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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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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月色被乌云吞没,沈府深处的绣楼里,一豆烛火轻轻摇曳。
沈琼英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将最后一只赤金点翠步摇塞进布袋里。
袋子里,是她变卖了所有闺房珍藏换来的三百二十七两碎银。
不多,但足够她和裴长宁远离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开一间小小的私塾,过最平凡的日子,
她小心翼翼地将布袋贴身藏好,指尖触到怀中那份叠的方正的路引时,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
那是裴长宁耗费了半生积蓄,拖了无数关系才为她弄来的身份文牒,是她挣脱“沈家嫡女"这幅枷锁的钥匙。
”琼英,待我考取功名,必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迎你过门。“
城郊草亭中,那个清润温厚的书生曾执着她的手,眼里的星光比满天繁星还要璀璨。
可她等不了了。
藩王世子萧景乾的聘礼已经送进了沈府前厅,父亲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像铁钳一样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不想做那笼中的金丝雀,更不愿做权贵博弈的棋子。
”长宁,我不想等你功成名就的那天了,我只要你!“她回信时,笔尖决绝,一如她此刻的心。
今夜子时,后门,赵嬷嬷会为她留一道门缝。
只要跨出去,他就不再是沈琼英,而是裴长宁的妻子。
她吹熄烛火,将自己引入无边的黑暗中。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看见铜镜里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张曾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孤勇与决绝。
摸索着穿过抄手游廊,冷风灌入衣领,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后门那条小径,平日里是仆役们倾倒泔水的地方,此刻却像是通往新生的神圣通道。
近了,更近了。
她甚至能嗅到门缝里透出的、夹杂着泥土气息的自由空气。
裴长宁一定在外面等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怀里揣着给她暖手的汤婆子,焦急地来回踱步。
一想到他温润的眼眸,沈琼英的脚步便愈发鉴定。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栓的那一刻——
”哗啦!“
数十支火把骤然亮起,烈焰撕裂夜幕,将方圆十丈照的恍若白昼。
火光下,一张张家丁的脸狰狞而冷漠,像地府里索命的鬼差。
为首的是他的父亲,沈家家主沈敬言。
他站在人群最前方,锦衣华服,面沉如水,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冰冷。
”孽障!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沈琼英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紧紧护住怀里的路引,那里是她全部的希望。
沈敬言的目光看向她护在胸口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大步上前,一把从她怀中撤出那份路引。
”刺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承载着她与裴长宁未来的文牒,在他眼前化作片片蝴蝶,被夜风卷走,不知所踪。
”你!:沈琼英双目赤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我什么?”沈敬言将最后一片碎纸碾在脚下,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沈琼英,你是我沈家的女儿,你的婚事,关乎我沈家百年荣辱!藩王世子萧景乾已亲自登门下聘,这是你天大的夫妻!”
“那不是夫妻!那是火坑!”她声嘶力竭地反驳。“我死也不会嫁”
“死?”沈敬言仿佛听到了天大地笑话,“你想死,可有人不想让你死,你若敢在踏出这道门一步,我便立刻修书一封,上报官府,就说有位寒门书生私藏违禁的龙涎香,意图不轨!”
龙涎香!那是前朝皇室禁物,私藏即使死罪!
沈琼英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她称作“父亲”的男人。
为了逼她就范,他竟能罗织出如此歹毒的罪名。
“你……你好狠的心!”
“我狠心?我是为了让你活命,为了沈家满门活命!”沈敬言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射出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光,“你以为你不嫁,沈家就能安然无恙吗?得罪了藩王,我们所有人都得陪葬!你那点风花雪月!在家族面前一文不值!”
他一挥手,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抬着一口巨大的玄铁重箱走了上来。
箱子周身绑着刺眼的红绸,与这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哐当。”一声,箱盖被打开,满箱的金银珠宝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睛。
“看看吧!”沈敬言指着那口箱子,语气带着一起病态般的炫耀,“这是萧世子许诺的聘礼之一,他说了,只要你点头,这些都会是你的。而你那个穷酸书生,能给你什么?”
沈琼瑛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箱珠宝,一言不发。
沈敬言似乎嫌刺激的不够厉害,又缓缓的抛出一个更重磅得炸弹:“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了,你那个在外面接应你的情郎,现在应该已经在我们的人护送下走了。”
沈琼瑛猛的抬头,瞳孔剧烈收缩:“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沈敬言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暂时请他去喝杯茶,不过……他若是不小心冲撞了哪位大人或者被搜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那可就说不准了。琼瑛,我的好女儿,爹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你乖乖应下这门婚事,我保证他安然无恙;你若执迷不悟……这京城的诏狱,进去的人,可没有几个能活着出来的。”
“你无耻!!”沈琼瑛气的浑身颤抖,愤怒与绝望充斥着她全身。
“为了沈家,我不在乎什么名声。”沈敬言的耐心终于耗尽,他冷冷的看着她,“跪下,给你自己求条活路,也给他求条活路!”
“扑通”一声。
沈琼瑛终是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膝盖传来的剧痛,远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的绞痛。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火光中父亲的脸变得扭曲而陌生。
“父亲,求求你,放过他。”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
回应她的,是沈敬言转身离去的冷漠背影。
绣楼的门被从外面锁死,窗户也被钉上了木条,只留一个小小的口子,这里成了名副其实的囚笼。
沈琼瑛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那片被木条分割的支离破碎的天空。
她想用自己的性命做最后的抗争。
第三天,门锁响了。
进来的是,赵嬷嬷。
她端着一碗尚在瞒着热气的参汤,脸上堆着虚伪的关切,“小姐,你这是何苦呢,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沈琼瑛没有看她,声音嘶哑的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怎么样了。”
赵嬷嬷叹了口气,将参汤放在桌子上,慢悠悠得到:“老爷本想放他一马,可谁知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萧世子耳朵里。世子殿下大怒,直接把人……送进了刑部大牢。”
“什么?!”沈琼瑛猛地从地上弹起,冲到赵嬷嬷面前,死死抓住他的手臂,“罪名呢?是什么罪名?”
赵嬷嬷被她眼中的疯狂吓了一跳,哆嗦着说:“是……是诱拐世家贵女,图谋不轨……这可是重罪啊!小姐!”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而且,听说裴书生的老母亲听闻此事,急火攻心,当场就……就病倒了,现在还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呢。”
诱拐贵女,母亲病倒。
每一个字都深深地扎进了沈琼瑛的心里。
他们要用裴长宁和他家人的性命,来换她的屈服。
她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皮肉,鲜血顺着掌纹流下,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良久,她缓缓松开赵嬷嬷,眼中所有的光亮都已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好……我答应。”
赵嬷嬷如蒙大赦,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小姐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
“但我有一个条件。”沈琼瑛的声音平静的可怕,“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这……”赵嬷嬷面露难色,“老爷吩咐了,您不能再见他了,不过,老爷说了,若您想通了,可以送一件私物过去,以作……了断。”
了断,多么残忍的词。
沈琼瑛沉默许久,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才从妆奁最深处,取出一支通体温润的白玉簪。
这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也是她与裴长宁初见时,他为她从发髻上扶正过的信物。
她曾对他说,待她嫁他之日,便要带着这支簪子。
如今,她却要成为斩断他们情缘的利刃。
她接过赵嬷嬷递来的刻刀,呗过身去,无人看见她颤抖的指尖。
她在簪身一处极为隐秘的地方,用尽心力,刻下了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
她将玉簪递给赵嬷嬷,动作决绝。
就在玉簪交接的一刹那,尖锐的簪尾不知为何,猛地划破了她的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迅速渗入白玉簪的纹理之中,消失不见。
血染玉簪的瞬间,沈琼瑛的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一个诡异的画面一闪而过——
那是一片荒芜破败的坟场,乱草丛生,墓碑歪斜,阴风怒号。
一个模糊的青衣身影孤寂地守在其中一座孤坟前,背影萧索的仿佛与这片荒地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一股无法言喻的阴寒顺着伤口传入四肢百骸,冷的她灵魂都在颤栗。
“小姐?你怎么了?”赵嬷嬷关切地问。
沈琼瑛猛地回神,那诡异的画面和刺骨的寒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她摇了摇头,压下心头那莫名的悸动,此刻,她所有的心神都系在那支玉簪上。
“没什么。”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赵嬷嬷手中的玉簪,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长宁,你一定要看到……一定要明白我的苦衷……”
赵嬷嬷得了信物,不敢耽搁,立刻转身离去。
沈琼瑛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扇沉重的门再次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和希望。
她缓缓滑落在地,泪水终于决堤。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只沾染了她鲜血的白玉簪,正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递到了一个阴暗潮湿、散发着浓重血腥与霉味的牢房之中。
冰冷的铁链拖曳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狱卒不耐烦的喝斥,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