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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万魂炉前
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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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谷的地底深处,万古长夜般的黑暗被一道猩红色的光柱撕裂。
那光柱自深渊底部冲天而起,裹挟着无数生魂的哀鸣与怨念,直贯穹顶,将整座药王谷上空的云层搅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之中,电闪雷鸣,紫色的天雷被那猩红之光吸引,却不敢落下,只在云层之中翻滚怒号,仿佛连天道都对眼前这逆天之物心存畏惧。
万魂炉,启动了。
这座以万千修士生魂为燃料的邪器,在药尘数百年的祭炼之下,已经超越了法器的范畴,踏入了一件半仙器的领域。炉身由九九八十一块不同材质的神铁铸就,每一块神铁之中都封印着至少一位金丹期以上修士的魂魄。炉壁之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流转着暗红色的光芒,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鲜血一笔一画写就——每一个笔画之中都蕴含着一个生命临终前的绝望与痛苦。
炉口直径三丈,此刻正喷涌着滔天的血焰。那血焰不是寻常的火焰,而是由无数生魂的怨气凝聚而成的幽冥之火。火焰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年少青涩的少年,有容貌倾城的女子,有身形魁梧的壮汉。他们的嘴巴张得极大,发出无声的哀嚎,那哀嚎穿透了肉耳能听闻的范畴,直接作用于灵魂之上,令人的神魂都为之颤栗。
药尘站在万魂炉前,一身灰白的长袍被炉火映成了血红色。他面容枯瘦,颧骨高耸,双目深陷,眼窝之中两团幽绿色的火焰跳动不定。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漠的微笑,仿佛在观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而画卷的内容,正是万千生魂被炼化成灰烬的盛景。
"三百年了。"药尘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朽木上摩擦,"老夫等这一天,等了三百年。"
他的目光落在万魂炉的核心处。
那里,一团璀璨的金光正在血焰之中挣扎。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轮廓——她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如纸,长发散乱,身上的衣裙已经被血焰灼烧得残破不堪。她的眉心处,一枚金色的纹路正在缓缓浮现,那纹路形似一片柳叶,却散发着令天地动容的浩荡气息。
天道之种。
林婉的体内,那颗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天道之种,在万魂炉的极致炼压之下,终于被激发了出来。金色的光芒从她的眉心蔓延至全身,在她的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罩。那光罩看似脆弱,却硬生生地挡住了万魂炉的血焰侵蚀,一次又一次地将试图吞噬她的幽冥之火弹开。
"天道之种……果然如古籍所载,非至绝境不能激发。"药尘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狂热,"好,很好。天道之种的力量越强,炼化之后凝成的天道丹便越纯正。老夫的大道,就在这颗种子之上!"
他伸出枯瘦的手掌,掌心之中一枚乌黑的令牌悬浮不定。令牌之上,一个"药"字隐隐放光——那是药王谷历代谷主传承的信物,也是操控万魂炉的阵枢。
"炼!"
药尘一声低喝,掌心灵光暴涨。万魂炉骤然轰鸣,炉壁之上的符文全部亮起,暗红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将整个地底空间照得如同血海。炉中的血焰猛然暴涨十倍,化作八十一条血焰巨龙,张牙舞爪地扑向炉中的金光。
林婉的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之中,她也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天道之种的力量虽然在保护着她,但万魂炉的炼化之力太过恐怖——那可是万千生魂的怨念与力量凝聚而成的毁灭之力,每一个呼吸之间,都有数以百计的生魂被彻底炼化,化为最纯粹的毁灭之力注入血焰之中。
金光在血焰的围攻之下,开始一寸一寸地收缩。
林婉的身体在那金光之中微微颤抖,仿佛一片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落叶。天道之种的力量虽然浩瀚,但它终究只是一个刚刚觉醒的种子——就像一棵刚刚破土的幼苗,面对的是铺天盖地的暴风雨。它在拼尽全力地生长,拼尽全力地保护着自己的主人,但那血焰的侵蚀太过凶猛,每一息之间都有成百上千的生魂化为毁灭之力注入其中。
金光的外层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那些裂纹如同蛛网一般蔓延开来,每一条裂纹之中都渗出暗红色的血光。那是万魂炉的毁灭之力在渗透、在侵蚀、在试图打破天道之种的最后防线。
药尘看着这一切,眼中的贪婪之色越来越浓。
\"天道之种果然名不虚传……\"他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的令牌,\"古籍记载,天道之种万年一遇,得之者可凝天道丹,服之可窥天道之秘,踏碎虚空,飞升上界……老夫苦修六百年,困于金丹后期不得寸进,今日便是老夫的破局之日!\"
他的声音之中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六百年的苦修,六百年的隐忍,六百年的等待——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药王谷中那些被炼化的生魂,那些被当作材料消耗的修士,那些在炉火之中化为灰烬的生命——在药尘的眼中,不过是为他铺路的垫脚石。
他从未有过一丝愧疚。
因为在他的心中,自己的大道高于一切。
万千生魂的痛苦?不过是大道之路上微不足道的代价罢了。
地底空间在万魂炉的力量之下不断崩塌。巨大的岩石从穹顶之上坠落,砸入血焰之中,瞬间被炼化为虚无。整个空间充满了毁灭的气息,仿佛末日降临。
然而在这末日般的场景之中,万魂炉核心的那团金光依然在顽强地抵抗着。
天道之种的力量在不断地被消耗,但它从未放弃。
就像林婉这个人一样——无论经历多少苦难,无论承受多少痛苦,她都从未放弃过。
……
王尧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从玄冥子的禁制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浑身浴血,左臂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经脉之中因为强行运转逆脉针法第三重"逆脉"而留下了严重的暗伤。他的呼吸急促,每一步都伴随着胸腔中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万魂炉中那团若隐若现的金光之上时,所有的疼痛都在一瞬间被遗忘。
"林婉!"
他的声音在万魂炉的轰鸣之中显得如此渺小,如同惊涛骇浪之中的一片落叶。但他的眼中燃烧着的,是比万魂炉中血焰更加炽烈的火焰。
那是愤怒。
是一个医者面对生命被残害时,从灵魂深处升起的、不可遏制的愤怒。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林婉的场景。那时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药奴,被药王谷抓来试药,身上满是伤痕。她的眼睛很大,却总是低垂着,不敢看任何人。他给她治伤的时候,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从来没有人在乎我疼不疼。"
就是那一句话,让他在心中立下了一个誓言——他要让天下所有的药奴,都不再需要忍受那样的痛苦。
而现在,那个曾经低垂着眼睛的女子,正在万魂炉中承受着比试药千万倍的痛苦。
"药尘!"王尧的声音在血色的光芒之中回荡,"你住手!"
药尘缓缓转过头来,幽绿色的目光落在王尧身上,就像看着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哦?你就是那个逆转了玄冥子真气的小子?"药尘的语气淡漠,"有意思。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竟然能击败金丹期的强者。逆脉针法……嘿嘿,老夫倒是有些年头没有见到这样的功法了。"
他的目光忽然一凝。
"不过……"药尘的声音骤然变冷,"筑基期就是筑基期。你以为逆转了一个玄冥子的真气,就能撼动万魂炉?"
王尧没有回答。
他的手已经探入了腰间——那里,九枚银针整齐地排列在针囊之中。银针看似普通,但每一枚的针身之上都刻着细如发丝的符文,那是他以三年时间,一针一针刻上去的"破法"纹路。
这九枚银针,是他作为医者的武器。
也是他作为逆脉传人的武器。
"破法!"
王尧一声低喝,九枚银针同时出鞘。银光如电,划破血色的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万魂炉的核心。
九枚银针在飞行途中骤然分散,化作九道银色的流光,从九个不同的方向刺向万魂炉的炉壁。每一枚银针之上都蕴含着逆脉真气的"破法"之力——这种力量专门克制法器的运转,能够在瞬间扰乱法器内部的灵气流动,使其运转出现短暂的停滞。
叮——叮——叮——
九声清脆的撞击声在万魂炉之上响起。银针的针尖刺入了炉壁之上符文最为密集的位置,"破法"之力瞬间爆发,银色的光芒在暗红色的符文之间蔓延,如同冰雪遇到了烈火,两种力量在接触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火花四溅!
银色的"破法"之光与暗红色的符文之力在万魂炉的表面交织缠绕,发出嗤嗤的声响。被银针刺中的位置,符文的流转果然出现了一丝迟滞——就像一条奔涌的河流之中被投入了几块石头,虽然无法阻断河流,但却能激起阵阵浪花。
然而,仅仅是一瞬。
万魂炉的炉壁之上,暗红色的光芒猛然暴涨,如同受到了刺激的野兽。九枚银针之上的"破法"之力在万魂炉的毁灭之力面前,就像九朵雪花落入了岩浆之中——只坚持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被彻底吞噬。
嗡——
银针发出痛苦的嗡鸣。王尧的脸色瞬间苍白——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银针之间的联系正在被万魂炉的力量强行切断。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他的灵魂之上一根一根地撕扯着丝线,每断一根,都伴随着一阵钻心的疼痛。
"给我……回来!"
王尧咬紧牙关,逆脉真气暴涌而出。他的双手猛然前推,十指之上射出九道肉眼可见的银色丝线——那是他与银针之间的真气联系。银色丝线在血色的空气之中颤抖、扭曲,却始终不曾断裂。
"有意思。"药尘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认真的神色,"逆脉真气……竟然能在这种情况下维持与法器的联系。小子,你的功法确实不凡。但——"
他掌心的令牌一震。
万魂炉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炉壁之上的所有符文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汇聚成一道洪流,顺着九枚银针的位置,反向冲击而来。
轰!
九枚银针同时被弹飞。
王尧的身形也随之倒退了三步,每退一步,脚下的地面都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裂纹。他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瞬间就被万魂炉散发的热量蒸干。
但王尧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万魂炉。
他在看林婉。
金光又暗淡了几分。天道之种的力量在万魂炉的持续炼化之下,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林婉的面容在金光之中若隐若现,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溢出了一丝金色的血液——那是天道之种的力量被强行抽取的迹象。
"不……"王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天道之种的力量正在被万魂炉一点一点地蚕食。按照这个速度,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金光就会彻底破碎,天道之种就会被万魂炉的毁灭之力完全炼化。
到那个时候,林婉就真的——
不!
王尧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仅存的逆脉真气疯狂地催动。经脉之中的暗伤在这一刻被完全忽略,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阻止万魂炉!
哪怕拼上这条命!
他再次冲了上去。
九枚银针第二次出手。这一次,他没有选择炉壁之上符文密集的位置,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炉壁与炉□□界处的一个狭窄缝隙——那里是万魂炉的结构薄弱点。他在一瞬间就判断出了这个位置,这是多年行医积累的经验——就像人体的骨骼之间总有缝隙一样,任何法器都有自己的结构弱点。
九枚银针如同九道闪电,精准地刺入了那个缝隙之中。
"破法——叠加!"
这是王尧在逆脉针法之中领悟的一个技巧。九枚银针不是各自为战,而是通过逆脉真气的联系,将九针的"破法"之力叠加在一起,形成一个共振。这种共振的力量不是简单的九倍叠加,而是一种指数级的增幅——就像一个微小的支点,能够撬动远超自身重量的巨石。
银针没入缝隙的瞬间,"破法"之力在万魂炉的内部轰然爆发。
银色的光芒从缝隙之中喷涌而出,在暗红色的炉壁之上撕开了一道长达数尺的裂口。裂口之中,无数银色的丝线蔓延开来,试图瓦解万魂炉内部的灵气运转。
万魂炉发出了痛苦的轰鸣。
它的运转确实出现了一丝紊乱——血焰的喷涌不再那么均匀,符文的流转也不再那么流畅。就像一个正在全力奔跑的人,突然被人在脚下使了一个绊子。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万魂炉是半仙器。
它的力量,远远不是一个筑基期修士的"破法"叠加能够撼动的。
下一瞬间,万魂炉的自愈机制被激发。暗红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潮水一般涌入那道裂口。银色的丝线在暗红色的洪流面前被一条一条地碾碎、吞噬、消灭。
九枚银针再次被弹飞。
这一次,有三枚银针在弹飞的过程中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它们在万魂炉的毁灭之力面前,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
王尧的脸色惨白如纸。经脉之中的暗伤在强行催动逆脉真气之后变得更加严重,他的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
但他没有时间喘息。
因为林婉身上的金光,又暗淡了几分。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银针。
他直接扑向了万魂炉。
他的双手按在了滚烫的炉壁之上。
嗤——
皮肉灼烧的声音响起。王尧的手掌在接触炉壁的瞬间就被烫得皮开肉绽,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但他没有松手——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逆脉真气毫无保留地注入了炉壁之中。
"破法!"
这是他能够做到的极限。
逆脉真气之中的"破法"之力,通过他的双手,直接灌入了万魂炉的内部。银色的光芒在他掌心之下蔓延,试图从内部瓦解万魂炉的运转。
万魂炉震动了。
整个地底空间都在颤抖。炉壁之上的符文出现了短暂的紊乱,血焰的喷涌也为之一滞。
但仅仅是一滞。
下一瞬间,万魂炉之中传来了一股浩瀚如海的反弹之力。那力量之中,不仅有万魂炉本身的毁灭之力,更包含了万千生魂的怨念——无数被强行炼化、永远无法超脱的灵魂,它们在无尽的痛苦之中发出愤怒的嘶吼,那嘶吼化作实质的冲击波,从炉壁之上反涌而出,直接灌入了王尧的身体。
"啊——!"
王尧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感受到的不是□□上的疼痛,而是灵魂上的撕裂。
万千生魂的痛苦,在那一瞬间,全部涌入了他的意识之中。
他看到了——
一个白发老者,生前是一位悬壶济世的医者,被药王谷抓来炼丹。他在炉火之中挣扎了三天三夜,最终魂魄被炼入了炉壁之中,成为万千生魂之一。他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呼喊着自己孙儿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声音消散在虚空之中。
他看到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被抓来时还在哭泣着要回家。她的天赋很好,被选中作为万魂炉的"引子"。她的魂魄被炼化的时候,发出的不是哀嚎,而是一声轻轻的"娘……"
他看到了——
一个年轻的修士,金丹期的修为,被药尘亲手镇压。他的魂魄被炼入炉中时,还在怒骂着药尘的名字。但那怒骂声越来越弱,最终也被万千生魂的哀鸣所淹没。
他看到了太多太多。
每一条生命,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灵魂,都曾经在世间留下过温暖的痕迹。他们不是数字,不是材料,不是"生魂"二字可以概括的——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而现在,他们的灵魂被困在万魂炉之中,永远无法安息,永远无法轮回,只能在这种无尽的痛苦之中,被一点一点地炼化,直到彻底消散。
王尧是一个医者。
他见过太多的死亡。但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生命的痛苦与脆弱。
万千生魂的哀鸣在他的灵魂之中回荡,每一声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的眼眶发红,泪水模糊了视线——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悲悯。
"我会……救你们……"他的声音嘶哑,嘴唇被咬出了鲜血,"我发誓……我会让你们解脱……"
但他的"破法"之力,在万魂炉面前,实在太微弱了。
就像一只蜉蝣试图撼动大树,就像一滴水试图浇灭山火。
万魂炉的力量太过强大。万千生魂凝聚的毁灭之力,不是一个人、一枚银针、一套针法能够对抗的。
王尧的手掌已经被完全烧毁。白骨暴露在外,触目惊心。逆脉真气在万魂炉的反弹之下溃不成军,他的经脉之中到处是裂痕,每运转一分真气,都伴随着经脉撕裂的剧痛。
但他依然没有松手。
他的身体在颤抖,在流血,在崩溃。
他的灵魂在万千生魂的哀鸣之中被撕扯得千疮百孔。
但他的双手,依然死死地按在万魂炉的炉壁之上。
"不……不能松手……"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嘴角溢出。
"身后……就是林婉……"
"我退了……谁来挡?"
他想起了自己学医的初心。
那是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村子里爆发了一场瘟疫,所有人都感染了。他那时候还小,看着村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庞变成青紫色,看着孩子们在没有母亲的怀抱中哭泣。
他的师傅经过那个村子的时候,他正跪在一具尸体前面,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师傅问他。
"我在画药方。"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我昨天试了三种草药,都没有用。我想试试第四种。"
师傅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身来,和他一起画。
后来,他的师傅救活了那个村子的大半人。但也有些人没能救活。师傅在那些人的坟前站了很久,最后对他说了一句话:
"医者不是神,不能救所有人。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松手。"
不能松手。
这四个字,他记了一辈子。
万魂炉的血焰在他的身后咆哮,万千生魂的哀鸣在他的耳边回荡。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在扭曲、在崩塌。
但他记得——
他记得林婉低垂着眼睛说"谢谢你"时的样子。
他记得那些在药王谷中受苦的药奴们的眼神。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拿起银针时,师傅对他说的话:"医者,以苍生为念。若有一天,你面对的是整个天下都不公的事,你也要敢伸手。"
他伸了手。
即使这只手,已经被万魂炉烧成了白骨。
即使这个"伸手"的代价,可能是他的命。
"药尘!"王尧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过头来。他的目光穿过血焰,穿过万魂炉,落在药尘的身上。
那目光之中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只有怒火。
比万魂炉中血焰更加炽烈的怒火。
"你以为……一个人做不到,就没人能做到了吗?"
药尘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并不是因为王尧的话而动摇——在他六百年的漫长岁月之中,比这更豪壮的誓言他听过无数。那些说出豪言壮语的人,最终都化为了万魂炉中的一缕青烟。
让他微微在意的,是王尧身上的那股气势。
那是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修士才会拥有的气势。
不是无知,不是鲁莽,而是在清楚地知道一切之后,依然选择站出来、依然选择不退缩的决意。
药尘活了六百年,见过无数修士。他知道,这种决意——往往是那些最危险的敌人身上才会有的东西。因为他们不是为了自己而战,而是为了某些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有点意思。"药尘喃喃道,"可惜,光有决意是不够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意志都是虚妄。"
他掌心的令牌微微震动,万魂炉的血焰又暴涨了几分。那团金光在血焰的围攻之下越来越小,林婉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只有眉心的天道之种还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但就在此时——
他感觉到了。
在药王谷的外围,三股气息正在迅速接近。
一股青翠如春木,一股灵动如清风,一股纯净如白露。
青萝、小七、白芷——她们在完成了各自的任务之后,正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王尧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容在满是鲜血的面容之上显得格外惨烈,却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坚定。
"我说了……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话音未落,万魂炉之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响。
那是林婉眉心的天道之种——在感受到了王尧的气息之后,它竟然再次绽放出了一道耀眼的金光!
金光冲破了血焰的封锁,在万魂炉之中撕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之中,林婉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之中,依然清澈如水。
她看到了王尧。
看到了那个白骨嶙峋的双手,死死按在万魂炉上的少年。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虽然没有声音传出,但王尧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说的是——
"不要……放弃……"
王尧笑了。
他笑着,泪水终于从眼眶之中滚落。
"我不会放弃。"
"死都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万魂炉的轰鸣之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生魂的耳中。
那一刻,万千生魂的哀鸣——竟然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仿佛连那些被困在无尽痛苦之中的灵魂,都被这个浑身浴血、双手成骨的少年所打动。
而万魂炉的炉壁之上,九枚银针之前被弹飞的位置——暗红色的符文之间,出现了几道细如发丝的银色裂纹。
那裂纹极细极浅,肉眼几乎不可见。
但它确实存在。
那是"破法"之力留下的痕迹。
那是万魂炉被撼动的证据。
那是绝望之中,唯一的微光。
地底空间的崩塌还在继续。
巨大的石柱断裂,轰然倒塌。地面的裂缝在不断扩大,深不见底的深渊在脚下张开巨口。万魂炉的力量已经影响到了整个药王谷的地基,如果这股力量继续增强,整座药王谷都会在这股毁灭之力下化为齑粉。
但在那崩塌与毁灭之中,有一点银色的光芒始终不曾熄灭。
它在万魂炉的炉壁之上闪烁,在暗红色的符文之间跳跃。
那是"破法"之力留下的最后痕迹。
也是王尧留给万千生魂的承诺。
远处,三道身影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接近。她们感受到了地底传来的恐怖气息,也感受到了那个熟悉而执拗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逝。
青萝的眼中满是焦急。她的周身翠绿色的灵光闪烁,每一步落下都在地面之上催生出一片藤蔓,为她加速。
小七的身形如同鬼魅,在乱石之间穿梭,灵动异常。她的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刃之上泛着清冷的寒光。
白芷的步伐沉稳而有力。她面容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比任何人都炽烈的火焰。她的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玉瓶,玉瓶之中流转着乳白色的灵液——那是她最后的底牌。
"快!再快!"
青萝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她们赶到之前,万魂炉前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
正在用最后的一丝力量,对抗着整个世界。
他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
他的灵魂已经千疮百孔。
他的双手已经不成样子。
但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
因为他听到了。
在万千生魂的哀鸣之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微弱,微弱到几乎被淹没在无尽的悲鸣之中。但王尧听到了——因为那是他的心一直在寻找的声音。
"不要……放弃……"
林婉的声音。
穿越了万魂炉的血焰,穿越了生死之间的距离,穿越了一切黑暗与绝望。
她还在。
她还在等他。
王尧闭上了眼睛,将最后一丝逆脉真气注入万魂炉的炉壁之中。
不是为了破坏。
而是为了——
传递。
他要让万千生魂知道,有人没有忘记它们。
他要让林婉知道,他不会放弃。
他要让这个世界知道——
即使一个人再弱小,即使力量再微薄,即使面对的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只要心中还有一根银针,就不会向黑暗低头。
银针虽小,却能破法。
凡人之躯,亦可逆天。
万魂炉的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血焰依旧冲天而起,天地依旧在颤抖。
但在那暗红色的光海之中,那几点银色的微光——
从未熄灭。
永远不会熄灭。
地底的风呼啸着穿过崩塌的石柱,将王尧残破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就那样站在万魂炉前,浑身浴血,如同一面不倒的旗帜。
风中有药草的清香——那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是林婉身上特有的味道。
她种的药草,她熬的药汤,她亲手研磨的药粉。
那味道穿越了万魂炉的血焰,穿越了生死之间的距离,轻轻拂过王尧的脸颊。
像是在说——我还在。
像是在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