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夏》九份

33、第 33 章 北市六月份

　　北市六月份的夏天，暑热蒸的人心情烦躁。
　　住院部在四楼，窗外的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病房里冷峻的白色墙壁让人感觉莫名压抑。
　　林听刚被抢救回来，躺在病床上神志还没恢复就被发了疯的虞清婉狠狠拽起，一时耳边全是模糊的嘶吼声。
　　“你凭什么死，你有什么资格死，你问过我没有，你个废物快给我起来。”
　　林柏原和医生赶紧把情绪失控的虞清婉拉开，场面一度混乱。
　　林听穿着大号的病服躲在阳台边上，被人拖拽着的虞清婉，还在拳打脚踢地朝她谩骂。
　　林听脸色苍白，手腕上包扎好的伤口，在刚刚的扯拽中已经晕出了血迹。她缓缓沿着墙壁蹲下把身体缩成一小团，整个人都处在极度不安中。
　　正午的阳光照进病房的阳台上，林听抬头看向那刺白的光晕，大脑冷却了一秒，恍身回到了决定去死的那天晚上，她突然大笑起来，没有丝毫犹豫地起身就要翻过阳台上的围栏。
　　医院楼下的路人捂着嘴惊呼。
　　幸好护栏上的铁丝勾住了病号服的口袋，林听被及时赶到的护士拖住，打饭回来的张姨惊得丢掉手中的饭盒，也连忙跑过去安抚住还要往外冲的林听，米饭和汤水混杂着洒了一地。
　　场面混乱中林柏原摆了下手让人把虞清婉架走，拖行过透亮的长廊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始挣扎着痴笑起来。
　　夜里，被药物强行拉扯着入睡的林听醒来，她支起胳膊，不小心撑到了重新包扎过的伤口，一阵刺痛钻心，倒吸了口气。
　　坐在旁边的张姨被她的动作吵醒，以为她又要想不开见势就要把人按住。
　　被按回床上的林听眼神呆滞，盯着天花板一动没动，她现在还算冷静。张姨见她没有反抗的动作才放松下来，打开了床头柜上的保温饭盒，盛了碗粥给她。
　　红枣香甜五谷煮的滚烂，一口咬下去满口软糯。
　　张姨离过一次婚并没有子女，她是看着林听长大的，林听现在这个样子她是打心底里心疼，转身抹掉眼角的泪，没忍住多说了几句。
　　“小姐，你知道我的老家吗？那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它和北市完全不一样，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只有走不明白的胡同巷子，人心简单追求也简单大都是求过个安逸日子，夏天沿河的湖水泛着青蓝，学生们都喜欢沿着湖边骑车……”
　　林听停住手中的勺子，不知道张姨想要表达些什么。
　　“小听，既然都挣扎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要放弃，非要做这种傻事。你母——林夫人已经被送去了精神病院，外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你还没有看过。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因为别人放弃不值得。”
　　张姨突然改掉了称呼，紧紧握上林听的手，试图传递些力量给她。
　　两天后，林听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的花园里，身后不远处站着两名医护，在二十四小时不断的监护里她什么出格的事都做不了。
　　“阳光是给活人看的。”
　　一个带着针织帽的年轻女人走过来挨着林听坐下。
　　林听看得出来，她的头发已经被剃光了，帽檐边还有几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没有被完全遮住。
　　“这医院每天生离死别这么多，多少人进了手术室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又一遭，活着的时候被病痛折磨的痛苦要死了又舍不得。每次去化疗都想着要不下次别做了，直接躺在棺材板里眼睛一闭不就解脱了，但你知道吗，我每次躺在那冷冰冰的手术台上居然还是会不自觉就冒出点希望，这种希望是不受主观控制的，没由来的。有几次很凶险的状况发生但阎王爷就是不肯收我，每次醒来再次看见那刺白的灯光，我慢慢啊就觉得原来这不是折磨，这是神啊在给我机会，活着的机会。”
　　林听仔细打量起她，原本该是张年轻朝气的面庞现在却布满了被病痛摧残的憔悴，略显苍白的嘴唇上勾起笑容，就像是在漫天黄沙中飞舞的芦苇。
　　“你那天闹得动静很大，我住在对面楼看的一清二楚，病友们谈论过你。希望是没有原因的，生死也是。你现在还好好的在这肯定是被什么拦住了一定是被什么拦住了……”
　　说着说着年轻女人突然合着双手神经兮兮起来，还没等她把剩下的话说完，就被赶来的护士拉走了。
　　护士告诉林听，那个女人在医院住了很长时间，起初只是简单的癌症治疗，后面突然病情恶化，治疗的时间就拖得越来越长人也就魔怔了，经常在花园里拉着陌生人讲些乱七八糟的胡话整个人都神神叨叨的。
　　那天阳光很好，林听看着那女人走远的身影，居然开始回想起了刚才的对话。
　　所以最后拦住她的是什么？护栏上的铁丝？及时赶到的医生？还是犹豫了一刹那的自己？
　　后来她一个人在那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路灯亮起，才起身回去。
　　消毒水的味道随着火车的汽笛声飘散。
　　故事短暂到一锅热水烧开。
　　厨房的玻璃窗哈上了一大片水蒸气，夏夕眼眸低垂着心重重沉了下去，他看着林听手上的腕表，那条伤疤的记忆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刺痛，原来对于林听，活着是需要很大力量才能做的选择。
　　“所以拦住你的是什么？”
　　“不知道。”
　　林听抿起嘴角笑着，她好像已经不纠结于此了。
　　在林听眼里，江夏是比北市还要宽广的地方，她站在陌生的土地，不是声声也不是林柏原的女儿，是作为林听，她真正的自己，在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生命的呼吸，所有炙热的关心和在意。
　　她开始存在了，在所谓的人世间。

　　深夜，就连院子里闪烁的彩灯也渐渐透着静谧。
　　夏夕按灭了电视，从房间里拿出自己的被子盖在已经睡着的林听身上。
　　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托起林听的脑袋把枕头放下，睡梦中的林听眉头舒展开，在他掌心蹭了蹭像是贪恋着此刻的安全感。
　　看着林听熟睡的容颜，夏夕屏住的呼吸长舒了一口，一时忘记起身。他轻轻拨开林听睫毛上的碎发，虚抚上发顶小声说了句，“新年快乐林听。”
　　客厅里只亮着盏昏暗的夜灯，夏夕铺了张毛毯躺在沙发边上，一抬眼就能看见她垂下的发丝，那些无数次克制住想要拥进怀抱里的安慰，全都揉碎在了林听平淡的话语中。

　　清晨的阳光照进客厅，林听睁开睡眼朦胧的眼睛，手伸出沙发边上，距离触碰到夏夕高挺的鼻梁只差0.1公分。
　　昨晚她看着重播的春晚不自觉就在沙发上睡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带着股熟悉的味道让她很安心。
　　林听侧身趴在沙发边，打量起还在沉睡的夏夕，这么小的空隙也难为他能伸展开，毛毯只盖了一角两条长腿大大咧咧敞着，温暖的阳光像是把他晒的很舒适，朝着林听翻了个身又把头往枕头里蹭了蹭，额前的发丝散开，比平时更乖顺了。
　　林听手指穿过光的缝隙，影子在夏夕熟睡的脸上勾勒着轮廓，空气中无数细小的尘埃飞扬。
　　突然的敲门声乍响。
　　夏夕皱了下眉头被声音吵醒，来回眨的眼缝中迷迷糊糊看到林听正趴在沙发边，阳光从她身后照下来，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光晕里，发丝金黄，美的像——“天使”，他在心里脱口而出。
　　林听的手指停在空中，静止了几秒钟后，两人都突然有些尴尬。
　　“那个那个...我去看下谁在敲门。”
　　这会儿，刚睡醒的夏夕身体比脑子跑的快，在茶几边磕磕绊绊了几下，披了件外套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