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糖果 我没有要忏 ...
-
查理斯回到主宅。
下车、上楼。车夫牵过马匹头也不回,园丁埋头修剪沉浸其中,女仆长玛丽抱着衣物匆匆走过,所有人就像没看到他那样,仿佛他身上沾了什么晦气,多看一瞬便会惹祸上身。
霍桑家的仆从最擅长的便是审时度势。三少爷遭受处罚的消息,只需几次眼神交换、几句窃窃私语,就足够传到每一双耳朵里,和初秋的风一般迅速又无声。
可是,他倒也并不指望谁的迎接。
既然没有人看他,他便也不必对任何人露出笑容。
查理斯走过正厅,穿过西侧回廊,略过自己那间宽敞体面的卧室,拐入通往仆役区的楼梯。楼梯很窄很陡,墙壁上连烛台都只隔很远才点一盏,越往下走,光线越暗。
在几乎没有光的地方,有一扇旧木门。
敲门三声后,他推门进去。
塔玛拉夫人正坐在床边绣着衣服,狭窄的窗户切割出天空的一小片,油灯搁在一旁的木桌边缘,照亮她披散的黑发、朴素的衣着,和略深的肤色、异国面容。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到查理斯身上。然后,弯起那双黑色的、安静的眼睛,唇角浮出一个温柔的笑。
查理斯走过去,在她脚边跪了下来。
他将额头抵在她膝头的粗布裙面上,闭上眼,没有立刻说话。
而塔玛拉夫人自然地抬起手,掌心落在他银色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指腹摩挲过微卷的发丝,油灯摇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重叠。
“.....母亲。”
查理斯闭着眼,低低地说:“我连累了你。”
塔玛拉夫人并无惊讶,也无悲喜,只是安静地抚摸着自己孩子的发顶,动作依旧温柔。
查理斯的声音很轻,室内几乎只听得到油灯燃烧:
“不是吉尔伯特做的,他没有那个脑子。也不是维奥莱特.....呵,我的那个好二哥,如今倒是和教堂走得近,但却没学到他们的虚伪,心思还是一目了然。”
他的眼睫颤抖了下,最终还是没有睁开:“是伊芙琳。”
“我成年后,她越来越心急了。急着要为她唯一的兄弟铺路....急着为她的孩子扫清威胁。”
查理斯的嘴角微微勾起,然后又很快垮下。他睁开眼睛,蓝色的双眸冷得就如冬日结冰的湖面,脸颊却依旧贴在塔玛拉夫人的膝盖边:“可她注定要失败。”
“禁足.....不会是阻碍。那件事不会被影响。”
查理斯的语气极冷:“今日她对您所做的,将来我会一点一点还给她。”
说完,他停顿一瞬,眼睫微微颤抖,情绪敛入眸中:
“我一定会成为霍桑的家主.....让您成为这个家族最尊贵的人。”
自始至终,塔玛拉夫人只是安静地、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发顶,一言不发。
......油灯要烧尽了。
-
遇刺第三天,维奥莱特就活蹦乱跳地下床了。
他的伤本来就是自己刺的,心里有数,避开了要害;再加上年轻身体好,绑上绷带就装作无事发生。
不过,表面上还是要装一装柔弱的,连下马车都要男仆扶,迈着小碎步,磨磨蹭蹭走入教堂内,准备一有不对就撒腿跑路。
然而,想象中的魔王身份败露,浑身冒黑气、突然被净化之类的情节并没有发生,维奥莱特老老实实地在神像前聆听了布道、接受了圣水和弥撒。
过程是一群修士修女围着他又唱又念,看起来十分可疑,只有手捧悬浮经书、脚下出现魔法阵的爱丽舍看起来还靠谱一点。最后,弥撒结束,无事发生。维奥莱特摸了摸肩膀上已经完全好了的伤口,感慨了一下光明魔法的神奇,便跟着爱丽舍,走入了最后的地点:告解室。
看着那狭小昏暗如匣子一般的小房间,维奥莱特萌生一种“他们不会是要把我关进去吧”的猜测,然而这时候爱丽舍在旁边轻声道:“阁下,这只是走个过场。我在外面等您。”
.....维奥莱特萌生退意
他本来想的是大不了壮烈赴死,还慷慨地给露比杀了一头鹿作为告别,然而面对这看起来又小、又暗又黑的小方格时,还是忍不住有点打退堂鼓。
半晌,他终于下定决心,一甩衣角大步踏进去。
在硬木凳椅上坐下,透过纱窗只能看到对面神父模糊的影子。随着木门关上,整个空间便和外界隔离,维奥莱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除此之外却毫无动静,不由心下一沉。
然而,下一刻,轻纱后,一个沉稳、沙哑的老者声音便响了起来:
“孩子,”他说,语气并不如普通神父那般慈祥,反而是淡淡的,声音沙哑得如纸张摩挲,“你有什么需要向主倾诉的吗?”
维奥莱特想了想,平静回答:“没有。”
神父问:“罪孽、悔恨、反省、迷茫。一个都没有?”
维奥莱特垂下眼帘:“没有。我没有什么需要忏悔的。”
对面的神父沉默了一会,小小的匣中便只有维奥莱特的呼吸声。
最后,他终于是开口了,语调如水般平稳,声音便是水中砂石:“凡是善的,主将饶恕。”
“但,”他话锋一转,“凡是恶的,必以清除。”
维奥莱特抬起眸:“你....”
他想要问什么,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咽了下去,最后,转为一句莫名其妙的、不耐烦的反问:“告解结束了吗?我可以出去了吗?”
对面的神父沉默。半晌,维奥莱特听到背后门锁打开的声音。
他心情复杂地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爱丽舍见他出来,便抱着经书走过来,却听贵公子突然吐槽:
“你们托雷主教应该少吃点糖了。声音这么哑。”
爱丽舍顿了一顿,她最终无奈道:“我劝过他,但他不听。”
维奥莱特不置可否。
爱丽舍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又看了一眼被远远抛在身后的告解室,最终略过了这个插曲,提起维奥莱特来教堂的另一个目的:“阁下,那些斗兽场的奴隶被安置在东侧,我带您去。”
维奥莱特点头:“有多少人?”
爱丽舍一边带他穿过回廊,一边道:“目前登记在册的三十三人,其中兽人九名,精灵一名,其余都是人类。年龄大多在十到二十之间,最小的只有七岁。”
“....七岁?”维奥莱特步伐一顿。
爱丽舍的表情有些复杂:“.....是的。”
“根据我们的调查结果,斗兽场参与的只是购买环节,”她转过头,没有再看维奥莱特,“他们通过一条隐秘的渠道购入奴隶,以供斗兽场娱乐,其中有使用魔法隐藏,因此再怎样审讯参与者也没有结果。”
最终,她在回廊末尾处的一扇门前站定,声音忽地轻了点:“....我们到了。”
维奥莱特往前看去。
爱丽舍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味,还有教堂浓烈的香薰。
那是一间还算宽敞的教堂,布道区的长凳被移走换成了临时的床铺,然而却无比昏暗,只在右侧点着几盏蜡烛,照亮那里在窗边交谈的几个人。
他们看起来是兽人,有着动物的特征,然而有的耳朵有被割断的痕迹、有的尾巴或四肢缺失,裸露在外的皮肤还带着无数伤痕,脚踝和手腕处被厚厚的绷带缠绕。
然而,其中一人的语气,却显得有些雀跃。他说:
“....别灰心,光明教会说了,等查出来了,就会把我们送回东部高原!我们可以回家了!”
然而另一边的人却看起来相当滴落,可能和他缺失的左臂有关:“你还相信人类?已经一周了,他们还没结果.....说不定,只是把我们换了个地方关起来......”
那个雀跃的兽人立刻打断他,他被割断的狼耳还在一抖一抖:“我当然不相信人类,但我相信那头狼!他既然能把我们带出来,就一定有办法把我们送回去!”
“......”
“我不回去。”一旁另一位兽人打断他们的对话,她的一只眼睛被绷带缠绕,深深凹陷下去,语气生硬:
“我必须看到,给我们烙印的人类去死。”
“.....说得对。”一个失去了下肢的兽人低声附和。
他们在烛光下窃窃私语,是这间房间唯一的声音和光亮。维奥莱特转而看向另一侧,那里是几个人类,他们更安静,坐着、躺着,没有交谈,性别、年龄、伤情各不同,唯一的共同点便是脚踝和手腕处都缠绕着厚厚的绷带。
有一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没有什么外伤,却一直在反复地咬着自己的指甲,咬得双手血肉模糊。爱丽舍见状,连忙上前去,语气轻柔地和她说了几句什么,少女才勉强停下来,然而还在不停的颤抖。
维奥莱特下意识地望向更昏暗的地方。
那里蜷缩着几个更小的身影,有的似乎并非因为年幼,而是已经失去四肢。
那是光明魔法也无法治愈的创伤。
......
他忽地感觉非常烦躁。
教堂内空气太沉闷,让他有些难以呼吸,于是便转身,往外走去。
然而,快到门口时,却被一个小女孩拦住。
那孩子看着只有七八岁,左臂已经空荡荡,却还是用右手递给他几块糖果:
“你吃。”她苍白的小脸,带上一点不谙事理的笑,脖子被绷带层层包裹:
“主教、给的。人人有份。”
“......”
维奥莱特接过糖,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
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得出话来,哪怕一句谢谢。
爱丽舍看出了他的不适,和他一同离开了教堂。回到走廊,修女关上门,正想说什么,就听眼前的银发贵族低声道: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爱丽舍愣了愣。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您指的是....”
维奥莱特深深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教堂门:“我想加入追查。”
“....以维奥莱特·霍桑的名义。”
爱丽舍沉默了一下。她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此刻显现出一种掺杂少许复杂的洞悉,维奥莱特由此清楚地知道自己被算计,然而,却并没有任何要制止的意思:
“....请您和我来。托雷主教在等您。”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