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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次的见面 继续种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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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0年2月,土地依然冻得梆硬。
此时,爱丽丝正蹲在鸡舍前,手里攥着一把换下来的旧麦壳。麦壳湿漉漉的,混杂着鸡粪和泥巴,她皱着鼻子将这团散发着异味的脏东西丢进一旁的粪堆,又从筐里抓起一把干爽的新麦壳铺进窝里。
鸡粪可是好东西,混了麦壳的鸡粪更是天然肥料中的极品,禽类粪便的氮含量比牛羊粪高出近一倍,磷钾也充足,发酵好了便是上等的热性肥,催叶壮根,比什么猪粪牛粪都管用。
唯一的缺点就是气味辣眼睛……算了,在温饱问题面前,辣点就辣点吧。
她往粪堆上又添了几把麦壳,拿木棍翻搅了几下。手感还成,等春天地一化冻,这堆"宝贝"就能下田了。
挤在横杆上的母鸡们咕咕叫唤着,似乎在嫌她动作太慢。
爱丽丝拍掉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捧着个刚从母鸡屁股底下抠出来的温热鸡蛋。
鸡蛋可是好东西,在现代鸡蛋是以高蛋白、低脂肪著称的完美健康餐;在12世纪,鸡蛋更是难能可贵的天然蛋白质来源。只可惜手里这个个头实在太小。当初隔壁实验室的学姐科普过:想让蛋变大,得补钙,蛋壳质量与钙质直接挂钩,鸡缺钙,壳就薄,一碰就破。
可在这穷乡僻壤,她上哪儿去给母鸡弄碾碎的贝壳和鱼骨粉?村子不靠海,河里那点小鱼苗连人都不够塞牙缝,哪还轮得到鸡。
爱丽丝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鸡蛋揣进围裙口袋。这事儿绝不能跟玛格丽特提,不然这位便宜老妈百分之百又会觉得她中邪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爱丽丝敏锐地动了动耳朵。
这脚步声很罕见,既不是戈德里克那种拖沓沉重的步伐,也不是汤米深一脚浅一脚的小跑。脚步极稳,是皮靴踩在冻土上才能发出的那种不急不缓的"咯吱"声。
爱丽丝疑惑地抬起了头,和栅栏外站着的男人看了个对眼。
他披着件深绿色斗篷,料子不张扬,剪裁却极其利落,在英格兰二月灰蒙蒙的天光下,肩头那枚银色别针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兜帽半扣着,边缘漏出几缕沙金色的头发,不是那种耀眼的亮金,而是像被烈日褪去了一层底色的淡金。男人高瘦挺拔,但藏在斗篷下的身形略显单薄。
他站得笔挺,却并非贵族那般故作姿态,而是那种常年在马背上发号施令的人,在停驻等待时脊背自然生出的冷硬。
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祖母绿的眼睛,颜色深邃得有些异样。此刻,那双眼睛正不紧不慢地扫视着她的院子,从鸡舍到粪堆,再到菜地边缘还没清理干净的芜菁根。
爱丽丝的心往下沉了沉,这张脸她好像有点印象,想不太起来。
但说到底这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和她又能有什么关系?大人物屈尊来到平民的家里无非就是收税,征粮,摊派劳役......翻来覆去就这几样。
麻烦。
爱丽丝搁下竹筐,用她那惯常的"死鱼眼"瞟向栅栏外。
"有事?"
那人没立刻搭腔,他站在栅栏外,目光再次不疾不徐地掠过院落,从鸡舍到粪堆,再到芜菁根,最后稳稳落回她身上。那种打量的眼神,不像收税官在评估物件的价值,倒像是单纯在观察,且看得很仔细。
"你就是做蜡烛的那个?"
爱丽丝没动,这男人说话的口音比她听过的所有人都标准,音节清晰,毫无乡下人含混的连读习惯。说的虽然是古英语,但混杂着诺曼法语的腔调和拉丁语尾音的余韵,一听就非富即贵。
"有问题?"
男人沉默了一拍,似乎在斟酌称呼,最后索性略过:"在蜡烛底部刻字母,是你的主意?"
爱丽丝双手抱胸,尽管一具十二岁的单薄身躯做这动作有些滑稽,但她不在乎:"跟你有关系?"
亚瑟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忍耐着某种情绪。随即,他将手伸进斗篷内袋,掏出一截烧了一小半的蜡烛,搁在栅栏柱子上,底部翻转过来,上面赫然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母:L。
"这个。"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个字母,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是你刻的?"
这话比刚才轻了几分,但语气里不容置疑。
爱丽丝眉头一皱,这家伙竟然还在这儿刨根问底上了,真烦,但还没等她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玛格丽特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死死攥着纺锤。刚才她在屋子里纺线时就听到了院子里有男人的声音,原本以为是村里哪个邻居来闲聊的,结果一抬头,看见的是个不认识的老爷。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玛格丽特的脸色煞白,视线在爱丽丝和那个男人之间飞快地扫过,随后一把扯住爱丽丝的肩膀,将她猛地拽到自己身后,她动作太急,纺锤尖险些戳到爱丽丝脸上。
"大人——"玛格丽特的声音绷得死紧,每个字都在打颤,"我女儿年纪还小,她什么都不懂。蜡烛是我让她做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来担。大人,请您——"
"蜡烛没问题。"男人抬了下手,立刻又收回,"只是问几句话,问完就走,不为难你们。"
他说这话时,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些,像是在生硬地模仿一种他还不甚熟练的交涉方式,但玛格丽特紧绷的肩膀丝毫没有放松。
爱丽丝从玛格丽特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张脸。啊,她想起来了!之前在路上见过一次,他骑马路过,她没多看;后来在集市卖布匹的摊子旁又撞见过一次。每次她想把这人看的更清楚点的时候,她的便宜爹妈都把她拉走了。
所以这是第三次。他站在她家门口,手里还捏着她做的蜡烛。
门口的歪脖子树上落了只乌鸦,"呱"地叫了一声,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重新注视她。那双绿眼珠在灰斗篷的阴影下亮得有些不寻常。
爱丽丝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他看她的眼神不对劲。不像是在打量一个佃户家的野丫头,也不像在评估一件有趣的商品,更像是在确认某个他至今还没想通的疑点。
真是个怪人。
爱丽丝挣脱玛格丽特的手,从她身后走了出来,停在离男人三步远的栅栏内。
"蜡烛不好用?"
"不,"他答道,"比集市上买的耐烧,烛泪少,烟也小。"
"那你来干嘛?"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格伦沃斯这个村子没人认字。"他说这话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你们村里教堂里的神父连经书的第一页都读不顺。"
乌鸦又"呱"了一声,他充耳不闻。
"我问了你们村的磨坊主和神父。"他抿了抿嘴,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讽,"没人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但他们说,戈德里克家的小女儿卖的蜡烛,每根底下都有记号。"
他不紧不慢地将蜡烛收回斗篷。
"所以我来看看。你们不用担心,我只是好奇。"
爱丽丝死死盯着他,她现在非常想炸毛,甚至懒得去辩解"那不是文字只是个普通记号"这种废话。
她只觉得烦。
神经病吧?这是哪家闲出屁来的贵族二世祖?她看起来很像是有时间陪他玩这种侦探游戏的人吗?
爱丽丝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她站在这泥泞的院子里,顶着12岁发育不良的身板,穿着袖口沾满鸡粪和麦壳的破麻布裙,脚上套着麻绳缝补的旧鞋。她仰头看着栅栏外那个穿高档灰斗篷的"粗眉毛",嘴角下撇,眼白上翻,表情精准地从"死鱼眼"切换成了"极度嫌弃"。
要知道,穿越过来快四个月了。这四个月里,她白天干农活,晚上熬蜡烛,高体力劳动叠加高强度工作,没有网络,没有娱乐,甚至连充足的睡眠都没有。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这家人活得好一点,还得小心翼翼捂紧马脚,免得被当成女巫送上火刑架。
这男的什么毛病?产品没质量问题,使用体验也良好,那你跑来干嘛?好奇?好奇算什么狗屁理由!上辈子导师半夜发邮件逼她重写论文,好歹还懂得找个"数据支撑不足"的学术借口,这人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
她张了张嘴,很想直接怼一句"你是不是闲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这人骑马经过时有随从扛旗,逛集市时有便装护卫尾随,现在又有空出现在她家院子门口,不管他具体是个什么级别的贵族,都不是她一个佃户的女儿能当面辱骂的。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无名火硬压下去。
不行,不能生气。上辈子怎么死的?熬夜赶论文,咖啡当水灌,心率飙到120还在改PPT,最后心肌梗塞,没等毕业就直接躺进了太平间。这辈子这具身体才12岁,12世纪连个心电图都没有,她要是在这儿把自己气出内分泌失调或者胃溃疡,可就没办法了——这个时代的正宗"老西医"只会给她放血,再念两段拉丁文驱邪,那才是真的要命。
她重新将表情调回惯常的"待机模式":死鱼眼。上辈子对付导师不合理要求时,她用的就是这招。保命神技。
"只是好奇?"她平淡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所以你就为了这个,骑马特意跑一趟。"
栅栏外的人没有否认:"路不远。"
路!不!远!
爱丽丝觉得太阳穴那儿有什么东西在跳,这年头恐怕也只有这种不愁吃穿的人,才会为了"不远"和"好奇"两个字,骑一匹马,跑这么一趟,封建时代真的很让人牙根痒痒。
玛格丽特在身后用力拽她的袖子,示意她闭嘴赶紧把人打发走,爱丽丝没回头,只是再次打量了那人一番。金发,粗眉毛,瘦长脸。确实不难看,五官凑在一起甚至挺顺眼的,可那又怎样?长得好看能当饭吃?能帮她翻粪堆?能替她交领主摊派的羊毛线?能拦住理查一世那个"法语废物"别收战争税?不能!不能就赶紧滚蛋。
"蜡烛就那样,"她没好气地说,"牛油,草木灰,灯芯搓三股,没什么好看的。"
"灯芯是你搓的?"
"不然呢,狗搓的?"
玛格丽特在她身后发出一记极微弱的抽气声,大概是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爱丽丝没理会。那男人倒是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微微歪了下头,像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他伸手将刚才搁在木柱上的蜡烛重新揣好。"模具用的什么?"
爱丽丝顿了一下,芦苇杆这事她倒不介意说,反正河边到处都是芦苇,就算知道了也抄不走她的灯芯配比和硬脂分离技术。
"芦苇。"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蜡烛,点了点头,没作评价。随后他退开一步,视线在爱丽丝脸上停留了两秒。
"下次多做些。"
说完,他转身朝大路走去。
爱丽丝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深绿斗篷在二月阴沉的天色下晃动了几步,随后他利落地翻身跃上拴在路边的一匹骏马,那是匹罕见的好马,毛色油亮,鞍具也极其讲究。
所以这家伙到底是来干嘛的!??
男人一走,玛格丽特立刻一把扳过她的肩膀,女人的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你在干什么?你怎么敢跟他那么说话?"
"他说他好奇,"爱丽丝撇撇嘴,"我就告诉他咯。"
"那是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也得讲道理吧。"
"你还敢顶嘴!"玛格丽特站在院子里,死死攥着纺锤,嘴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爱丽丝看着自己便宜妈的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懂玛格丽特在怕什么。
佃农家的姑娘被"上面的人"多看两眼能落得什么下场根本不需要别人教。隔壁村就有个姑娘,被过路的骑士瞧上了,先是在地头搭话,后来差人捎信,再后来直接接进镇里的宅子当女仆。年底被送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说话了,后来没出两个月,姑娘就跳了河。这种吃人的事,玛格丽特绝对听过不止一桩。
她怕的根本不是那个金发男人来问蜡烛,她怕的是,男人问完之后,会觉得这个佃户家的野丫头——怎么说呢——有点意思。会做蜡烛,会堆粪肥,溅一身泥也不哭不闹,甚至还敢冲贵族翻白眼,真有意思。
"有意思"这三个字,搁在别人身上是夸奖,搁在佃农家的姑娘身上就是催命符。
爱丽丝完全能理解这些,所以她没再反驳,心想这事儿只要糊弄过去就行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玛格丽特想出的解决方案竟然是这个。
当天晚上,吃过晚饭,戈德里克坐在火堆旁磨着镰刀。玛格丽特突然没头没尾地提了一句:"磨坊主家的那个男孩,"她刻意压平声音,装作在讨论明天去哪儿捡柴火,"我上回去磨面的时候他爹又提了,那孩子14岁,不小了。而且他家里有两头牛,还有磨坊的干股。"
戈德里克磨刀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看妻子,又瞟了眼爱丽丝,没吭声,低头继续磨。那潜台词很明显:你来跟她说。
爱丽丝正盘腿坐在干草铺上,怀里抱着一捆新搓好的麻线往水里浸。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懒洋洋地撩起眼皮。
她知道磨坊主家的男孩的事,前不久被玛格丽特硬拉着她去磨坊时见过一面。那是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半大孩子,肩膀都还没长开,笑起来门牙还缺了一颗,是个好小孩。
在12世纪,14岁的男孩已经算成年人了;而在来自21世纪的爱丽丝眼里,14岁的男孩妥妥就是个初中生。虽然她现在的身体只有12岁,但她的灵魂可是个25岁的成年人,如果让她嫁给一个初中生......哦,上帝,这恐怕要挨不少电。
"不急。"爱丽丝的眼神切回待机模式,有气无力地答道。
"你过了春耕就13岁了。"玛格丽特不依不饶。
"13也不急。"
"今天来的那个人——"
"他就是来问蜡烛的,"爱丽丝将一根浸透的麻线从水碗里拎出来,甩了甩水珠,"问完就走了。他又没说要抢人。"
"今天是问蜡烛,明天呢?"玛格丽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掩不住的焦灼,"你在院子里跟他那么说话,你翻他白眼,你以为我没看见?换了别人家的姑娘早就吓得跪下了!你那样做,他只会觉得你与众不同,觉得你有意思,他要是再来呢?"
"那我下次绝对不翻白眼了。"
"爱丽丝!"
爱丽丝放下麻线,收起了敷衍的态度,摆出一副“好啦,我知道你在为我好”的认真脸。
她知道,她能理解,玛格丽特是真的在替她谋划退路,磨坊主家在佃户里算是顶好的条件了——有磨坊的干股,至少饿不死,不用完全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她嫁过去就有口饱饭吃,有瓦遮头,最重要的是,能离那些骑马的权贵远一点。
在玛格丽特的认知里,这大概是她作为母亲能想出来的、唯一能保护女儿的法子。
但这份爱对爱丽丝本人来说太沉重了!她能理解玛格丽特的心理活动不代表她赞同玛格丽特的行为,至少她绝对不赞同年纪轻轻就结婚,哪怕对面是磨坊主家的也不成。
"他要是真起了歹心,"爱丽丝轻叹一声,"我嫁不嫁人,你都照样拦不住。"
玛格丽特的脸瞬间又白了,角落里戈德里克磨刀的声音也停了。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爱丽丝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但在这种节骨眼上说出来,除了徒增恐惧,没有任何用处。
"我是说,咱们先别慌。"她赶紧放柔语调找补,"您仔细想想,他要是真想动我,去年八月在路边第一次碰见时就能开口。硬是拖到现在,跑来看一截破蜡烛,说明他盯上的根本不是我这个人,对吧?"
玛格丽特没有接话,也没再提磨坊主男孩的事,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纺锤,捻羊毛的动作却比刚才慢了许多。爱丽丝心里清楚,这事儿根本没翻篇,只是今晚暂时休战了。
夜深了,爱丽丝躺在干草铺上,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她暗暗叹息,当务之急是先把玛格丽特的血压降下来,看来以后还得再低调一点。下次那个"粗眉毛"要是再敢来,她绝对不翻白眼了,她要规规矩矩地站好,低头顺目,问什么答什么,力求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麻木佃农。
至于磨坊主家的那个初中生……能拖一天是一天吧。拖过春耕,拖过秋收,拖到哪天那个骑马的混蛋彻底忘了这破地方,或者,拖到她自己能想出别的破局之法。
她不可能一辈子耗在这里。
她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粗糙的干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