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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林负伤 林间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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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满是枯败的枝桠,晨雾还未散尽,薄薄一层白雾缠绕树干,遍地落满枯黄的碎叶。
司寒洲背靠着粗糙干裂的树干,粗重的呼吸在寒凉空气里凝成缕缕白汽。
方才奋力突围,缠斗之中还是受了伤。左臂肩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撕裂玄色锦袍,暗红的血浸透衣料,顺着衣袖缓缓往下淌,滴落在枯叶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方才只顾着脱身,强压下身上痛感,此刻危机暂歇,撕裂皮肉的钝痛才一阵阵翻涌上来。
他垂眸看向伤口,指尖按上去,指腹瞬间沾满温热的血。
追杀的厮杀声已经远远被抛在身后,可林中并不安稳,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呼啸,四面八方都仿佛藏着窥视的眼睛。那群死士没有旗号,来路不明,摆明了非要取他性命,说不定还会继续搜山。
此地不宜久留。
司寒洲咬了咬牙,抬手将撕裂的衣料狠狠扯下一大块,咬紧牙关,简单缠绕捆住肩胛的伤口,勉强压住流血。布料裹住伤口,摩擦伤口的瞬间,他脊背微微绷紧,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自持素来冷静,可伤口传来的刺痛,还有方才那支近在咽喉的毒箭,始终在心底盘旋。
到底是谁,要在城外十里亭布下这般杀局。
三皇子?赵文远?亦或是朝堂之上,还有他尚且没有察觉到的对手。
他缓缓直起身,刚要辨明方向,打算寻路绕回京城。
林间忽然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自己暗卫的步伐,步伐轻而散乱,分明是追兵又追过来了。
司寒洲立刻握紧袖中软剑,剑身微微震颤,寒芒隐在雾气之间。他侧身躲到粗大树干之后,敛住自己的气息,目光锐利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数道黑色人影破开薄雾,慢慢出现在视野里。
方才侥幸甩开,这群人竟然顺着血迹追进了树林。
为首黑衣人面罩覆脸,只露出一双冷沉沉的眼,目光扫过地面叶片上点点血迹,低声开口:“他就在附近,顺着血迹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司寒洲心底一沉。
伤口不停渗血,一路行来,地上留下断续血痕,终究还是暴露了踪迹。
对方人数依旧不少,他肩胛重伤,手臂已经渐渐抬得费力,一身实力折损大半,硬碰硬绝无胜算。
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司寒洲脚步轻踏,借着林木掩护,向着树林更幽深的地方退去。
冰冷树枝刮过脸颊,划出浅浅一道红痕,肩上伤口随着跑动不断颠簸,痛感一阵阵钻向骨头,每一次挥臂,都牵扯得皮肉撕裂般疼。
鲜血浸透布条,又慢慢渗了出来。
身后追兵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在那边!”
有人看见了他晃动的衣袂。
箭矢破空的声响再度响起,数支利箭朝着他的方向射来。
司寒洲狼狈侧身翻滚躲开,锋利箭镞钉入身旁树干,木屑纷飞。
他不敢恋战,拼尽余力往前奔逃,伤口失血越来越多,头脑开始泛起阵阵昏沉,视线都微微发虚。
不知奔出多远,前方忽然出现一处坍塌废弃的山神庙,半面院墙倾颓,庙门朽烂,大半掩埋在荒草枯枝之中。
是眼下唯一可以暂避的去处。
司寒洲没有别的选择,压低身形,闪身钻了进去。
破旧庙宇之内,落满厚厚的尘土,神像破败,蛛网缠绕梁柱,四下死寂。
他反手将朽坏的木门推上,搬过一截沉重朽木死死抵住门扉。
做完这一切,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瞬,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几步,重重靠在冰冷墙壁上滑坐倒地。
肩胛的伤口血流不止,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水浸透。
寒意顺着伤口蔓延全身,一阵阵眩晕袭来。
外面,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庙外。
靴底碾过枯枝的声响清清楚楚传进来,隔着一道朽坏木门,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
司寒洲一手紧紧攥住软剑,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不断流血的肩头,漆黑眼眸沉沉望向庙门。
如今困守孤庙,身受重伤,外面是索命的刺客。
他第一次陷入这般进退不得的绝境。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慌乱的怯意,只剩下沉沉的算计。
今日这场截杀,不管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只要他司寒洲能活下来,这笔血债,必会百倍奉还。
庙门外,传来了黑衣人撞门的沉重声响。
“砰——砰——”
朽木大门,正在剧烈震颤。
“砰!砰!”
撞击的力道一下重过一下,老旧的木门本就腐朽,门框木屑簌簌往下剥落,抵在门后的粗木被撞得不断移位,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哀的哀鸣。
司寒洲半坐于墙根,失血带来的寒意顺着骨缝往四肢百骸钻。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浸透鲜血的布条黏住皮肉,稍微一动,便是撕裂一般的钝痛。他握剑的指节泛出青白,耳边清晰听见外面黑衣人低声交谈。
“门被抵住了,里面跑不掉。”
“破门进去,速战速决,主子要活口最好,若是反抗,就地格杀。”
活口。
司寒洲眸光微沉。
原来这群人的目的,不全是取他性命,要生擒他,那幕后之人,是想要从他口中撬出什么东西,还是打算拿他当做棋子,用来要挟朝堂之中的其他人?
门外又是狠狠一撞。
“哐嚓——”
木门的木闩直接崩断,朽木断块飞溅,沉重的原木障碍物被撞得滑向一旁。数名黑衣人提刀,弯腰跨过残破的门框,鱼贯踏入山神庙。
庙内尘土被脚步搅动,在透过破洞的天光里漫天飞扬。
破败神像的阴影笼罩下来,司寒洲借着梁柱的遮挡,猛地旋身而起。软剑抖开,一道冷冽寒光直劈最靠前那名黑衣人。
那人没料到重伤的他还有这般爆发力,仓促举刀格挡。
“铮!”金铁交鸣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剑身传回来,狠狠拉扯司寒洲左肩伤口。一股滚烫的鲜血顿时又涌了出来,他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几乎脱力。
就这一瞬的空隙,其余几名黑衣人立刻合围上来,刀刃从四面八方劈砍而至。
司寒洲只能仗着精妙身法辗转腾挪,避开致命杀招。可失血已经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刀锋擦过他的腰侧,又划开一道狭长血口。
血腥味在破败的庙宇之中弥漫开来。
他清楚,不能久战。再耗下去,不用敌人动手,失血便会将他拖垮。
目光飞快扫过四周,角落堆着早已腐烂的供桌木架,头顶屋梁有一处巨大的破洞,枝桠从外头伸进来。
就是那里。
司寒洲不再恋战,手腕长剑挽出一道眩目的剑花,逼退身前近身的两人,脚下猛地蹬地,借着残破供桌借力纵身一跃,双手抓住头顶裸露的房梁木椽。
木头腐朽,发出危险的断裂声响。
底下黑衣人立刻扬手甩出飞镖,数枚冷芒擦着他的衣襟钉进木梁。
“别让他跑了!”
司寒洲咬紧牙关,全然不顾肩头撕裂般的剧痛,借力翻身,直接从屋顶的大洞翻了出去。
外头依旧是茫茫枯林,晨雾尚未散尽。
落地的时候他踉跄重重跌出两步,单膝跪在满地枯枝落叶上,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身后庙内,刺客已经紧跟着翻出屋顶,脚步声穷追不舍。
他撑着地面挣扎起身,不敢停顿,拼尽残余气力向着山林更深处奔逃。
伤口的血顺着胳膊滴落,一路在枯黄落叶上印下点点暗红。视野一阵阵发黑,耳边的风声都变得恍惚。
不知狂奔了多久,耳边追兵的呼喝,竟隐隐隔得远了。
可他的体力,也已经彻底耗尽。
转过一道低矮的土坡,一汪山林泉潭猝然出现在眼前。
潭水幽深,岸边丛生枯黄芦苇,旁边恰好有一处被藤蔓遮掩的狭小岩穴。
是仅存的藏身之处。
司寒洲没有多余选择,踉跄扑过去,拨开缠绕的藤蔓,佝偻着身子钻进岩洞之内。
岩洞很浅,勉强容下一个成年人,藤蔓垂落下来,恰好将洞口遮掩大半。
他缩在冰冷潮湿的岩壁边,紧紧捂住不断流血的左肩,竭力压下粗重的喘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外面,追兵的声音由远及近。
“血迹到这边断了。”
“散开搜!他身受重伤,跑不远!仔细查看土坡、石洞,一处都不许放过!”
靴声踩踏枯枝的声响,在四周来回回荡。
司寒洲手中软剑横放在膝头,指尖沾满黏腻温热的血液。
透过藤蔓缝隙,他能隐约看见黑衣人的身影在坡上来回走动。
死亡,离得这样近。
冷汗混着血珠,顺着下颌缓缓滴落。
他一生布局算计,搅动朝堂风云,把玩人心博弈,从来都是他将别人推入局中。
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得这般,躲在阴暗岩穴里,苟延残喘,等待未知的命运。
只是那双眸子,即便身处绝境,依旧没有半分颓败。
倘若今日能活,所有布局,所有暗算,他会一一清算。
风掠过芦苇丛,沙沙作响,掩盖住他微弱的呼吸,也掩盖住外面步步逼近的杀机。
岩洞里寒气浸骨,岩壁渗出来的凉丝丝水汽打湿司寒洲的衣袍。
他半倚在石壁上,肩头伤口还在源源不断渗血,原先草草捆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水浸透,黏腻地和皮肉粘在一处。每一次浅浅的呼吸,都牵扯开撕裂的创口,钝痛顺着肩骨蔓延至整条手臂,左手几乎已经抬不起来。
他将软剑横搁腿上,指尖死死按住伤口,尽量把呼吸压到最低。透过藤蔓枝叶的缝隙,外面的景象看得模模糊糊。
数名黑衣人就在土坡上来回搜寻,靴底碾过枯枝败叶,沙沙的声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血迹到潭边就消失,人定然没有跑远。”一名黑衣人压低嗓音,声音在空旷林间格外清晰,“分开搜,岩洞、灌木丛全部翻一遍,他重伤失血,撑不了多久。”
几人应声散开,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一道身影,径直朝着这处藤蔓遮掩的岩穴走过来。
司寒洲掌心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握住剑柄,手腕蓄满仅剩的力气。
只要那人伸手拨开藤蔓,便是死战。
他心里算得清清楚楚,自己如今体力流失大半,肩头重伤,若是被发现,拼死最多斩杀一两人,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沉沉冷冽。
这一生宦海沉浮,刀光剑影早已见惯,就算今日殒命于此,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黑衣人一步步靠近,脚踩在潭边湿软的泥土上,距离洞口不过数步之遥。
就在司寒洲准备挺身搏命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那是他们这伙人的集结信号。
正要上前探查岩洞的黑衣人脚步骤然顿住,转头望向哨声传来的方向。
“主子传讯,不必再搜。”远处传来喊话,“撤。”
岩穴之内,司寒洲心口微微一震。
撤?
他眉头紧紧蹙起,满心疑惑。明明已经追到近前,只差一步便能将他揪出来,为何突然下令全数撤退?
难不成,这截杀本就另有目的,并非一定要取他性命?还是说,城外有别的变故发生,牵制住了幕后之人?
洞口外,那名黑衣人最后深深扫过一圈潭边芦苇与岩穴方向,终究没有上前拨开藤蔓,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声由近及远,一群人的动静慢慢消散在密林深处。
山林重新回归寂静,只剩下风吹芦苇的簌簌声响,还有潭水叮咚流淌。
司寒洲依旧不敢贸然出去,依旧在黑暗岩穴之中静静等候,足足过了半柱香,确认周遭再也没有半点人的动静,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眩晕感立刻汹涌袭来。
他闷哼一声,身子微微晃了晃,额角布满一层冷汗。
方才强撑着压制的伤痛,此刻全部反扑上来。他缓缓挪开按压伤口的手掌,掌心一片温热黏糊,血依旧止不住往外渗。
此地依旧不安全。对方忽然撤兵太过蹊跷,难保不会留下人潜伏在外守株待兔。
司寒洲咬紧牙关,勉强撑着岩壁,一点点挣扎坐直身体。
他低头,伸手干脆将早已浸透血污的布条扯下。撕裂伤口的剧痛让他脊背剧烈一颤,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滚落。他撕开身上内层干净的里衣,用力撕扯出长条布帛。
没有金疮药,没有清水,一切只能将就。
他咬着衣料一角,用力将布条紧紧缠绕在肩胛伤口之上,一圈又一圈,勒得皮肉生疼,以此压迫止血。腰间那道新添的划伤,他也简单草草裹住。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冰冷石壁上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玄色外袍到处都是裂口与暗红血迹,往日里那个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司大人,此刻满身狼狈。
脑海之中,一幕幕飞速复盘。
十里亭马车遇袭,淬毒的羽箭,无旗号的死士,明明近在咫尺却忽然收兵撤退。
处处都透着诡异。
若是三皇子,要杀他,便不会留活口,更不会中途仓促撤走。
若是赵文远,手里也养不出这般训练精良,配合无间的死士。
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对方想要的,到底是他的性命,还是想要借这场刺杀搅乱京城朝堂的格局?
司寒洲闭了闭眼,眸底寒意沉沉。
今日这一场杀局,对方没有得手,就绝不会善罢甘休。只要他回到京城,整个京城,马上就要掀起一阵风浪。
稍作休整,体力稍稍回过来几分。
他撑着石壁,慢慢站起身,肩头沉甸甸的钝痛时时刻刻提醒着方才的生死险境。他小心拨开挡在洞口的藤蔓,谨慎向外窥探一圈,整片枯林安安静静,看不见半道黑衣人影。
他缓步走出岩洞,来到潭水边。
幽深潭水如镜面,映出他狼狈的模样,面色惨白,衣襟染血,眉眼间却依旧是那份不肯折损半分的锋芒。
冰凉潭水洗去手上凝固的血污。
他低头望向水面倒影,低声自语,声音轻而冷:
“你既然敢对我司寒洲下手,我必会把你从暗处,硬生生揪出来。”
风卷过枯黄芦苇,飒飒作响。
天边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穿过层层枝叶,投下斑驳碎光。
此地不宜久留。
他辨认方位,避开官道,专挑偏僻山林小径,拖着一身伤痕,向着京城的方向,一步步行去。
前路危机四伏,城内暗流汹涌,一场更大的风波,正静静等待着他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