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55、放下 一路波折，

　　琴城南岸，海防军驻地。码头上比往日更加忙碌，几辆军用卡车停靠在岸边，士兵们正卸下一批刚刚运抵的新装备。这些小型装备是专门为近海防御设计的，包括两艘近海巡逻艇，几套用于判断海上目标距离的新式防测距器，还有一批轻型水上运输艇。这些装备已经在军工厂和陆地环境完成了基础测试。今天，委员会特意安排在海防军驻地进行水上测试并验收。除了海防军军官在场以外，还来了几名委员会军官和技术人员协助。

　　码头上，海防军的军官们正围在巡逻艇旁，听着技术人员介绍。
　　“艇身重新调试过，近海区域会更稳定。”技术人员讲解道，“尤其在风浪较大的情况下，操控比旧型号容易。”
　　几名军官认真听着，不时询问细节。

　　沈知秋正站在人群后方，她没有打算上前。她已提前让程昭作为这次验收的主要负责人。

　　三天前。
　　“三日后的新装备验收由你负责。”沈知秋对程昭说道。
　　“全程都由我负责？”

　　“嗯。”沈知秋回答得很自然。
　　“我跟着看看。”

　　别说新装备，就连现有的旧装备，程昭也没有全部掌握操作。可是她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到，逃避不是办法，面对是她的唯一选择。但是，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经验和专业的不足，影响整个军队的验收。
　　“你确定？”

　　沈知秋笑了一下。
　　“怎么？”

　　“我担心因为我缺乏经验，会在验收过程出错。”程昭倒是诚恳。
　　“没事，有资料，也有技术人员过来。对于所有人，这些装备都是新的，你也不例外。”沈知秋不担心她的经验，印象中，但凡程昭的态度端正，那么做事十有八九都会成。

　　程昭没有回答。沈知秋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我只是离开一会儿。”
　　程昭抬眼，这句话好像给了她一剂定心丸，似乎比沈知秋之前说的任何话都有用。
　　“是。”她轻声应下。

　　此时，码头上的程昭正向技术人员提问。
　　“能麻烦介绍下动力部分吗？”
　　技术人员将资料递给她，随后开始介绍。

　　验收结束时，已经到了下午。经过几个钟头的海上测试，新装备的各项情况都符合预期。海防军正式完成了装备交接。
　　临行前，委员会的一名军官正在码头边与程昭交谈。那名军官看了看不远处正和海防军军官说话的沈知秋，忽然笑着问：
　　“程少校，我倒是好奇一件事。”
　　程昭转过头。
　　“什么？”

　　“海防军是怎么请动沈少将亲自来到驻地坐镇的？”那名军官又看了眼沈知秋。

　　程昭愣了片刻。这个问题，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沈知秋这个名字，她过去当然听过。武长缨上将身边的人，而且是监察处负责人。在军中关于她的传闻不少，说她做事极其果断，眼光很准。后来认识宁砚后，她又了解到沈知秋和裴歆晏关系不一般。但至于为什么来海防军，她一直觉得是她把沈知秋气着了，然后来到海防军找她“报仇”的。最后，她只能如实说道：
　　“没有请。”

　　那名军官睁大眼睛。
　　程昭继续：
　　“她是自己来的。”

　　“为什么？”

　　程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她觉得我做的不好。”说的很平静。

　　那名军官先是一怔，随后笑了几声。
　　“原来如此。”他看向海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沈少将可是东部防线打出来的人，战事最紧的时候，她几次参与关键行动，立下过不少功劳。后来武将军调任委员会，也把她带了过来。”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这些事倒也不是什么秘密。”

　　程昭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按照她这样的履历怎么会来海防军？我们委员会都传她是来躲清闲的。”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程昭立刻说道。
　　“不是。”

　　那名军官看向她。
　　程昭说道：
　　“海防军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轻松，每天要面对很多事。”她望了眼不远处的沈知秋，然后收回视线。
　　“谁真正管过这里谁知道。”

　　那名军官听完，没有再调侃，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程少校肯定比我更了解。”

　　程昭也是最近才真正明白，沈知秋并不是来这里休息的。

　　一路上，南部沿海出发的专列行驶地很顺利。可直到行驶到最后三分之一路程的夜里，火车突然开始减速，而后渐渐停下来。起初，车厢里的人并没有太在意，以为是前方检查或者铁路调度导致的临时停车。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列车仍旧没有启动，车厢里的军官们渐渐察觉到了异常。

　　不久后，火车上的铁路人员来传达消息。
　　“前方路段因为连续降雨，山坡出现塌方。铁轨没有被完全阻断，但是大量的泥土和碎石掉落到铁轨上，我们只能紧急减速！”
　　众人聚集在餐车听着铁路人员的解释。
　　“我们在避让过程中，机车受到冲击出现故障！现在机车供水系统坏了，车轴也出现了问题。如果强行运行，可能坏的更严重。”
　　与战场相比，列车故障倒没有让军官们感到忧虑。
　　“各位长官稍安勿躁，我们正在抢修！”

　　军官们应了几声。待铁路人员离开，众人交谈了几句便都回到各自的车厢。

　　宁砚回到车厢，望着窗外，四周看上去是一片荒郊，铁轨上的灯影影绰绰照着正在抢修的人员。

　　此趟专列是为联合推演准备，上面一共有十几名军官，负责安全保障的一个班士兵，还有几个铁路人员。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火车仍没有动静。随行的警卫士兵陆续下了车。他们先检查了下火车周围的环境，询问铁路人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几名军官也有点坐不住了，从车厢上下来。他们拿着手电筒走到火车前方查看了落石的情况，然后询问了维修人员机车故障的原因。委员会的孔上校已经电话联系了沿线站点，请求提供必要协助。

　　此时，宁砚和黄参谋刚走下车厢。二人顺着人声来到车头机车的位置，检修人员的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先确认还能不能继续运行。”孔上校也站在人群内。
　　“如果无法修好，尽快安排人员和物资转移。”

　　另一边，几名军官从前方的沿线走回来，许澜也在其中。
　　“塌方范围不大。”她说道。
　　“但夜间视线不好，清理需要时间。”

　　铁路人员连续应声。

　　这时，检修工人从上面爬下来，对众人说道：
　　“现在还找不到问题所在，有可能是冲击时零件松动，压力传递系统故障。现在人手也不够，排查估计要花些工夫。”

　　孔上校来到人群前方，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向众人。
　　“我们也别围着了，让检修人员专心排查。警卫班在吗？”
　　“到！”专列上随行的警卫班班长答道。

　　“你们随我去前方处理塌方。”
　　“是！”

　　孔上校又面向其他人。
　　“不论火车能不能恢复，前方道路的塌方都要清理。距离白天还有几个钟头，我们当兵的不能干等着别人，你们愿意同去的和我一起，其他人回车厢休息。”
　　“是！”十几人在黑夜里整齐的回应。

　　几十人浩浩荡荡地向塌方处行进。军官们依次接过铁路人员分发的铁锹，别着手电筒，跳下铁轨，开始清理铁轨缝隙的碎石。十几名军官中有三分之一的女军官，她们没人选择回到车厢，也没人在意身上的脏污，都极尽自己最大的力气进行抢险。

　　两个钟头过去了，一名铁路人员跑过来。
　　“孔上校！机车的故障排查出来了，现在要试启动一次，你们先撤到安全的地方吧！”
　　“好！先撤出来！”孔上校高声喊了一声。

　　宁砚与众人一起爬到铁轨外侧，她感到头上的汗被夜风吹的泛着凉意。

　　“噗呲！”蒸汽声响起，列车缓缓向前移动，可是过了十几米便停下了。接下来，大家无人抱怨，继续清理着铁轨。

　　过了不知多久，直到天光渐显，官兵们终于把所有塌方区域清理干净。众人刚走到车厢门前，只听“噗呲！”，列车进行第二次尝试。这一次，车轮终于平缓地转动了。

　　回到车厢后，天渐渐泛白。大家这才看清同伴们的狼狈，都没忍住笑出了声，边拍去衣服上的土，边说：
　　“这一路比推演还要折腾！”
　　“至少回去了！”

　　宁砚回到包厢，照了下镜子。脸上蹭着机油和汗，上面还粘着灰尘，她刚抬起袖口想简单擦擦，可这袖口似乎比脸还脏。她小心翼翼从兜里掏出手帕，没舍得用水壶里的水，因为火车的供水系统还没恢复。她用手帕擦掉脸上明显的灰渍，又低头看了看掌心，双手也被铁锹把手磨出了红痕。

　　火车继续向内陆驶去。专列到达琴城时，比原定时间晚了四个多钟头。在琴城下车的军官带着行李和资料箱，向车厢门口走去。

　　快走到车门时，宁砚忽然停了一下。许澜正站在门的另一侧，似乎是特意赶过来，她淡淡笑了一下。
　　“宁少校。”
　　宁砚走过去。
　　“许少校。”

　　许澜低声说道：
　　“以后如果还有机会见面，希望还能像这次一样合作。”
　　“会有机会的。”宁砚看着她，很认真地回答。

　　许澜笑笑，没再说什么。

　　列车已经拉响了汽笛，宁砚向车门走了一步，而后顿了一下，她回过头。
　　“许少校，再见。”

　　许澜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头那个多年未解开的结，从此刻该放下了。
　　“再见。”忽然她又补了一句。
　　“宁砚。”

　　宁砚很快下了车。

　　火车继续向北行驶。许澜坐在车窗边，看着宁砚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才轻轻靠回座椅。她曾以为自己只是还没有找到走进宁砚心里的方法。现在才明白，不是方法，是宁砚的心似乎从不是为她准备的，和时间长短无关，和先后顺序也无关。许澜有些释然，虽然那个结可能需要时间慢慢地解开，但是她起码知道了那个人是谁，如果是别人，她可能还会存着不该有的不甘，可是如果是裴歆晏，好像所有答案都已经有了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