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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伦敦近郊的清晨与初见(下) 好消息,穿 ...

  •   月亮渐渐升高,夜色更深了。八月的晚风顺着墙缝钻进小屋,裹挟着泥土的潮气和牲口棚淡淡的腥气。

      爱丽丝睁开眼,望向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梁上挂着一串晒干的草药,是玛格丽特夏天采摘晾晒的,说是能驱邪防病,其实就是乡下最朴素的民间偏方,没什么科学依据,算是佃农家仅有的自保方式。

      爱丽丝的思绪绕来绕去,还是落回了最初的问题。

      1189年,她到底能鼓捣出什么简单、安全、不惹眼,又能真正改善生活的东西?

      □□在她脑海里闪过。□□她知道,初中化学就教过理论,但风险远大于收益,先不说能不能成功制作,大概率没等造福家里,就先把自己炸伤炸死。更何况,她一个乡下小姑娘突然掌握这种危险东西根本无从解释,最后只会被当成女巫或者异端处置,纯属找死。

      紧接着玻璃也被她否决。后世威尼斯的吹玻璃工艺确实成熟鼎盛,但那是文艺复兴之后的事,差了数百年。现在她在英格兰的乡下,普通人家连完好的陶器都稀缺,她根本找不到石英砂、纯碱、石灰石这些原料。更别说仅凭木柴、牛粪这类初级燃料,要把土窑烧到上千度高温吹制玻璃了,那完全是天方夜谭。

      珍妮纺纱机她也想过。纺纱机结构看着不复杂,但需要精准的金属零件,需要找铁匠定制,还要有标准图纸和精准尺寸。她学农出身,压根不会绘图设计,无从下手。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归自己唯一的专长——农业。

      爱丽丝在脑海里铺展开中世纪英格兰的农耕现状:眼下的农耕技术停滞死板,毫无进步。较为先进的三圃轮作制度尚未在英格兰完全普及,大部分田地依旧靠长期抛荒闲置来恢复地力,效率极低。农户使用的犁具笨重粗糙,深耕不足,田地排水沟开挖得随意敷衍,水土流失、土壤板结是常态。平日里积攒的粪肥随意堆放在牲口棚,任由风吹雨淋,核心的氮素养分挥发殆尽,好好的天然肥料就这么白白浪费掉。

      她在干草床上轻轻翻了个身,身下的干草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

      要入手改变这些的做法理论她懂:腐熟发酵、调控碳氮比、定时翻堆、保湿护肥……这些都是农学最基础的知识,她闭着眼都能操作。可难点在于她没法跟戈德里克解释这些。

      一个从没出过村子、年仅十二岁的乡下小姑娘,落水醒过来后突然对着家里的粪堆指指点点,讲一堆所有人都听不懂的道理,任谁都会觉得诡异反常。到最后,戈德里克大概率只会一脸憨厚地看着她,转头就去找村里的神父过来撒圣水驱魔,反倒惹一身麻烦。

      但这条路也并非完全行不通。

      爱丽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眼底闪过一丝思量。她可以不讲任何理论、不说任何道理,只默默动手实操。先挑一小块闲置的田地,用自己的方法处理粪肥、改良土壤、养护耕地,用实打实的结果说话。

      中世纪的农户也是农户,他们看得见长势、手里摸得着的收成。只要她打理的田地麦苗更壮、麦穗更饱满、产量更高,戈德里克自然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慢慢认可她的做法。

      唯一的问题就是太慢了,慢得磨人耐心。

      隔壁铺位传来轻微动静,玛格丽特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几句梦话。爱丽丝侧头望过去,月光透过墙缝落在母亲身上,她蜷缩在粗糙的羊毛毯里,满身都是常年劳作的疲惫,眉眼间却透着安稳平和。

      这个女人一辈子困在这片农庄,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双手布满裂口和老茧,日日辛劳,却从未有过半句抱怨。

      床铺的另一头传来戈德里克均匀沉闷的呼噜声,像远处缓缓滚动的闷雷——是的,这个时代床也算稀缺产物,一家人不分男女老少挤在一起睡是中世纪人民的日常——戈德里克旁边是睡熟的一号便宜弟弟乔治,乔治下意识把手搭在二号便宜弟弟汤米身上。

      一室静谧,烟火寻常,按照中世纪标准,这大概算是满幸福的一家。

      如果爱丽丝没有意外被换了芯子的话。

      爱丽丝收回目光,望向漆黑的房梁,心底格外通透。

      她占了原主的身体,捡来这一世苟活的机会,就该付出对应的代价、承担相应的责任。她的想法很简单,朴素又实在: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让这一家人吃得饱一点、日子轻松一点,冬天不用挨饿受冻,不用在赋税和天灾里苦苦挣扎、流离失所。

      就这么简单,不多也不少。

      爱丽丝缓缓闭上双眼,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入睡。

      毕竟明天一早,她还要准时早起喂鸡。

      ==

      第二天,玛格丽特背上挎着一只柳条大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打牛油蜡烛和那三罐黄油,还有十来个攒了半个月的鸡蛋。蜡烛是上个月自家熬制的,色泽发黄,卖相普通,但燃烧亮度足够,是乡下最常见的货色。鸡蛋是家里几只母鸡断断续续攒下的,来之不易。

      这次赶集最要紧的事就是换盐,家里冬天腌肉、腌菜全靠盐,缺了盐,整个冬天的存粮都无从谈起,日子只会更难熬。爱丽丝跟在玛格丽特身后,脚上穿着一双用麻绳反复修补的旧鞋子,走在石子土路上,脚底硌得生疼,每一步都不舒服。

      集市坐落在村子南边三里地的开阔空地上,人还没走到,喧闹的人声就先扑面而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牛羊骡马的嘶叫声搅在一起,乱糟糟的,满是烟火气。摊贩们大多是附近的村民和流动商贩,大多数人都随意地直接在地面铺一块粗麻布,就把货物挨个摆开。

      沿路的摊子琳琅满目,有卖粗陶器皿的、卖手工粗麻布的、卖木勺木碗等家常木器的。不远处一个老头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几把镰刀、锄头,应该是从伦敦铁匠铺批量贩来的农具。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浓浓的烤鱼焦香,混杂着尘土味,这是独属于乡间集市的味道。

      玛格丽特找了块没人的空地,放下柳条筐,将鸡蛋和蜡烛一一摆好。她叮嘱爱丽丝守着摊子,自己转身去几家盐贩摊位比价,打算换一批性价比高的粗盐。

      爱丽丝乖乖蹲在筐边,一脸淡然地扫视着四周,眼神平平淡淡,毫无新鲜感。

      这就是传说中的中世纪集市。

      她默默感慨,心里毫无波澜。拜托啦,她见过二十一世纪热闹繁华的农村大集,眼前的场面实在算不上惊艳。不过是少了现代的塑料棚、扩音喇叭,少了炸鸡排、山寨饰品这些现代小摊。多了满地的牲畜粪便味,还有乡下人常年不洗澡积攒的陈年汗味。但本质从来没变,无非是买卖交易、讨价还价、吆喝揽客,最朴素的市井烟火,古今中外都是一个模样。

      没过一会儿,一个裹着粗布头巾的乡下女人走了过来,弯腰拿起一根土蜡烛翻看了两眼,又默默放了回去,摇着头转身离开。爱丽丝全程没出声,照旧懒懒蹲着,半点不心急。

      没多久玛格丽特折返回来,眉头微蹙,嫌刚才那家盐贩的报价太高,转头又和另一个商贩商谈。一斤粗盐,对方要换半打蜡烛加六个鸡蛋,依旧不划算。乡下蜡烛本就不值钱,家家户户都能自制,根本不愁短缺。反倒是眼下初秋,母鸡正值换毛期,产蛋量骤降,鸡蛋算是近期的紧俏货。

      玛格丽特嘴皮子利落,耐着性子和盐贩来回磨价,拉扯了好半天。最后把筐里的鸡蛋全数交出,又额外添了几支蜡烛,才终于换来一小袋粗盐。

      灰扑扑的粗盐颗粒装进玛格丽特随身的亚麻布袋里,里面混杂着不少泥沙杂质,粗糙得很。爱丽丝只瞥了一眼,脑子里的小人就开始发出尖锐爆鸣:这盐的氯化钠占比能有50%就烧高香了!剩下的全是氯化镁、硫酸钙等杂质,家里的那些汤越喝越苦不光是野草的问题啊!

      筐里还剩十几支蜡烛,玛格丽特不打算再换盐,准备多逛一会儿,看看能不能换几根新缝衣针。家里唯一的一根骨针早就磨得钝秃,缝补衣物、被褥都格外费劲,早就该更换了。爱丽丝捧着柳条筐,跟在玛格丽特身后,在拥挤的人群里慢慢穿梭。路边的摊子接连掠过,有售卖染料布匹的,一个壮实的胖男人正扯着一卷靛蓝色粗布高声喊价;还有专卖草药的摊子,各类晒干的枝叶、草根堆成小垛,药味浓烈刺鼻,直冲鼻腔。

      就在这时,爱丽丝的视线骤然一顿,再次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准确来说,是先看见了那件辨识度极高的深绿色斗篷。

      正是那天路上偶遇的年轻男人。利落的金发、轮廓硬朗的粗眉、挺拔清瘦的身形,此刻他正站在一处皮货摊前,手里捏着一张鞣制好的羊皮,低头细细翻看质感与纹路。这天他身边没有那群扛旗随行的侍从,只有两个身着朴素便装的人,静静站在几步开外,低调地守着四周。

      玛格丽特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能感觉出来对方看了一眼自家女儿,神色一紧,连忙伸手拽了拽爱丽丝的胳膊,往旁边带了带,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风声嘈杂,爱丽丝没听清具体内容,但也猜到了大概,无非是让她别乱看、别盯着权贵打量,免得惹祸上身。

      爱丽丝顺从地被母亲拖着走,在转头的瞬间,她极为熟练地将死鱼眼的眼皮一耷拉,屏蔽掉对方探究的目光,像一滴不起眼的水珠,滑溜地融进了中世纪灰扑扑的底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伦敦近郊的清晨与初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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