,影九的身体依旧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闷哼被强行压在喉咙里。

      “撑住。”影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迅速解开影九被血染透的上衣和裤子,露出下面皮开肉绽、一片狼藉的伤口。三十军棍,由影六亲自执行,力道控制得极有分寸——既达到了严惩的效果,确保每一棍都深入皮肉带来刻骨铭心的教训,又避开了筋骨要害,不会留下真正的残疾。但这视觉效果和痛苦程度,足以让任何硬汉胆寒。

      “我去拿药。”影六的声音比平时更冷,眼神深处却压抑着怒火和对同伴的担忧。他转身,脚步无声却迅疾地消失在门外,直奔府中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外伤的苏娘子住处。苏娘子正在许小祁的房间照顾着,她的药膏是救命良药,也是酷刑后的慰藉。

      房间内只剩下影七和影九。影七动作利落地用干净的温水浸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影九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冷汗。每一次触碰都让影九肌肉紧绷,但他只是死死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咳……”影九试图开口,声音却嘶哑得厉害。

      “别说话。”影七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省点力气。”

      沉默再次笼罩。只有影九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布巾擦拭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影六如同鬼魅般闪身回来,手中拿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瓷罐,散发着浓郁苦涩的药草气息——正是苏娘子特制的止血生肌膏。

      影六默不作声地接过影七手中的布巾,两人配合默契,影七负责固定影九的身体,影六则用干净的手指挖出冰凉的、墨绿色的药膏,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涂抹在狰狞的伤口上。药膏接触皮肉的瞬间,带来一阵强烈的刺痛和清凉感,影九的身体猛地一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冷汗瞬间又冒出一层。

      “忍着。”影六低声道,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精准而快速地处理着每一处创伤。

      上药的过程漫长而煎熬。当最后一块伤口被药膏覆盖,影九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虚脱地瘫在床板上,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影六将药罐盖好,放在影九枕边。影七也直起身,拧干了布巾搭在一旁。

      短暂的沉寂后,影六打破了沉默。他没有看影九,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声音低沉而肯定:

      “那个黑影。”

      他直接点破了三人心中共同的疑虑。
      “你看到的,绝非野猫。”

      影七的目光也锐利起来,他靠在桌边,双手抱臂,眉头紧锁:“许府戒备森严,尤其那种敏感时刻,寻常野物根本不可能靠近前院主道附近的老槐树。而且……”他顿了顿,回忆着影九之前的描述,“你说速度极快,善用阴影……这手法,听着耳熟。”

      影九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影七,哑声道:“你想到谁?”

      影七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淬了毒的针:

      “冷锋。”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许攸那条最忠心的毒蛇。他的隐匿、轻身功夫,在许府豢养的那些所谓‘高手’里,算是顶尖的。也只有他,能在那种情况下,避开我们大部分人的感知,只让你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丝残影。”

      影六缓缓点头,补充道:“时间点也对得上。许攸被带走前,那看似不经意的一瞥……绝不可能毫无意义。他是在给暗处的人下指令。” 他回想起许攸当时那故作姿态下的眼神,那份笃定和阴鸷。“冷锋当时很可能就在附近,甚至就在那棵树上!许攸那一眼,就是给他的命令!”

      影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充满了懊悔和冰冷的杀意:“是了……定是冷锋!我早该想到!当时就该……”剧烈的疼痛让他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那份悔恨几乎要溢出来。如果当时他立刻追查,或者哪怕只是示警一声……

      “现在说这些无益。”影七打断了他的自责,眼神凝重,“关键是,冷锋接到了什么命令?许攸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

      三人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名字——许慎!

      “许攸让许慎当替死鬼,但一个活着的、可能动摇的‘替死鬼’,远不如一个死透了的‘畏罪自尽者’来得稳妥!”影三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冷锋的任务,很可能是去‘确保’许慎彻底闭嘴!用最直接、最不会出错的方式!”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该死!”影九低吼一声,试图撑起身体,却又被剧痛狠狠压回床上,额上青筋暴起,“那许慎……他若死了,许攸就能把所有脏水都泼干净!死无对证!”

      影七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大理寺的人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去许府查验现场、讯问‘幸存者’。这一夜……足够冷锋做很多事。以他的手段,让一个本就‘大病未愈’的人‘伤重不治’或者‘自尽而亡’,简直易如反掌!”

      “而且,”影六补充道,眼中寒光闪烁,“许府现在群龙无首,但肯定还有许攸的心腹留守。冷锋行事,绝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就算大理寺去查,也极可能查不出他杀的证据,只会坐实许慎‘大病未愈’的说法。”

      三人都沉默了。窗外夜色浓重如墨,仿佛预示着许府后院即将发生的血腥一幕。

      影九死死盯着头顶粗糙的房梁,眼中翻涌着不甘和愤怒。他恨自己的疏忽,更恨许攸和冷锋的狠毒算计。影七和影六同样面色凝重,拳头紧握。他们虽然推断出了冷锋可能的行动,但此刻影九重伤在身,他们作为段墨鄢的贴身影卫,职责是护卫少帅安全,绝不可能擅离职守去许府阻止冷锋。

      “少帅……明日会如何应对?”影九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

      影七眼神沉静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少帅既然敢动许攸,就不会没有后手。许慎是重要棋子,但未必是唯一的突破口。少帅与沈倬大人今夜必然还有谋划。”他看向影九,“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恢复。这场仗,还没完。冷锋……这笔账,迟早要算!”

      影六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旁边的水杯,小心地凑到影九唇边。影九艰难地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却浇不灭心中翻腾的怒火和忧虑。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着,映照着三张年轻却写满风霜与凝重的脸庞。他们知道,这一夜,对许府的许慎而言,恐怕是漫长得没有尽头的绝望。而他们,只能在这黎鲸阁的角落里,嗅着血腥与药膏混合的气息,等待着黎明,以及黎明之后,必将掀起的、更加残酷的风暴。

      冷锋,这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他下一步会如何行动?许攸布下的这张替死之网,是否真的能天衣无缝?沉重的疑问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拂过黎鲸阁清冷的庭院。许小祁推开雕花的房门,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身上深处残留的虚弱和药味带来的苦涩。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在浸润的青石板上跳跃。

      然而,她舒展的神情在目光触及庭院中央那片石板时,瞬间凝固。

      就在通往段墨鄢书房路径的青石板上,几块相邻的石板缝隙中,赫然残留着几滩深褐色的、尚未被完全冲刷干净的可疑污渍!那颜色,那形态······许小祁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那绝不是普通的泥土污迹,更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昨夜昏迷前的混乱记忆碎片般涌回脑海——段墨鄢冰冷的眼神、影卫们肃杀的身影、还有那弥漫在空气里无形的紧张······难道在她昏迷之后,这看似平静的黎鲸阁内,竟发生了什么血腥之事?

      “小姐,您醒了?怎么站在门口吹风?”云雀的声音带着关切,从回廊另一端传来。她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清粥小菜和几碟精致的点心,显然是送早膳来了。

      许小祁猛地转身,面色显然恢复了许多,手指微微抬起指向庭院中央那片刺眼的深褐色:“云雀,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微察觉的惊惶,“是······血吗?”

      云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她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快步走到许小祁身边,下意识地用身体微微挡了一下那片污渍的方向,仿佛想将它隔离开小姐的视线。

      “小姐……”云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犹豫和沉重,“您……您先进屋用膳吧,外面凉,您身子才刚好。”

      “不!”许小祁却异常坚决,她抓住云雀的手臂,清澈的眼眸紧紧盯着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谁的血?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她联想到家里的事情,难道有人为此受了罚?

      看着许小祁眼中真切的担忧和惊惧,云雀知道瞒不住了。她叹了口气,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定无人靠近,才扶着许小祁往屋里走,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

      “小姐,您别急,先进来,奴婢慢慢跟您说。” 她将许小祁安置在桌边,将早膳放下,却并没有立刻布菜,而是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后怕和一丝不忍。
      “那血……是影九公子的。”云雀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许小祁心上。

      “影九?”许小祁惊得差点站起来,“他……他怎么了?受伤了?严重吗?”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沉默寡言、却在她受伤时稳稳扶住她的身影。

      “不是受伤……是……责罚。”云雀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脸上满是余悸,“昨夜,少帅带着影七公子、影九公子和影六公子去了许府……把老爷……把许攸大人押走了。”

      许小祁的瞳孔猛地收缩,虽然早有所料,但亲耳听到父亲被押送大理寺,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云雀没有停顿,继续快速而低微地说道:“他们回来的时候,气氛就很吓人。后来,少帅把影九大人叫进了书房……再后来……”她顿了顿,似乎回想起了那令人心悸的声音,声音都有些发颤,“院子里就响起了军棍的声音……很重,很沉……整整三十下!”

      “三十军棍?”许小祁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加苍白。她虽不习武,但也知道军棍的厉害,三十下足以让一个壮汉丢掉半条命!“为什么?影九做错了什么?”

      “具体缘由,奴婢不敢妄加揣测。”云雀谨慎地摇头,“只隐约听说……好像是在大理寺的时候,影九公子……在少帅和沈大人面前,一时……走神了?没有及时回应少帅的命令,呈递什么重要的东西……好像差点误了大事。”

      “走神?”许小祁难以置信地重复道。那个时刻保持警惕、如同影子般精准的影九,会在如此重要的场合走神?这简直不可思议!

      “是……”云雀点头,眼中带着对影九遭遇的同情,“苏娘子后半夜被影六公子请去给影九公子看伤……听小亞说(小亞与苏娘子住处相邻),苏娘子出来时直摇头,说影九公子后背……皮开肉绽,伤得很重,得趴着养好些日子了。”

      许小祁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强烈的愧疚感席卷全身。皮开肉绽!为了……为何没有及时递东西?段墨鄢……他竟如此严苛?她无法想象影九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更无法想象段墨鄢在下令时,脸上会是怎样的冰冷无情。

      “那……那血就是那时……”许小祁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门外那片刺目的深褐色。

      “嗯。”云雀沉重地点点头,“夜里下过雨,冲刷了一些,但……渗进石板缝里的,一时半会儿洗不干净。少帅吩咐了,留着……警示。”

      “警示……”许小祁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警示谁?警示所有影卫?还是……警示她这个与许攸有血缘关系的“麻烦”?

      她想起父亲许攸被带走时可能的狼狈,想起影九血肉模糊的后背,想起段墨鄢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永远没有温度的眼睛……这一切都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感到窒息。她面前的早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此刻却让她毫无胃口,甚至隐隐作呕。

      “小姐,您多少吃点吧?”云雀担忧地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许小祁却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急促,眼前黑了一下,让她晕得蹙紧了眉头,但她强忍着:“云雀,影九……他在哪里养伤?我能……去看看他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无论影九为何受罚,他扶她回房、叮嘱照顾她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这份恩情,她无法视而不见。而且……这严苛的责罚,隐隐让她觉得,与自己脱不开干系。

      云雀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小姐!使不得!影卫大人养伤的地方……不是我们能随便去的!而且影九公子现在……”她欲言又止,想到影九的惨状和影卫的规矩,觉得许小祁的念头实在太过大胆,“少帅知道了,恐怕……”

      许小祁咬着下唇,眼中充满了挣扎和无力。她看着庭院中那片象征着段墨鄢铁血手段的血污,又想起那个沉默可靠的影卫,心中五味杂陈。这黎鲸阁的清晨,阳光明媚,却驱不散昨夜留下的血腥与冰冷。父亲的命运悬于一线,影九因此事(至少她这样认为)而遭受重刑,而段墨鄢……他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那碗热气渐渐消散的清粥,只觉得前途一片茫然,心乱如麻。冷锋昨夜在许府的行动、许慎的生死、大理寺的审讯……还有眼前这片血迹带来的沉重警示,都像巨石般压在她的心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