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夏》九份

79、第 79 章 初春的气候

　　初春的气候，夜晚还带着凉意，两人从省城回来之后天色已经黑了。
　　昏黄的路灯点亮沿街的小路，林听看着身旁树影摇曳的影子，耳畔的嘈杂声从远处的巷子口传来，她突然停下脚步。
　　“我要回北市了。”
　　“为什么啊？”
　　夏夕赶紧转过身，手里还提着医院的纸袋。
　　“林柏原给我办了转学手续。”
　　“什么时候的事？就不能不走吗？”
　　“前两天，老李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的。”
　　夏夕看着林听垂着的眉眼，所以那天，她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失控的吗。
　　晚风缓缓吹起，林听扬起头，裸粉色的高领毛衣包裹着她纤细的脖颈。
　　“谢谢你陪我。”
　　“干嘛啊，你现在的语气就好像是再也见不到了一样。”
　　夏夕摇着头不敢去看林听的眸子。
　　“我真的要回去。”
　　“可是——”
　　林听走上前一步，双手轻轻环抱住夏夕。
　　“你还记得，我给你说过，在医院花园里遇见的那个女人吗。她说我一定是被什么拦住了，我当时为了找到答案来到江夏，身边的所有人都对我很好，我恍惚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忘记了为什么要来。从省城回来的路上，迎面的阳光照亮了整个车厢，手腕上的伤口一直发痛，我居然感觉到了一丝侥幸，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我想，关于那个问题我应该有了点头绪，从头到尾可以拦住我的只有我自己，但是这个自己到底在哪，我想一个人把它找到。”
　　怎么办更像是告别了，夏夕小心翼翼地眨着睫毛，眼神中闪过无数失措和慌神，他轻轻摩挲着林听的发顶，明明心口在感受着被贴近的温热，为什么却更空落落了。
　　“你现在手腕还痛吗？那我也可以陪着你一起回去啊，我可以保护你。”
　　林听缓缓起身被他的话逗笑了，在陆离舟口中她也听到过类似的话。
　　好像每个男生心中都会有一个英雄梦，妄想拯救每个在他们眼里需要帮助的女孩以满足自己的掌控欲和虚荣心。
　　年幼的她翻着童话故事书也曾期望着有人能救自己于水火，就像是每个在等待被王子拯救的公主，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可然后呢，然后她在漫长压抑的时间里苦苦哀求，在无数黑夜中祈祷着合紧双手，在被流淌着同一血脉的家人逼到深渊，在反复绝望中一遍遍赎罪般怨恨自己，在最后落得狼狈不堪。
　　人是等不到拯救的。
　　叶愔愔在画解剖图的时候说过，人类的心脏呈前后略扁的倒置圆锥体，是一个复杂的三维肌□□官，每个人都拥有跳动的机会，人也因此鲜活。
　　就像是如果是在三维的童话故事里，公主除了裙摆和城堡也可以单枪匹马手握利刃。
　　她一次次用死亡寻求解脱，一次次求死不得，她活下去那一定是因为她想要活下去，不是因为任何人，任何理由。

　　北市的中心街堵得水泄不通，漫天都在飘着柳絮，林听跟着工作人员进了大厦，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林柏原工作的地方。
　　电梯直达顶层，办公室的大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大片落地窗景，林柏原从黑色小羊皮会客沙发上起来。
　　“来了啊，这是你舟叔叔，这个是小陆，你应该认识吧。”
　　林听看着他那张假惺惺的笑脸只觉得恶心，侧了下肩膀避开了他要扶过来的手。
　　陆离舟看见进来的人是林听后，立马就放下了二郎腿，不顾在场其他人的目光，直接走到了林听面前。
　　“舟老兄你看看，这俩人关系多好，我的建议你再考虑考虑。”
　　林柏原倒了杯茶放到了舟老板面前，眼神里全是谄媚。
　　陆离舟穿着件黑色的宽肩大衣，站在林听面前把人挡得严严实实，巨大的阴影下他担心的皱起眉头。
　　“你还好吗？”
　　林听没理会他，径直走到茶水台接了杯温水，白色的碎花连衣裙长到脚踝，针织衫的袖子从手上滑落，陆离舟跟在身后，看到了她手腕上缠着的绷带。
　　“他们在聊什么？”
　　“我也不知道，刚被叫过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介绍北市最好的心理医生。”
　　“不用了谢谢，我已经有医生了。”
　　“江夏的吗？小地方的医生能有什么本事，医疗水平……对不起。”
　　陆离舟看着林听的眼神瞬间停住，他总是这样不过脑子说出些让人不开心的话。
　　生意场上，茶水没喝几口，来回的眼神试探中，事情就谈完了。
　　林柏原把林听单独叫到了旁边的休息室里，压低了嗓音。
　　“报社的采访，该怎么说你应该知道吧，既然都回来了趁着小陆还在北市，没事多走动走动。生物基因那个项目白让给了舟家，现在搭上点关系以后说不定还能一起合作。”
　　林听看着林柏原那双浑浊泛黄的眼睛，不止一次的在心底发问，这真的是她的父亲吗。
　　其实来之前她就有猜到个大概，毕竟很早之前林柏原就因为一次公司危机要把她给当成筹码联姻给别人，最后还是因为她和陆离舟在一起铺天盖地绯闻给闹黄了。
　　“怎么，又想卖女儿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们俩之前不是早恋在一起过吗，至少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
　　林听扶着桌边嗤笑，真是荒谬啊。
　　“你忘了吗？虞清婉一直很讨厌陆离舟。”
　　“这个你不用管。”
　　林柏原瞬间就板下了脸，他现在面临的一切都是因为虞清婉，她已经把仅剩的一点情分给耗尽了。
　　“我可以答应你，所有事情都会如你所愿，但我也有条件——”
　　林柏原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不同意也没关系，那我保证你会和我一起完蛋。”
　　“你觉得你可以选吗？”
　　“那试试，没有我，你就让你那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儿子去帮你联姻去堵悠悠众口。”
　　林柏原看着林听伸出的手腕，上面还包裹着纱布，他知道林听做得出来。

　　林听和林柏原从休息室出来后，陆离舟立马追了上来，他也是才知道舟家要和林家联姻的事。
　　“不是我——”
　　“我知道，我同意了。”
　　陆离舟顿时愣住并没有感到一丝喜悦。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同意。”
　　林听面色从容地走出办公室，她答应林柏原，是因为有自己的目的要完成，也是因为她知道这门联姻是林柏原的单方面意愿，舟家一定不会答应。
　　“等订完婚再过两年，先婚后爱也没什么不好。”
　　陆离舟把林听拉住看着她的眼睛，和第一次来找他时一样，没有半丝慌乱，她为什么可以这么笃定。
　　“所以你是认为我不会同意，才答应的林柏原，你想做什么可以告诉我啊，为什么要拿自己去赌。”
　　“林柏原答应我的事你做不到。”
　　林听拨开他的手径直上了电梯，中午的阳光明媚，她转过身看着缓缓下落的玻璃窗，仰起头深吸了口气，闷了好久的心脏终于开始轻盈了。

　　沈斐没想到陆离舟会为了退掉联姻，主动低头走进舟家的大门，他看得清局势，舟家对林柏原的提议并不感兴趣，因为他们完全不急于用联姻这种手段来绑定利益关系。
　　而且，在他的视角里看，对方是林听的话陆离舟不应该会排斥啊。
　　“你是……为什么？”
　　“老头在哪？”
　　陆离舟推开沈斐急着上楼，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去分析这些，他只希望不要再给林听的人生添麻烦了。
　　舟老头也是只老狐狸，看到陆离舟为了这件事如此急迫，就装作一副势必要应下这段联姻的样子来威胁他。
　　从小叛逆到大的陆离舟这次选择了妥协，他答应在国外的学业结束后就回公司上班，也答应了要履行继承人的义务搬回舟家住，但他拒绝改掉名字。
　　他这辈子只能姓陆。
　　“你不把名字改过来，是让别人笑话我们舟家的继承人是个外姓人吗。”
　　“这是你欠她的。”
　　陆离舟缓缓起身，他刚到国外的时候就遇见了他的母亲。
　　她依旧年轻漂亮，看上去生活幸福，并没有因为抛弃刚出生的孩子就远走高飞而感到愧疚，更没有很想他，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坐在海边聊了很久。
　　“我是没有办法，只能选择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我没有办法爱上一个厌恶到极致的人，更没有办法对关于他的一切和解。这么多年，我没有尽到一丝母亲应有的责任，所以，你也没必要把我当成你的母亲。和众多普通人比，你生活优渥不愁吃喝，只是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而已，没必要因为不值得的父爱母爱把自己陷进亲情的旋涡，人活着，除了家庭还有更广阔的天空可以获得爱。”
　　陆离舟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其实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恨她。
　　太平洋的暖风吹过浅滩，海鸥展翅高唳。
　　陆离舟撑开手望着无际的海面，在想这么多年为什么想要见她，是想要得到缺失掉的母爱？是想要报复被抛弃的仇恨？
　　是渴望得到一个回答——
　　为什么偏偏要让他的人生成为陆离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