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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言焕低头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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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维离开一寸锦以后,便没有再来。可被他带走的那几匹厚布,却像是替一寸锦在北地推开了一扇窄窄的门。
半个月后,两名操着北地口音的客商找上门来。他们没有提起乌维,只取出一小块从那几匹布上裁下来的样料,问元纤绰能否再寻到相同的货物。
这一回,他们要的不是三匹五匹,而是整整二十匹。
元纤绰没有因为数目大便贸然应下,只先将用途、交期与送货之处逐一问清。对方做的是北上的生意。待布匹备齐,只须送到临康北驿,自会有人接手,继续向北运送。
第一批二十匹布顺利交付以后,隔了半月有余,一寸锦又接到了第二笔北地来的买卖。
从此,一寸锦的账册上,便多出一页单独记载的“北货”。数目尚算不得惊人,却已不再只是临康街面上一匹两匹的零卖。
萧翊始终没有再来。他曾说过,待铺子开张便会前来照顾生意。最后真正踏过一寸锦门槛的,却是东宫的采办管事。
来人年逾四十,手中拿着东宫日常用度的单子,要了几匹入夏常用的绢布与细葛。管事临走时,才似随口提起一句:“殿下说,元姑娘这里既然开了门,总不能连一笔东宫的生意也没有。”
元纤绰当时正在核对布匹数目。听见这句话,手中的笔微微停了一瞬。
她随即搁下笔,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劳烦替民女谢过殿下。”
管事笑着应下,带人离开了铺子。
待铺中重新安静下来,还真才低声说道:“姑娘,太子殿下倒还记着。”
元纤绰将那张东宫的货单压进账册,淡淡说道:“记着便记着。”
五月初,一寸锦预备将第二批北货送出城时,这桩渐渐走上正轨的生意却出了岔子。
北地客商约定在北驿交货,共是二十四匹厚布,分装两车。
元纤绰原本不必亲自前去,可负责送货的伙计离开不到半个时辰,便满头是汗地跑了回来,说北城车场正在临时征调车马,一寸锦赁来的两辆车中,有一辆被扣下了。
“扣我们的车做什么?”还真问道。
“车场的人说,那辆车原本就在官府今日征调的名册上。”伙计急声道,“他们让我们立刻将布卸下,说东仓还等着用车装粮。”
元纤绰抬头问:“车是从哪里赁来的?”
“永兴车行。” 伙计连忙取出赁车契。
元纤绰仔细将契约看过后说道:“我亲自过去一趟。还真,你留着看铺子。”
北城车场这几日几乎没有片刻清静。北境催粮,临康城中数座官仓昼夜向外运送。官府自有的车马不敷使用,便依例从城中几家大车行临时征调。
民间可供运货的车马骤然少了一大半。车场之中人声嘈杂,一旁堆着商户临时卸下的药材、茶砖与木箱,另一边则码放着刚从官仓运来的粮袋。
元纤绰进去以后,很快便找到了属于一寸锦的两辆车。其中一辆仍停在原处,另一辆却已被牵到粮车队旁。两名兵卒正站在车边,动手解开捆缚布匹的绳索。
“先不要卸。” 元纤绰快步上前,将人拦住。
负责此处的一名小吏闻声回头,打量了她一眼。
“我是一寸锦的人。”元纤绰说道。
小吏抬手指向车辕内侧挂着的木牌说道:“一寸锦是吧?你们这辆车原本就在今日征用的名册上,是车行自己没有与你们说清楚。”
元纤绰低头看去,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征调牌,上面盖着官府验印,背后刻有车行名号与车辆编号。乍看之下,确实没有半点异样。
她没有急着争辩,只将手中的赁车契展开。
“我今日从永兴车行赁来的,是亥七号车。”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木牌。 “可这上面刻的,却是亥三。”
小吏只看了一眼,便道:“车行的车多,临时调换错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既然如此,便请永兴车行的人过来认车。” 元纤绰正色道。
小吏的脸上已经显出几分不不耐烦,他没好气地说道: “情势紧急,哪里有工夫陪你慢慢认车?你将货卸下来,另外再租赁一辆便是。”
元纤绰向四周望了一眼。不少被临时征走车辆的商户,都只能将货物卸在车场旁。木箱、药材与茶砖堆得到处都是,头顶的天色却愈发阴沉,眼看便要落雨。
今日是她与北地客商约好的交货之期。若在这里将货卸下一回,再临时另寻车马,能否按时赶到北驿尚且难说。一旦雨水落下来,这二十四匹布便要先毁在车场里。
“不能卸。”元纤绰说道。
小吏皱起眉:“姑娘,这是官府征车。”
“我知道。”元纤绰的语气依旧平静,“我并非阻拦官府征调,只是这辆车究竟是不是名册上的那一辆,总要先弄清楚。赁车契上写的是亥七,征调牌上刻的却是亥三。如今要么是车行交错了车,要么是这块牌挂错了地方。总不能因为北境等粮,便连究竟是哪一辆车在运粮都不必核清。”
小吏的脸色沉了下来:“军粮之事,也是你能过问的?”
“我不是要过问军粮。” 元纤绰道。 “我只认自己的货。”
双方正僵持不下,车场另一端忽然有人高声道:“言大人回来了。”
元纤绰循声望去,言焕自马上翻身而下,靴边还沾着泥水,显然是刚从别处赶回。
他先与车场管事低声交代了几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此处,竟一眼看见了元纤绰。
“纤绰?” 言焕略显意外。
元纤绰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言焕走近,看了一眼她身旁的货车:“出了什么事?”
元纤绰将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
言焕接过赁车契,又俯身看了看车辕下的征调牌,眉心随即微微蹙起。“永兴车行今日被征用的车辆,我方才看过一遍。”
那名小吏脸色稍变,连忙开口:“言大人,这只是底下的人一时...”
言焕没有理会,转头吩咐另一个小吏道:“将今日的征调册取来。”
册子很快送到。言焕直接翻到永兴车行那一页,手指从一行行车号上逐一划过,很快停在了其中一处:亥三。可这后面记着的并非今日待征,而是五月初一,已征。
言焕抬起眼,看向那名小吏:“五月初一?”
小吏凑近看清,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今日已经是五月初三。若名册所载无误,亥三号车早在两日前便已被官府征走。
“那辆装运军粮的亥三号车,如今在何处?”言焕问道。
车场管事连忙答道:“应当已经出了城。”
言焕没有再同那名小吏多言,只将手中的册子合上,转头吩咐一名熟悉永兴车行的差役:“你带两个人去永兴车行,请掌柜携车册亲自过来认车。”
说罢,他又唤来另一人:“你即刻去北门,将五月初一至今日的验放册调来。”
两名差役领命而去。
言焕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辆货车,沉声吩咐:“在他们回来以前,这车不准卸,车上的征调牌也不许挪动。”
他没有离开车场,而是留在原处,继续核对今日的征调名册,又将经手这辆车的车场小吏与兵卒逐一问了一遍。
元纤绰没有追问他为何忽然如此郑重,只退回一寸锦的货车旁,安静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先前派去永兴车行的差役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脸色十分难看的车行掌柜。
掌柜一到,便将随身带来的车册呈上:“亥三的确是我家的车。可它在五月初一清早便被官府征走,至今尚未归还。”
言焕抬手指向一寸锦的货车:“那这一辆呢?”
掌柜走到车旁,只看了一眼车身右后方,便笃定道:“这是亥七。它的车轴去年换过,外面另加了一道铁箍,我认得,绝不会错。”
元纤绰手中的赁车契没有问题。
错的果然是挂在车辕下的那块征调牌。
几乎与此同时,前往北门调取簿册的差役也赶了回来。
验放册上记得清楚:永兴车行亥三号车已于五月初一随粮队驶出北门,此后并无返城记录。
言焕逐项核对完毕,才命人将那块征调牌从车辕下取下。
他垂眸看着掌中的木牌,声音微沉:“车已经向北去了,牌却自己回来了。”
元纤绰站在数步之外,她不懂军粮调运中的关节,却看得明白一件事。若她今日没有带着赁车契追到这里,一寸锦的货物一旦被卸下,这辆真正的亥七号车便会挂着属于亥三的征调牌,被重新编入粮队,驶进东仓。
一个在官册上早已出城的车号,竟会再一次出现。
至于之后还会发生什么,她无从得知。
言焕没有迟疑,当即扬声下令:“今日新增征调的车辆,全部停下。”
车场管事猛地抬头:“大人,东仓还在等车...”
言焕没有理会,只转头吩咐身旁的差役:“立刻去其余几家车行,按照今日征调册上的车号逐一核对。车牌、车身、车契,一样都不能少。”
随后,他又唤来负责与东仓交接的人,仔细询问今日出仓的粮数、用车数目以及预计启程的时辰。
一寸锦的货车很快被放了出来。
既然已经查明这是亥七号车,官府便没有理由继续扣留。
元纤绰向言焕辞别以后,转身登上货车。
车轮缓缓驶出车场。
走出一段距离,元纤绰又回头望了一眼。隔着场中来往的车马,她只看见言焕仍旧站在原处,手中握着那块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征调牌。
一寸锦的货车赶在落雨以前抵达了北驿。
客商已经等在那里。二十四匹布被重新清点了一遍,一匹不少。
银货交割清楚以后,对方又问道:“下个月若还要一批,你接不接?”
元纤绰没有立即应允,只道:“待数量定下以后,再来细谈。”
话音刚落,天边积压许久的阴云终于化作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言焕冒雨赶赴东宫,将几张刚从车行取来的底册逐一摊在萧翊面前。
言焕回禀道: “今日临时征用的车辆中,除了永兴车行的亥三号,又查出两辆。它们所挂的车号,早在前几日便已经出过北门。”
萧翊垂眸看着案上的册页,沉声问道:“原车可曾回来?”
言焕摇头道:“几家车行都说没有。”
三块征调牌上的官印都是真的,车号也是真的。它们本该分别挂在三辆北运粮车上,随着车队行驶在临康以北的官道。如今那三辆车未曾归来,牌子却莫名其妙地重新出现在了城中。
“先查车。”萧翊将其中一块木牌放回案上,“车是谁交出去的,牌是谁挂上的,途中又曾在何处调换。一处一处地查。”
言焕明白他的意思。若此刻便大张旗鼓地彻查军粮,藏在其中的人很快就会知道,他们究竟发现了什么。
“臣这就去。”言焕道。
“明早再去。” 萧翊抬眼看了看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说道。
言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也笑了:“殿下难得知道体恤人。”
萧翊淡淡瞥了他一眼。
齐璠恰在此时从外间进来,手中端着新换的茶。他将茶盏放到案边,又取来灯剪,将已经结花的灯芯轻轻挑亮。
萧翊仍在查看桌上的三块征调牌。
片刻以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前些日子,东宫采办从一寸锦买回来的东西如何?”
齐璠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在此时问起这件事。他回答道: “奴才听说没有什么问题,料子应当都是好的。”
萧翊端起茶盏,语气平淡:“那下一回,仍去她那里采买吧。”
齐璠低头应道:“是。”
灯影之下,萧翊唇边似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待目光重新落回案上时,那点笑便悄然敛去了。
窗外雨声渐密。
他伸出手,将最上面的那册车行底账重新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