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得归 川郎，我嫁 ...
-
黄沙整整在北境扬了数月，昼夜交替更换，唯有战场上残血销火不变。
“陆将军！您没事吧！”将士半跪在陆平川旁边，快速把他扶起来，“我带您回去。”
陆平川胸口中了支箭，他一手按着胸腹一手扶着将士直起身，弓腰喘了几息，“没事，大意了……”
“你们继续战斗。”陆平川好不容易站起，伤口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疼痛。
身边满是倒下的士兵，不论敌我的堆在一起。陆平川回返的方向上，依旧不少士兵横冲往前。
“将军受伤了，快送将军回去！”将士扶着陆平川，脚下步伐急促又沉重。
“别喊！”陆平川心里扭着一股气从嗓子眼里憋出这句话，幸亏这时候文砚不在。
不过可惜这声不大，旁边又来一名将士要扶着陆平川，陆平川甩开手推开那人，喉咙里嘶喊：“别管我，打你们的仗！”
这是前方几人抬来一担架，陆平川躺倒支架上嘴上还逼着其他人忙顾战事。
“场上还有几位副将，将军放心。”将士双手作揖信誓旦旦向陆平川禀告。
陆平川此时也不想在说什么，担架迅速将他抬走。路上他越想越觉得丢人，那么多将领，偏偏他一个正将受伤。
平生打过不少仗，不是没受过伤，这次怎么就活生生让支箭插到自己胸口上，没致命可深度也不浅。
他无奈般抬头望天，又侥幸自己估计死不了，还能活着回去见文砚。
陆平川特地告知过慕叔，他在北境的事尽量不会传信回漠安。而慕叔自然不会向文砚提及陆平川什么，不过文砚貌似也没想打听。
他躺在书房里新置的软塌上，怀里捧着书，那是陆平川亲笔撰的，时日有些久却也崭新依旧。
他眼盯着上面的字，陆平川不在的日子里他也好拿起毛笔写写，看多了犹嫌不够时不时上手摸摸。
兰英这时走到书房门口处，恭敬敲了敲门，“侯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现在可以出发了。”
文砚眼神一顿，目光停留在怀中秋的某个字上，许久过后他才坐直起身，“好。”
漠安还有云京不论民巷还是街道都一派热闹吉祥，文砚没亲自见过战场的模样，陆平川一去数月不回，他想那番景定是与之不同。
他弓起胳膊架着脑袋靠在马车窗户边上，余光瞥见周围愈熟悉，霓裳坊到了。
“原老板最近生意如何？”文砚坐在这衣坊二层雅间里，接过原青放在木几上的茶，“前不久我预订的那些……”
“有夫人照顾原青生意，原青感激不尽。”原青轻笑一声，坐到文砚对面，“夫人大可放心，那日送来的信写的很详细，下商会尽快赶制出来。”
自陆平川出征以后，文砚倒也爱出门，逛逛店铺随意买些小玩意儿，不过云京的霓裳坊他倒没亲自来过。
文砚本身话就不多，原青其实早就看出来，至于漠安侯，她肯定不会主动提及。不过一柱香，文砚就觉得无话可说，便告了辞。
回去路上，文砚掀开马车窗帷，天阴沉下来，没了来时的明朗。他心想，或许北境那边的天空也是这般如此。
确实如此文砚所想，不过这时的北境下起了雨。
陆平川躺在营帐里，身上伤口早已被包扎住，幸好他还留存有药巾布，不过这次受伤的伤口不浅，短时间再难上战场怕是不行。
“陆将军不用担心，陛下得知这边情况后特地下旨往北境输送兵力，战场情况不必过于担心。”一名随营立在陆平川身边恭敬道。
“好，我知道了，下去吧。”陆平川冷声开口，余光往胸口上望去，除了包扎的伤口除外，旁边还有几道浅痕，看样子淡地快下去了。
虽然伤口在身，可坐起来陆平川还是可以的。他拿来卧榻上的里衣给自己搭上，敞开胸膛坐到低桌前。
自己出征数次，这还是头一次朝廷再下令给自己增助援兵，待他班师回朝后还要上朝奏告到皇帝面前，即便是元景，该有的都不会落下。
陆平川拿起信纸，轻沾墨汁，战场里里外外都讲一遍。即便绘述战况的信报队伍中有专门的人写，陆平川依旧写了个遍，最后才就派兵支援的事谢主隆恩。
眼下上不了战场，可身处北境战况却模糊不了一点儿，陆平川心里默数着日子。可真等了半月，伤势终于好彻底后，仗也打完了。
“真是没想到啊，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陆将军负伤下战场。”陆平川营帐中，曹梁坐在他对面说道，“陆将军有何感想。”
陆平川不屑一笑，“有个屁的感想！这趟回去陛下说不定就给我职给降了。”
“开什么玩笑，援兵相助是我朝皆有的事。”曹梁道，“你这是给自己断路呢。”
曹梁知道陆平川是故意这样说的，不过是装成一副认真的模样回答，陆平川看他这副样子也懒得跟他再喷：“班师回朝的时候，你还有我身边的那些副将先带着手下兵走，我最后再赶回去。”
“什么？在这待了半载，你还没待够？”曹梁疑惑，疑头疑脑地看着陆平川，“你不想家？想你媳妇。”
陆平川端起茶杯，茶香冒着热气掩住他勾起的嘴角，浅尝一口道：“谁说我不想，总之你别管了，让你先走就先走，哪来这么多事儿。”
曹梁放下手中茶，挑起眼皮用一副看破不说破的目光对着陆平川，两人心照不宣。
北境士兵回朝的消息传到了漠安府，文砚却是更早地得到陆平川会晚回来。
府中有专门分送信件的下人，这好几个月以来文砚倒也写过好多封信，不过都是送往汀南的，一封北境的都没有。
文砚拿起一张规整的信纸，拿笔刚写上几个字就停住，感觉不对就连刚才的这整张纸扔掉，又抽出一张的重写。
他坐在书房里半晌，脚边堆了不少废纸，等太阳下山之后，文砚才把手中的薄信送到传信的下人手里。
北境人烟愈少，陆平川在军营里除了指挥打扰战场就是协助安排士兵回朝。打仗没让他打彻底，战后再出一份力好像也不错。
可惜新鲜日子持续了两日就被打破，侯府传信的下人不愧是陆平川亲自选的，陆平川接到家书后嘴里就来了句“好小子”，顺便又把自己夸了一番？
他火急火燎地跑回营帐里，信好撕开，不过揪出里头信纸后陆平川却发现仅仅有薄薄一张。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满足了，过去几个月里他故意不传信给文砚，就连自己受伤的事也只暗地里给慕叔传信自己没事，千万不要告诉文砚。
结果没想到文砚却是一封信都没传来，虽说家书抵万金【1】，可若没有家书，这话就不必再提了。
“来人——”陆平川往营帐外喊一声，收好手中的信。
“将军有何事吩咐？”兵士进来后跪在陆平川面前。
“往侯府中传令，北境已安定好，明日我便回去。”陆平川站起身，双手背在后边朗声道。
身边副将兵士一批接一批走，等到陆平川走时，随行只有一辆马车和两三个随从。随从还好说，只是前几批回去已用尽了好的运载，眼下载着自己的这辆不过是个破档次品。
行进时不时卡住，这也怪不得路不好，算是因为那马车木轮旧的不能再旧了。原本半日多就可回返的路程，硬是拖到了深夜才到家。
慕叔早已在府门口出等候，陆平川身上穿着戎衣下来，周围安静得不像话。
“参见侯爷，您可算回来了。”一见到陆平川下来，慕叔赶忙上前去，声音压的却低。
陆平川拍拍身上的尘灰，随后安排随行的几人先行回去，往侯府走时余光瞥见慕叔脸上好像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怎么了？”
慕叔不吭声，眼神却转向府中。
“夫人呢？”陆平川停下脚步，转身问慕叔。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前院，慕叔依旧不说话，还是和刚才一般往北院那边看。
陆平川顿觉不对，他本打算回府后要先换身衣服，这下外袍脱都没脱就快步跑向北院。
刚跨过主院，陆平川脚下却停下。深夜中府里没挂多少灯，只剩北院正屋亮着灯，可那光像是嫌那屋子不够装，抑制不住地往外洒出来。
陆平川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一步比一步慢，他推开正屋的门，本想往前走，脚步却又停住，这次连全身都僵住了。
屋内红帷遍束，红烛燃着点点星光汇聚一片。
陆平川抬起腿往前走，屋内不热，他脚下慢，心觉得燥。直到他走进里间，透过屏风，里面有一人头披盖头身着装坐在床榻上。
他深吸着一口气，缓步走过去，里间的侧榻早早就撤掉了，空间比外间大的多。
陆平川没说话，眼眸一直注视着前面。他挪到床榻边，落在身侧的一只手颤抖握住后便抬起，最后落在面前的红盖头上。
没等手再动，文砚径直站起身前倾抱住陆平川，头上的盖头飘然落下。
“川郎，我嫁你了。”文砚把头抵在陆平川颈窝处，声音有几分哽咽。
陆平川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回回府时以为文砚出了什么事，推开门时心里徒增惊喜，不过心中还没有完全确认。
眼下这番，足够让他此生难忘了。
陆平川把文砚抱在怀里几番后慢慢拉开，文砚暖白的脸上竟滑过了几滴泪。
陆平川抚上文砚的脸，拿拇指轻轻为他拭泪，“说什么傻话呢，不是早就成婚了。”
文砚不语，垂眸低眉。陆平川望过去，文砚的明眸里似乎还挂着泪，他俯下身低头在文砚眼尾处落下一吻，“太想我了对吧。”
这时文砚却还想寻常那番，抬起胳膊就要拿衣袖拍陆平川，“我……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陆平川一下捉住文砚的手，目光带笑看着文砚，“既然出征前你都说了祝我平安，我怎么敢不平安回来。”
文砚心情终于平复下来，他收回看陆平川的眼神，挣开手又涌上去抱他，“那你……之后要带我去汀南……”
陆平川也把手搭在文砚背上，目光下移，心想着这嫁衣真比那件好看一百倍。
“好好好，不止汀南，以后想去哪我都带你去。”陆平川轻拍文砚后背，像哄小孩儿一样。
屋内烛光依旧，须臾间流过万千，戎衣红装相配，终得归。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得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