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茧成蝶》让我抱紧你

3、鱼纹创店 待马车

　　待马车行至上京内城街巷，周遭喧嚣渐退，只剩晚风簌簌、树影婆娑。

　　马车在一处宅邸前停下，谢闻璟道：“如今已入上京，明氏势力难以至此，你暂且安全。”

　　顿了顿，到底不想给她太大压力，他轻声追问，“但来日漫漫，你打算在上京如何立足？”

　　明苒一顿，这个问题，可是精准戳中了她当下最核心的处境。

　　她如今靠着伪装病弱、依附谢闻璟得以安生，可假夫妻终究是假象，旁人的庇护终究不能长久。

　　谢闻璟与她非亲非故，此番相助不过一时恻隐，待风波暂平、他们二人终将回归原本的人生轨迹。

　　她不能永远寄人篱下，更不能永远靠着伪装博取怜悯。

　　想要真正扎根上京、安稳活下去，她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立身之本。

　　明苒吸了一口气，心头斟酌措辞。

　　拼豆是现代技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贸然道出太过惊世骇俗，极易引人猜忌，被视作妖异旁门。

　　可若一味藏拙，便永远没有生路，更无法积攒喜爱值续命。

　　犹豫片刻，明苒终于抬眸，神色认真又恳切：“公子，我……我想在上京开一间小店，以此谋生，安稳度日。”

　　“开店？”

　　谢闻璟诧异，他原以为，她不过是想寻一份安稳活计苟活，从未想过，她竟有自主营生、立身于世的想法。

　　“是。”明苒颔首：“我想开一间珠艺小店，以特制彩珠拼接造物，做些与世间现有的女红、首饰全然不同的造物。”

　　谢闻璟眸光微动，特制彩珠，拼接造物，异于世俗女红。

　　他遍览群书、巡查各地，见过天下无数手艺技艺，却从未听闻这般以彩珠拼接成型的手艺。

　　思来想去，世间唯有西洋异域，常有这般不循古法的玩艺物件。

　　他眼底探究更甚，不动声色道：“这般珠艺造物，闻所未闻，怕是西洋传来的新奇技艺。”

　　“上京世家林立、礼教森严，不喜异端旁门，西洋奇技虽精巧新颖，却极易引人非议，难免遭人诟病。”

　　“你身子尚未痊愈，贸然开设从未现世的新奇店铺，并非稳妥立足之道。”

　　“营生之心是好事一桩，但切记三思后行，先安心静养，待摸清上京风土人情、市井规矩，再徐徐图之，更为稳妥。”

　　这番话，没有否定她的想法，也没有轻视她的野心，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为她考量利弊。

　　明苒心底一暖，连忙点头应下：“我知晓了，多谢公子提点，我定会慎重思虑。”

　　见她听得进劝告，谢闻璟放下心。

　　.

　　暗卫早已提前赶来打理妥当，行礼道：“公子，宅院已收拾完毕，可供姑娘暂住。”

　　谢闻璟掀帘下车，随后回身伸手，扶住明苒的手腕，带她踏出马车。

　　院落不大，却雅致清幽、布局规整，前庭植竹、后院栽花，一应寝居陈设、茶具摆件皆是上等好物。

　　明苒不免讶异，从街上一路看过来，她对这里的物件好坏其实已经有了大概估量，能让谢闻璟这等人奉命行事，想来肯定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这是我在上京置办的宅院，往后你便安心在此静养，待你身体康复、思虑周全，再做后续打算即可。”

　　明苒连忙道谢：“多谢公子庇佑收留。”

　　“举手之劳，你好生休养。”

　　安置好明苒，谢闻璟便转身携暗卫离去。

　　他本是奉旨暗访云城查贪腐勾结大案，如今归京，述职复命乃是头等大事。

　　朱漆院门合上，院落之内瞬间归于一片静谧。

　　明苒紧绷多日的心神也逐渐松弛下来，脸上温顺的伪装尽数褪去，眼底恢复了清亮的神色。

　　眼下宅院安稳，正是她制作拼豆、印证想法的最佳时机。

　　心念既定，明苒即刻转身，唤来守在院外的仆从。

　　“明姑娘有何吩咐？”

　　明苒清晰道：“劳烦你替我置办几样物件，越快越好，今日之内务必送来。”

　　“第一，纯净蜂蜡和松香，无需上色，质地通透无杂质最佳；第二，各色天然草木颜料，朱砂、石绿、栀黄、靛青皆要齐全；第三，细巧银针、镂空小挂坠配饰，再多备几块平整小木片作底托。”

　　这些材料，便是她深思熟虑后，适配古代环境的拼豆替代原料。

　　蜂蜡可塑性极强，加热可融，但纯蜂蜡质地偏软，久握受热便容易走形，掺入松香之后，质地便会紧实硬朗，寻常室温、手掌摩挲都不易变形，唯有隔水加温才能重新熔合拼接。

　　仆从有几分诧异，却也恭敬应声：“姑娘稍候。”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仆从便将满满一托盘物件尽数带回。

　　明苒点点头，温声答谢。

　　现在物资齐备，她遣退所有下人，独自留在房中，静下心来，专心制作拼豆挂件。

　　明苒先将蜂蜡和松香隔水加热，待其融化成温润的液态质地，再取天然草木颜料细细调和，将其染成清透雅致的色调。

　　明苒脑海中早已想好样式，今夜，她要做一枚祈福平安挂。

　　现代数年拼豆经验早已刻入骨髓，无需多加思索，明苒趁着温度未冷，将上好色的蜡块用刀具裁成均匀的小块，随后用细针插进中心，一颗颗彩蜡便在她指尖有序地排布拼接开来。

　　细密的蜡珠勾勒出鱼尾灵动的线条、像素拼接的独特肌理，带着古法没有的干净利落、规整精致。

　　小半个时辰后，一枚独一无二的鱼纹平安扣挂件就彻底冷却成型。

　　色彩清浅雅致，鱼纹层次分明、线条干净利落，不同于刺绣的柔媚、玉雕的厚重，自带一种干净治愈的独特美感。

　　鱼属水，镇火消灾，底端再系上编的花朵结，寓意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明苒看着自己的成品，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明丽笑容。

　　.

　　夜半时分，院外终于传来推门之声。

　　谢闻璟处理完朝堂事务，换回了一身玄色常服回到院中。

　　“她睡下了吗？”

　　“公子，明姑娘尚未歇息。”

　　仆从跟了谢闻璟多年，又下意识跟着补充道：“姑娘下午要了些蜂蜡和松香，兴许是要做什么东西才忙到现在。”

　　谢闻璟皱起眉。

　　见状，仆从看着自家大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自从老爷夫人遭人谋害，您孑然一身在朝堂周旋位及权臣已是不易，恕仆僭越，还请公子切莫耽误于儿女情长。”

　　“此事尚早，她只是我查案途中救下的女子。”

　　谢闻璟淡淡回声，他上前叩响厢房。

　　“是我。”

　　屋内明苒收拾的东西一顿，立马上前：“公子请进。”

　　木门应声而开，明苒立于烛火之下，素衣素雅，长发松松挽着，久病的孱弱反而透出几分沉静通透。

　　谢闻璟眉头微敛，道：“夜深寒重，你身子尚未痊愈，为何迟迟不睡？”

　　明苒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合上房门，随后双手捧着一方木盘，递至男人面前。

　　木盘中央，那枚鱼纹蜡珠平安扣静静卧在光影里，温润剔透，灵动雅致。

　　“我在等公子回来。”

　　“白日公子疑虑我的珠艺是西洋异端、难登大雅，我连夜赶制了一枚小挂件，想亲自做给公子看看。”

　　谢闻璟的目光落在那枚鱼纹平安扣上。

　　蜡珠肌理细腻干净，一颗颗细小珠粒拼接成完整灵动的鱼形纹样，线条利落对称，排布整齐有序。

　　既无刺绣经年累月的繁琐针脚，也无玉石雕琢的厚重，是他阅遍天下工艺，从未见过的别致。

　　谢闻璟添了几分真切的惊艳与探究，问道：“此为何艺？”

　　“此名拼豆。”

　　明苒轻声细语，从容解说：“并非公子所想的西洋奇技，皆是本土寻常物料。以蜂蜡混合松香熔炼定型，取天然草木颜料上色，裁珠拼接、组合纹样，是我自行摸索习得的独门手艺。”

　　“松香固形，不惧常温摩挲，不易变形损毁，可长久佩戴留存。样式随心可变，鱼纹祈平安，竹纹祈顺遂，莲纹祈安宁，可做随身挂佩、案头摆件、闺阁饰物，万般花样皆可随意拼接。”

　　“而且此法简易易学，无需数年苦功，市井贫女不必困于旧式刺绣，耗心血换薄利；深宅贵女亦可闲来制作，解闷散心，聊慰寂寥。”

　　“既可自娱，亦可谋生。”

　　一番阐述让谢闻璟立在原地，垂眸看着眼前少女。

　　从物料选材、固形原理、纹样寓意，到市井用途、女子生计，她一一讲得清清楚楚，无半分虚言浮夸。

　　明苒看似温顺安静，骨子里却藏着旁人难及的聪慧通透，尚且心怀善意，不仅自救脱身，还想着为世间困于桎梏的女子谋一条轻便生路。

　　白日所有的疑虑担忧，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动容，谢闻璟道：“是我多虑误解了你。”

　　“此艺匠心独运，无伤风雅，绝非异端旁门。”

　　谢闻璟抬手，指尖触到紧实温润的蜡珠表面，触感细腻坚硬，温润趁手，心底已然全然认可。

　　“你的拼豆馆，大可一试。”

　　他郑重许诺：“上京铺面、物料人手、开办资费，尽由我资助。你安心休养身子，潜心打磨技艺即可，余下俗事，无需你费心。”

　　换作寻常孤女，得权贵如此许诺资助，定然满心欢喜、坦然受之。

　　可明苒却摇了摇头，不卑不亢道：“多谢公子成全与厚爱，只是我寄身公子宅院，已多有叨扰，万万不能再无故受公子重金资助。”

　　“我想开店谋生，本就是为立身自立、不依附旁人。若是全盘受公子接济，与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无异，违背我初衷本心。”

　　她抬眸，目光坦荡坚定：“公子若愿助我，可否与我立一纸字据？开店资费算作公子借我的银两，待日后店铺盈利，我逐月逐年还清，分毫不欠。”

　　“我想凭自己手艺立足上京，堂堂正正谋生，而非永远依仗公子庇护。”

　　谢闻璟眸底闪烁。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之人，也见过无数弱女子只求依附豪门、安稳度日。

　　她倒是……也对，不然怎会山洞见到他就摆出一副大尾巴狼强装镇定的样子。

　　谢闻璟薄唇微扬，道：“好，依你所言。”

　　“明日我便让人备好字据，你我签字画押，公私分明。”

　　“不过你在外开店，切记勿让他人知晓你的身份，否则多有牵扯。”

　　明苒一愣，随即浅笑：“此事我心中自有分寸，公子放心。”

　　她拾起鱼纹扣，递到落到男人跟前，道：“那便以此扣为证，赠与公子，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我还要结草衔环，报答公子救命之恩呢。”

　　谢闻璟垂眸看向掌心温润的鱼纹蜡扣，指尖摩挲珠纹。

　　他本想随口应下，目光落至少女清明的眉眼间，心底忽然浮起一个荒唐念头。

　　他忽然不希望，她日后仅仅只是为了报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