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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针碎玉如意
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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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尘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预兆。上一息他还站在万魂炉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着王尧;下一息,他的身影便在原地消失,仿佛被虚空吞噬了一般。
但王尧感觉到了。
他的后背,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杀意,如同冰冷的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涌来。那杀意之强,甚至让万魂炉的血焰都为之一黯——仿佛在这一瞬间,连万魂炉的力量都被药尘的杀意所压制。
金丹后期的全力出手。
药尘动了真怒。
地底空间在他的杀意之下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连这片空间本身都在恐惧。万魂炉的血焰在他的杀意面前竟然微微收缩——那是一种本能的畏惧,因为药尘此刻释放出的毁灭之力,甚至压过了万魂炉本身的威压。
空气变得粘稠。
每一个分子都承载着毁灭法则的重量。
王尧的后背寒毛竖立,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从灵魂深处涌起。他在无数次的生死之间磨砺出的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这一击,他可能接不住。
不是"很难接住",是"几乎不可能接住"。
金丹后期与筑基期之间的差距,就像大海与溪流之间的差距。玄冥子虽然是金丹期,但只是金丹初期,而且被逆脉针法的"逆转"之力克制。但药尘不同——他活了六百年,修炼了六百年,对法则的理解远非玄冥子可以比拟。
更重要的是,药尘的本命法器——灭世玉如意——是一件真正的杀伐利器。它不是用来炼丹的,不是用来防御的,而是专门用来——毁灭。
六百年来,死在这柄玉如意之下的修士,不计其数。
但王尧没有退路。
不是因为身后有林婉——虽然那是最重要的原因。
更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今天退了,药尘就不会只是对付他一个人。青萝、小七、白芷——她们都在赶来的路上。以她们的修为,面对药尘的全力出手,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他必须挡。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所有人。
不是因为王尧的银针撼动了万魂炉——虽然那已经足够令人愤怒。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竟然在他的面前用针法撼动了一件半仙器,这对药尘的尊严是一种亵渎。
但真正让药尘动怒的,是王尧身上那股气势。
那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气势。
那股即使双手成骨也绝不退缩的气势。
那股——让万千生魂的哀鸣都为之停顿的气势。
这种气势,药尘在六百年前曾经见过。
那是在他还是一个无名小卒的时候,他的师傅对他展示过的一种东西。他的师傅是一个慈悲的人,一生悬壶济世,从不伤人性命。但有一天,一群强盗闯入了他们的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的师傅站在村口,面对数百名强盗,一个人,一双手。
他没有退。
最后,他死了。但他在死之前,以一己之力,挡住了那群强盗整整一天一夜,让村里的妇孺老幼得以逃脱。
药尘活了下来。
但他从那一天起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种"不退"的气势,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因为它意味着,你无法用恐惧来击溃对方,无法用死亡来威胁对方,无法用任何常理来预测对方。
这样的人,必须尽早抹杀。
否则,终有一天,他会成为自己的掘墓人。
药尘不能允许这种可能性存在。
他的手中,一柄玉如意凭空浮现。
玉如意通体翠绿,长约三尺,如意头上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血色宝石。宝石之中,无数细小的符文流转不定,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这是药尘的本命法器——灭世玉如意。
六百年前,他以一位元婴期强者的遗骨为核心,融合了九种天地灵材,用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祭炼而成。这柄玉如意之中蕴含的毁灭之力,足以摧毁一座中型宗门的山门。
"死。"
药尘的声音从王尧的背后传来,冰冷、淡漠,如同在宣判一个死刑。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招式。
药尘只是将玉如意向前一挥。
但就是这一挥——
天地变色。
整个地底空间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暗红色的光芒笼罩。那光芒不是从万魂炉中来的,而是从玉如意之上散发出来的。暗红色的光芒之中,无数毁灭法则凝聚成实质的力量,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雷霆万钧之势轰向王尧的后背。
空间在那道冲击波的面前扭曲、崩塌。地面在冲击波经过的路径上寸寸碎裂,露出下面滚烫的岩浆。空气中的灵气被冲击波之中蕴含的毁灭之力碾碎,化作虚无。
这一击的力量,足以将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轰成齑粉。
更何况——一个筑基期的王尧。
但王尧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而是不能躲。
因为他的身后,就是万魂炉。就是林婉。
他退了,这一击就会落在万魂炉之上。以万魂炉的坚固程度,或许不会受到什么损伤——但炉中的林婉,在失去天道之种的保护之后,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级别的冲击。
她会死。
所以王尧不退。
他在冲击波到达的前一息,猛然转身。
他的双手已经不成样子——白骨暴露,血肉模糊。但他的十指之间,依然夹着九枚银针。那三枚出现了裂纹的银针被他放在了最后——不是因为它们最弱,而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逆脉——"
王尧的声音嘶哑而坚定。他体内的逆脉真气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限。经脉之中的暗伤在超负荷的运转之下彻底崩溃,一条又一条经脉在他的体内断裂,伴随着清晰的咔嚓声。
但断裂的经脉之中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银色的光芒。
那是逆脉真气的本质——当经脉崩溃时,逆脉真气会直接以肉身为媒介,将自身化为力量。
代价是——他的身体在崩溃。
皮肤之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鲜血从每一条裂纹之中渗出。他的骨骼在承受着远超极限的压力,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的丹田之中,灵力如同沸腾的岩浆一般翻涌,即将失控。
但他不在意。
因为他感觉到了——在逆脉真气被催动到极限的这一瞬间,他的银针之上,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变化。
九枚银针的针身之上,那些细如发丝的"破法"符文开始发生变化。它们不再仅仅是"破法"的纹路,而是在逆脉真气的灌注之下,开始向更高层次演化。
符文在重新排列。
它们在银针的表面流动、重组、叠加,形成了一种全新的纹路。那种纹路比"破法"更加深邃,更加精妙,更加——危险。
逆神。
这是逆脉针法之中记载的最高境界——不是破除法术,而是逆转法则。
"破法"是扰乱法器的运转,是技术层面的对抗。
而"逆神"——是逆转天地法则本身。
传说中,逆脉针法的创始人在悟出"逆神"二字的那一刻,天地为之变色,雷劫降临,整个修真界都感受到了一股来自天道深处的恐惧。因为"逆神"二字,本身就是对天道的挑战——它意味着,有人可以逆转天地法则,将"道"本身颠倒过来。
但王尧现在领悟的,只是"逆神"法则的雏形。
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距离奔跑还有很长的路。
但这雏形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要知道,逆脉针法的历代传人之中,能够领悟"逆神"法则的,只有创派祖师一人。他是在渡天劫的时候,在九重雷劫的洗礼之下,在生死之间,才堪堪触摸到了"逆神"的门槛。
而王尧——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在一场战斗之中,在绝境之中,竟然提前触碰到了这个层次。
这不是天赋能够解释的。
这是意志。
是一个医者面对苍生之苦时,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不可遏制的力量。
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战斗。
他是为了万魂炉中的万千生魂。
他是为了林婉。
他是为了所有在这个不公的世界之中受苦的人。
这种意志,比任何天赋都更加珍贵,比任何修为都更加强大。
因为它源自——爱。
对苍生的爱,对生命的不舍,对公义的执念。
这些情感在王尧的灵魂之中汇聚、燃烧、升华,最终化作了银针之上那道全新的纹路——"逆神"法则的雏形。
但那已经足够了。
银针之上浮现的"逆神"法则雏形,散发出了一股令药尘都为之色变的气息。那股气息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修真体系,它是逆脉真气在极限状态下的质变,是意志与力量在绝境之中的升华。
"这是——"药尘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逆神?!不可能!逆脉针法的传承早已断绝了万年,怎么可能有人领悟逆神法则?!"
但他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冲击波已经到了。
王尧将九枚银针并拢,以针尖对准了那道暗红色的冲击波。
"逆神——初式!"
他的声音在天地之间回荡。
九枚银针的针尖之上,九道银色的光芒汇聚成一点,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银色光线,射向了那道铺天盖地的暗红色冲击波。
银色光线与暗红色冲击波在两者的中点碰撞。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整个地底空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所有的力量——都在碰撞的瞬间归于寂静。
在那一瞬间,王尧看到了一些他之前从未看到过的东西。
他看到了法则。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灵魂感知到的。
暗红色的毁灭法则如同一条汹涌的大河,裹挟着药尘六百年的修为与执念,浩浩荡荡地奔涌而来。它强大、霸道、不可阻挡,所过之处万物化为齑粉。
而银色的"逆神"之力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鱼,渺小、脆弱、随时可能被洪流吞没。但它在逆流——不是对抗,而是逆转。它不是要挡住那条大河,而是试图让大河倒流。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理念。
药尘的"毁灭"是向前的——摧毁一切阻碍,碾碎一切反抗,以绝对的力量开辟道路。
而王尧的"逆神"是逆向的——不是摧毁,而是逆转。不是以力破力,而是以巧化力。
就像医者治病——庸医杀人用猛药,良医救人用银针。
一猛一巧,高下立判。
但银针虽小,却能定穴。
定穴之后,便能逆转气血,重塑生机。
这就是"逆神"的真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整个地底空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所有的力量——都在碰撞的瞬间归于寂静。
然后——
轰!!!
爆炸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万魂炉的血焰被吹得四散飞溅,炉壁之上的符文在冲击波之中明灭不定。地底空间的穹顶在爆炸之中大面积崩塌,数以万吨的岩石倾泻而下,却在接近万魂炉三丈之内时被万魂炉的力量自动碾碎。
银色与暗红色在碰撞之中疯狂地撕扯、吞噬、对抗。
"逆神"法则的力量虽然只是雏形,但它蕴含的"逆转"之意却是最纯粹的——它在试图逆转药尘的毁灭法则,将"毁灭"逆转为"虚无"。
而"毁灭"法则——那是药尘以六百年修为凝练出的最强法则。
两种法则的碰撞,就像一条河流试图逆转瀑布的方向。
银色光线在暗红色冲击波之中艰难地前进。它每前进一步,暗红色的毁灭之力就会被逆转一分,化作虚无消散。但暗红色的力量实在太过庞大——银色光线每逆转一分,就有十分的力量补充上来。
此消彼长。
银色光线在推进了三尺之后——停了。
不是因为力量耗尽,而是因为承载它的银针,已经到了极限。
咔嚓。
最前端的一枚银针之上,裂纹猛然扩大。那枚银针——跟随了王尧七年、陪他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被他用逆脉真气祭炼了无数日夜的银针——在"逆神"法则与"毁灭"法则的双重碾压之下,碎了。
碎裂的银针化作漫天银色的粉末,在暗红色的冲击波之中瞬间被吞噬。
但银色粉末消散的瞬间,它也为王尧争取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药尘的冲击波在吞噬了第一枚银针之后,威力略有减弱。王尧抓住了这一个呼吸的机会,将剩余的八枚银针收回,同时身形暴退。
但他的速度远不如药尘。
冲击波在减弱之后依然以摧枯拉朽之势追上了王尧。暗红色的毁灭之力轰在他的胸口之上,他听到了自己的胸骨碎裂的声音——不是一根,而是三根。
肋骨断裂的痛楚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身体。他的身体在冲击波之中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出,重重地撞在了万魂炉对面的石壁之上。
轰!
石壁在他的后背之上被撞出一个深达数尺的人形凹坑。碎石簌簌落下,埋住了他的半截身体。
痛。
无法形容的痛。
不是某一条经脉、某一根骨骼的疼痛,而是整个身体都在发出崩溃的信号。他的内脏在冲击波之中受到了严重的损伤,能够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在胸腔之中弥漫——那是内腑出血的征兆。他的脊椎在撞击石壁的瞬间出现了错位,虽然不至于断裂,但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刺痛。
他的右手——那只握着银针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白骨之上沾满了碎石和鲜血,指骨之间的关节在冲击波之中被震得脱了位。但他依然在尝试动着手指——虽然每一次尝试都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因为他的手指之间,还有银针。
还有希望。
鲜血从他的口中、鼻中、耳中、眼角同时涌出。他的面容已经看不清楚了——满是鲜血和碎石,只有那双眼睛,还在鲜血之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药尘缓缓走来。
他的面容之上带着一丝怒意。
不是因为王尧挡住了他的一击——虽然那确实出乎意料。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竟然领悟了"逆神"法则的雏形,还硬接了他的一击而没有当场毙命。这种天赋,这种悟性,即使在药尘六百年的漫长岁月之中,也是闻所未闻。
让他愤怒的是——
那枚碎裂的银针。
那枚银针之上蕴含的"逆神"之力,在他收回冲击波余力的时候,竟然在他的玉如意之上留下了一道裂纹。
一道极细极浅的裂纹。
细到肉眼几乎不可见。
但它存在。
灭世玉如意——他祭炼了一百年的本命法器,在一柄筑基期小修士的银针之上,被留下了一道裂纹。
这是耻辱。
"你——"药尘走到王尧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暗红色的玉如意在他手中微微颤抖,那是药尘愤怒的体现。
"一个筑基期的蝼蚁,竟然能伤到老夫的如意。"药尘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你很好。真的很好。"
王尧靠着石壁,艰难地抬起头来。
他的左眼已经被鲜血糊住,只能看到药尘模糊的轮廓。但他的嘴角——在满是鲜血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你……的如意……"他的声音微弱,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伴随着鲜血的涌出,"有裂纹了……"
药尘的面色骤然一变。
玉如意在他手中发出嗡鸣,暗红色的光芒暴涨。
"找死!"
他举起玉如意,就要向王尧的头顶砸下。
但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青色的光芒从地底通道的方向射来,伴随着一个清厉的女声:
"你敢动他试试!"
青萝。
她到了。
一身的翠绿色衣裙已经在战斗中残破不堪,身上多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的眼中燃烧着的怒火比万魂炉中的血焰更加炽烈。她的周身翠绿色的灵光如同春日的藤蔓一般蔓延,那些灵光在接触到地底空间的毁灭气息时发出嗤嗤的声响,但她浑然不顾,只是一心一意地冲到了王尧的身边。
在她的身后,小七和白芷的身影也同时出现。
小七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她的面色苍白,气息不稳,显然在疏散药奴的过程中消耗了大量的灵力。但她的短刀依然在手中紧握,刀刃之上泛着清冷的寒光——她随时准备出手,哪怕面对的是金丹后期的强者,她也毫不犹豫。
白芷相对从容一些,但她的眼中也没有了往日的淡然。她看着跪在碎石之中的王尧,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白骨嶙峋的身影,嘴唇微微颤抖。她的手中捧着那只小巧的玉瓶——那是她最后的底牌,里面盛着她花费数年炼制的九转回天露,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将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三道气息虽然不及药尘,但三股力量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
药尘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忌惮——以他金丹后期的修为,这三个丫头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但她们到来的时间太过巧妙,恰好在他出手的瞬间赶到,这让他的节奏被打乱了一拍。
就是这一拍,让王尧抓住了最后的机会。
他的右手——那只已经只剩下白骨的手——在石壁的碎石之中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一枚东西。
那是碎裂的银针残留的碎片。
只有一小截。
不到一寸长。
但那一截碎片之上,依然残留着"逆神"法则的余韵。
王尧将那截碎片握在手中——白骨的手指碎片之间,鲜血与银光交织。他抬起头来,用仅剩的右眼,直视着药尘。
"药尘。"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刀刻。
"今天……你杀不了所有人。"
他的目光越过药尘,落在万魂炉之上。
万魂炉的血焰依然在燃烧,但燃烧的力度——比他来的时候,弱了一分。
那一分的减弱,就是他之前用双手按在炉壁之上、用银针刺入缝隙、用"破法"之力留下的痕迹。
那些痕迹很小。
但它们汇聚在一起,正在一点一点地削弱万魂炉的运转。
药尘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的面色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凝重。
"你——"他回过头来,看着王尧,眼中的杀意比之前更加浓烈,"从一开始,你就不只是在攻击万魂炉的外壁。你在用银针引导破法之力,在万魂炉的内部布下了一个阵法。"
王尧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
那是一个满身鲜血、骨骼碎裂、经脉崩溃的少年,在面对一个金丹后期的强者时,露出的笑容。
那笑容之中没有绝望,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让人心颤的平静。
仿佛在说——
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交给命运。
药尘的手握紧了玉如意。
玉如意之上的那道裂纹,在他的力量灌注之下缓缓愈合——但愈合的速度很慢,因为"逆神"法则的余韵还在干扰着它的自我修复。
"好。"药尘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加可怕——因为那是一个活了六百年的老怪物,在做出了某个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既然你们都不怕死——"
他将玉如意高举过头顶。
暗红色的光芒从玉如意之上冲天而起,穿透了地底空间的穹顶,直射天际。整个药王谷都在这一刻颤抖起来,无数弟子从修炼之中惊醒,无数药奴在囚笼之中瑟瑟发抖。
"——那老夫就成全你们。"
药尘的声音如同天罚降世。
"万魂炉——全力炼化!"
令牌之上的"药"字猛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万魂炉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轰鸣,炉口之上的血焰暴涨到了极致,将整个地底空间都笼罩在一片血色的火海之中。
八十一条血焰巨龙在炉中咆哮,张开血盆大口,同时扑向了炉中的金光。
林婉的金色光罩在八十一条巨龙的围攻之下——碎了。
不是破裂,是碎裂。
像一面镜子被打碎了一样,金色的光罩化作了无数碎片,在血焰之中化为虚无。
天道之种的光芒在失去光罩的保护之后,变得前所未有的微弱。但那微弱的光芒之中,蕴含着一股令天地都为之动容的力量——那是天道之种在最后关头爆发的全部力量。
它在保护它的主人。
即使代价是——燃烧自己。
金光骤然暴涨。
但那不是复苏,而是回光返照。
就像一颗流星在坠落之前的最后一闪——璀璨、壮烈,却也意味着——终结。
"不——!"
王尧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量,从碎石之中挣扎着站起来。他的骨骼在断裂的咔嚓声中勉强支撑起身体,他的经脉已经彻底崩溃,逆脉真气也在"逆神"法则的爆发之后消耗殆尽。
但他站起来了。
用一双白骨嶙峋的手,一截碎裂的银针,和一颗不屈的心。
他站在药尘的面前,站在万魂炉的面前,站在整个天地的毁灭之力面前。
那么渺小。
那么脆弱。
那么——不屈。
"只要我还没死——"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到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你就休想——动她一根头发。"
药尘看着他。
在药尘六百年的记忆之中,他见过无数勇敢的修士。他们之中有人以元婴之躯硬抗天劫,有人以化神之威镇压万妖,有人以渡劫之力开辟洞天。
但没有一个人——
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筑基期的少年一样,在全身骨骼碎裂、经脉崩溃、真气耗尽的情况下,依然站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药尘的心底,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不是对力量的怀疑。
而是对"道"的怀疑。
他追求天道六百年,为了飞升不惜炼化万千生魂。他以为天道就是力量,力量就是一切。
但眼前这个少年——
他的力量如此微弱,他的修为如此低浅,他的身体如此残破。
但他的眼中,有一种东西,是药尘六百年都未曾拥有的。
那是什么?
药尘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种东西,比任何力量都更加可怕。
因为它让人——
不惧死亡。
"有意思。"药尘最终只是说了这三个字。
他的手,缓缓放下了玉如意。
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退让。
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远处的药王谷外围,更多的修士气息正在急速赶来。青萝她们不是独自一人——还有更多的人,正在向这里聚集。
如果继续纠缠下去,事情可能会变得棘手。
"今日——"药尘收回了令牌,万魂炉的血焰微微收敛,"老夫先留你们一命。"
他转过身去,灰白的长袍在血色的光芒之中猎猎作响。
"但下次——"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冰冷而遥远。
"——没有下次了。"
他的身影在血色的光芒之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万魂炉的背后。
地底空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万魂炉的血焰在药尘离去之后略微收敛了一些,但依然在不停地燃烧。万千生魂的哀鸣重新响起——之前的停顿只是因为药尘全力出手时的力量波动暂时压制了它们的哀鸣,现在那股压制消失了,痛苦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王尧跪在碎石之中,感受着那股哀鸣在自己的灵魂之中回荡。
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全身的骨骼多处断裂,经脉崩溃,逆脉真气消耗殆尽。他现在甚至连一个普通凡人都不如——至少凡人还能行走,而他已经连动一根手指都需要拼尽全力。
但他还活着。
在这遍地碎石与鲜血之中,他还活着。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以筑基期的修为,硬接了金丹后期强者的全力一击,非但没有当场毙命,甚至在最后一刻还能握住银针碎片,还能说出那样的话。
这不是因为他的身体有多强。
而是因为他的意志——已经超越了身体的极限。
王尧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
他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鲜血从他的全身各处渗出,在脚下的碎石之上汇聚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但他没有倒下。
因为青萝、小七、白芷——她们已经到了他的身边。
"王尧!"
"你怎么样?!"
"别说话,让我看看你的伤!"
三双手同时伸向他。
王尧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说"我没事",但嘴巴张开,涌出的只有一口鲜血。
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在最后一丝清醒之中,他看到了——
万魂炉还在运转。
林婉的金光还在闪烁。
微弱,但——还在。
"还没……结束……"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这四个字。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他的手中——那截碎裂的银针——依然在微微发光。
银色的光芒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还在亮着。
就像万魂炉中那团微弱的金光一样。
就像万千生魂的哀鸣之中那一丝不可察觉的停顿一样。
就像这个绝望的世界之中——
那一根不肯折断的银针。
银针可断,意志不灭。
肉身可碎,医心不改。
这是逆脉传人的宿命。
也是王尧——一个普通的医者,在这个波澜壮阔的修真世界之中,为自己选择的路。
前路漫漫,荆棘遍布。
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第一步,往往是最重要的一步。
远处的万魂炉依然在轰鸣。
血焰冲天,哀鸣不绝。
但在万千生魂的哀鸣之中,有一道声音——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闻的声音——
那不是痛苦,不是绝望。
那是感谢。
是万千生魂对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的感谢。
因为它们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一双温暖的手。
一双即使被烧成白骨,也依然紧紧按在万魂炉上、不曾松开过半寸的手。
医者仁心,银针渡世,虽千万人吾往矣,逆天改命终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