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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银发公主 ...
上午剑道课发力过猛,左臂的伤口又扯开了。整个下午,钝痛从骨头缝里一阵接一阵地往上翻,每一次心跳都像在往伤口里灌铅。姜空痕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捏着笔,指尖微微发白。笔尖悬在纸上,悬了一整节课,什么都没写。银灰色的长发从肩上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宁落鸢坐在他旁边,草稿本翻开到新的一页。她的笔没有停过。画完一只猫,翻过去,再画下一只。猫的轮廓,猫的耳朵,猫的尾巴,尾巴从拉链旁边绕出来,毛边的飞白一根一根描得清清楚楚。那根青色发绳还系在他头发上,她的目光从它下方掠过,落在纸面上。
陈势安从前排回过头想问他晚上吃什么,看见他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把一瓶没拆封的灵泉轻轻放在他桌角。周砚在旁边没说话,指间的笔转得比平时慢了半拍,目光从他发白的指节上掠过,然后移向窗外。
晚修结束的铃声刚响,姜空痕把课本塞进桌肚,单肩背上书包。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天水纪念图书馆坐落在校园西侧。这个时间人已经很少了。他走进四层,旧纸和防蛀药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夕阳从高窗斜斜照进来。他抽出那本《天渊生物与人类融合考》,翻到后半部分。关于排斥反应的深层分析被人撕掉了好几页,沿着书脊裁下来的,切口很新。
他合上书,翻开扉页上的借阅记录卡。这张卡从开馆到现在,只盖了两次借阅章。一次是他,另一次是在上学期。一本几乎没有人借过的书,偏偏在最近被撕掉了最重要的几页。
他把书塞回原位,靠在书架上,右手拇指抵住下颌。那个在上学期借过这本书的人,很可能就是撕掉关键书页的人。他记下借阅章下面的名字。
从图书馆出来时天色已暗。校道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低着头加快脚步,把帽檐压得很低。银灰色的长发从帽檐下倾泻出来,在路灯下根本藏不住。几个刚从食堂出来的女生和他擦肩时声音忽然压低了,走出几步才爆发出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就是她”“银发公主”“比视频上还好看”。有人从后面赶上来,超过他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他帽檐下扫过,落在他眉心那点朱砂上,然后极快地转回去,拉了拉同伴的袖子。他把滑下来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加快脚步往宿舍楼走去。
走到宿舍楼门口,他把帽檐压到最低,趁岳大爷低头翻报纸的间隙往楼道里走。
“站住。”
报纸翻页的声音停了。岳大爷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银灰色的长发从帽檐下漏出来,眉心那点朱砂在走廊灯光下格外醒目。他把老花镜往下压了压,眉头拧成一个极深的川字。
“女生宿舍在对面楼。这么晚了,你来男生宿舍干嘛。”
姜空痕张了张嘴。
“……我是男生。”
“男生?”岳大爷把报纸往桌上一搁,摘了老花镜,从门房里走出来,背着手绕着他转了一圈。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从他银灰色的长发扫到他暖金色的瞳孔,从他眉心那点朱砂扫到他白皙得过分的皮肤,最后停在他脸上,“你这小姑娘,染头发就算了,还戴美瞳。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明天让你班主任来一趟。”
“……我没染头发。也没戴美瞳。”姜空痕把帽子摘下来,银灰色的长发没了束缚,从肩上倾泻而下,“我是高二十二班的姜空痕,宿舍二零一。您上周见过我。那时候我头发还是黑的。”
岳大爷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看面前这张脸。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极轻极轻地嘀咕了一句。
“……现在的年轻人啊。”
他坐回门房,把报纸重新拿起来,抖了抖,不再看姜空痕。“上去吧。下次别这么晚回来。”
姜空痕把帽子重新戴上,转身上了楼。髦在他识海里翻了个身,锁链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然后笑得尾巴直抖。
“……他说你染头发。还戴美瞳。你要不要回去跟他说你的美瞳是天生的?”
“……闭嘴。”
推开二零一的门,晏河清正坐在床边擦剑。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姜空痕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剑横放在膝上,继续擦剑。
“……昨天分宿舍的时候,你靠在床头收拾东西,银头发散了一肩膀,眉心那点红在台灯底下晃了一下。”晏河清的语气很平,“我当时想——榜单上的照片是黑头发,怎么本人是这个样子。不过你桌上那只缺耳朵的猫头鹰和榜单照片上的一样,文科第一的名字也对得上。所以多看了两眼,确认了一下。今天刷到那个视频,评论区全在讨论‘银发少女’——看来不止我一个人需要确认。”
他把灵枢屏幕转过来,对准姜空痕。视频上方悬浮着一行加粗的标题字:“霸道黑发少女营救银发公主”。
“现在评论区已经在讨论你的封号了。银发少女、银发公主、摇光第一美少女。还有人把你上学期文科第一的排名翻出来了,说银发公主连文科都这么强。你现在是全校公认的才貌双全。恭喜你,正式晋级公主级别。”
姜空痕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烫了起来。他把校服拉链往下拉了拉,没用。走到窗边推开窗,河风吹在脸上,还是没用。他转过身背对着晏河清,假装在整理书桌上的东西,但手指碰到缺耳朵的陶瓷猫头鹰时差点把它碰倒了。
“……才貌双全。我宁可只要文科第一,把‘貌’字去掉。”
“去不掉了。评论区有人把你的视频截图放大,分析你的眉骨和下颌线条。结论是你的骨相比大多数女生都精致。”
姜空痕把陶瓷猫头鹰重新摆正,动作极慢极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时间。他的耳根已经红得几乎透明,在台灯光下格外显眼。
“……你看了多久?”
“看到他们说银发公主比校花还好看,就没往下翻了。”
“……你记错了。校花是宁落鸢。”
“评论区也提到了她。说黑头发接住银头发的那一幕,大概是今年最美的画面。还有人发了一句——‘银发公主配黑发校花’。”晏河清把灵枢从枕边拿起来,那双墨色的瞳孔里极轻极淡地闪过一丝笑意,“需要我把评论念给你听吗。”
“……不用。”
“有一条说你昨天在剑道馆门口跟她说话的时候,耳根红了。”
“那是夕阳照的。”
“夕阳是橙色的。你红的是粉色。”
姜空痕一把抓起桌上那本剑道理论教材,翻到上次讲到的那一页,假装在看。他的手指捏在书页边缘,捏得极紧,好一会儿都没翻页。银灰色的长发遮不住那片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的红色。
晏河清把灵枢收回枕边,嘴角那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
“……评论区有人纠正过你是男生。你的朋友陈势安在评论区跟人吵了好一会儿,一直在跟人解释‘他是男的’,对方不信,还回了一句‘这么漂亮怎么可能是男生’。后来他急了,开始引用你的个人信息,其中有一条是‘他剑道课能用两指夹住别人的剑尖’。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复——‘美女夹剑尖不是更帅吗。’”
姜空痕接过灵枢,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拉。有人赞叹宁落鸢的英姿飒爽,有人在疯狂讨论他的头发,还有一条被顶到很高的评论写着“她是哪个班的”,下面老陈回复了——“他是我同桌,你不用来了。”然后这条回复底下炸了:真的假的?你同桌是银发美女?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姜空痕把灵枢往床上一摔。
“老陈帮倒忙。他越回人家越兴奋。”
“他大概只是想证明你是男生。”
“现在全校都以为我是女生了。托他的福。”姜空痕靠在床头,双手环胸,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银发就银发,加个公主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故意留长头发的。从小我妈给我剪,剪着剪着就懒得改了。别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但你不能在全校公开的视频标题上直接给我变性——又不是什么稀有物种,长头发的男生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你也是长发,怎么没人说你是公主。”
“……因为我从来不穿校服之外的东西。也从来不会被公主抱。”
姜空痕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这些人没见过长头发的男生吗。”他把枕头往床上一摔,“今天在剑道馆,我就站在所有人面前,两指夹住了赵文远的剑尖——整个剑道馆都看到了。但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还是我的头发。就因为头发和眉心那点朱砂,连性别都能被改了。”
“……幸好没拍到那一幕。”
话刚出口,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晏河清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哪一幕?”
姜空痕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太快,牵动了丹田那道裂痕,闷哼了一声,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说话了。
晏河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追问,把灵枢收回枕边,重新拿起剑,剑身出鞘半寸,淬火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
“……哦。没什么就好。睡吧。明天别迟到。毕竟你现在是银发公主,一群人看着呢。”
“……你能不能别提那四个字了。”
“晚安。银发公主。”
“……晚安。黑发少女。”
晏河清翻身上床,面朝墙壁,他的肩膀极轻微地抖了一下。姜空痕靠在床头,看着对面床上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刚才那番对话还在耳朵里转,但他不生气。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种,所以他能分辨得出来。
髦在他识海里翻了个身,锁链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嗡鸣。它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尾巴里在说话,但每个字都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坏笑。
“……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情话。空痕,你现在脸红的程度,大概能写一首十四行诗。”
“……闭嘴!”
“十四行诗不够的话,加一篇赋也行。我来帮你起个头——银发少女,面若桃花,文科第一,才貌双全——”
姜空痕在识海里把那条锁链又加固了几分。髦的笑声被锁链收紧的声响截断了极短极短的一瞬,然后它把脸埋进蓬松的尾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琥珀色的眼睛从尾巴边缘露出来,极亮极亮地闪着,尾巴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极轻快极惬意地拍着。它没有再说话,但它的尾巴一直在拍,拍得极有节奏,像是在默念一首还没写完的诗。
夜色已深。姜空痕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将《正气歌》的经文在脑中缓缓展开。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第一遍运行完毕,丹田里的钝痛减轻了些许。那股温和的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流淌,经过那道裂痕时,他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震颤。他屏息凝神,将功法运行了第二遍。这一次,那道裂痕边缘泛起了极淡极淡的碧色光芒,和断玉的颜色一模一样。光芒只持续了片刻便缓缓消散,但消散之后,裂痕似乎比之前浅了一分。
身体还是很疼。明天走在校道上还是会有人回头看他。灵网上的视频不会自己删掉。但丹田里那道裂痕浅了一分。舍友替他挡下了所有他还没来得及问的问题。朋友在灵网上跟陌生人吵了几百楼只为了证明他的性别。识海里那只天妖笑得尾巴直抖,说明天要帮他修剑柄上的划痕。
窗外的橹声停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月色渐渐深沉。
三楼,三零一宿舍。
陈势安从床上猛地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喊出了声:“不是——他们有病吧?!”
周砚被他惊得手里的人偶都弹了一下,灵蚕丝关节差点打结。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语气是那种被吵醒之后惯常的平淡:“……又梦到评论区了?”
“那帮人还在回帖!他们说‘他是我同桌’是挑衅!说我是在护妻!我护什么妻——那是老姜!他是男的!”陈势安盘腿坐在床上,打开灵枢,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副刚从梦里气醒、还在跟空气吵架的表情。他把灵枢往旁边一摔,重新倒回枕头上,嘴里还在嘟囔,“男的……他是男的……”
周砚闭着眼睛,手里的人偶在黑暗中极轻极轻地转了一圈。“睡吧。明天他本人就站在你面前,你再让那帮人看看谁是男的。”
女生宿舍楼。
宁落鸢刚洗过手,坐在床边用细布擦笔。灵枢搁在枕边,屏幕亮着,还停在那个视频的界面。
她本来想关掉的。
可她的手停住了。屏幕上,那个银灰色的身影正被黑发少女稳稳接住。评论还在涨。
“银发公主配黑发校花。”
她看了好一会儿,把灵枢扣在枕头上。
然后拿起一支很细的笔,在草稿本边角画了一小片银杏叶。叶子的边缘画得又轻又慢,像怕吵醒什么。
宿舍门轻轻响了一声。
宋知渔端着两杯热水进来,一杯放在宁落鸢床边,一杯自己捧在手里。她没急着说话,只靠在床梯旁,看宁落鸢笔尖在纸上走。那枚银杏叶很小,贴在纸页边角,像从梦里落下来的。
“又画了。”宋知渔说,“今天不画猫,改画叶子了。”
宁落鸢没停笔。
“猫会动。”
“那叶子会落吗?”
宁落鸢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把草稿本慢慢合上,没让宋知渔看见那页角落里的字。
“会。”
她没有说什么时候。
宋知渔也没问。她只是把水杯往宁落鸢那边又推了推,然后回到自己床边,轻轻坐下了。
小生流年,把一粒棋子轻轻搁下,与诸君说这银发公主。
满校道的人都在看那一头银发,只有说书人想问一句:那藏在衣襟下的断玉,是不是又凉了一分。
容貌能改,心性难移。被唤作“公主”,还能礼数周全地道一声晚安的,除了他,怕也不多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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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银发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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