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刀霹雳风》合禹

30、舍身问道 洛阳的

　　洛阳的春雨，缠绵如丝。
　　听竹居的庭院里，那几株老柳抽出了新芽，嫩绿的颜色映着青砖灰瓦，倒比满城的牡丹更早透出生机。可厢房内的窗棂却始终紧闭着，帘子低垂，将春光隔绝在外。床头悬着一面玄龙令旗，旗面九条金龙沉寂如死，唯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偶尔泛起一丝极微弱的青光，仿佛沉睡中的蛟龙在梦中翻了个身。
　　风狄希躺在榻上，面色比枕边的白瓷还要苍白三分，唇上连一丝血色也无。自断魂崖那一战，已过去整整七七四十九日。他呼吸绵长，脉象平稳，仿佛只是陷入了极深的梦境，可无论青萝以玉笛吹奏多少遍《安魂引》，无论霹雳阿馥以雷霆真气渡入多少回，无论狂刀合禹在榻前静坐多少个时辰，那双眼睛始终未曾睁开。
　　眉心处，原本鲜艳夺目的青莲心印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一片褪色的花瓣，静静贴在肌肤之上。
　　青萝坐在榻边，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她手中握着那支青翠玉笛，却不再吹奏，只是以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笛尾的穗子。四十九日前，她还能感应到弟弟体内那股温润的青萝真气，如涓涓细流，虽弱却未断绝。可近十日来，那股气息越来越淡，越来越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缓缓冻结。
　　“青萝姑娘，”霹雳阿馥端着药碗进来，紫膛脸膛上满是胡茬，眼眶深陷，显然多日未曾安睡，“该给风老弟喂药了。”
　　药是青芷开的方子，以天山雪莲为引，配以少林大还丹、武当九转金丹，熬成一碗浓稠的汁液。可风狄希牙关紧锁，药汁喂进去大半，却顺着嘴角淌了出来，浸湿了枕巾。
　　“我来吧。”青萝接过药碗，以玉笛沾了药汁，轻轻点在风狄希干裂的唇上。说来也怪，那玉笛触及唇瓣的刹那，风狄希的喉结微微一动，竟将那一点药汁咽了下去。
　　霹雳阿馥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又迅速黯淡下去。这法子前七日还有效，可越往后，风狄希吞咽的反应越微弱，仿佛他的魂魄正在离这具躯壳越来越远。
　　“青芷前辈呢？”霹雳阿馥哑声问道。
　　“在正厅研究玄龙令旗。”青萝头也不抬，又沾了一点药汁，轻轻点在风狄希唇上，“她说……旗中封印有些不稳。”
　　霹雳阿馥心头一紧，转身大步走向正厅。
　　正厅中，青芷立于玄龙令旗之下，面色凝重如铁。
　　她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绢帛，是以青萝山庄秘传的“天眼通”之术，观测旗中虚影所得。旗面九条金龙依旧沉寂，可在那令旗最深处，一片混沌的青莲虚影之中，两道身影正相对而坐。
　　一道是玄龙老人，仙风道骨，却身形虚幻，仿佛随时要消散于无形。另一道是潜龙，那团由血丝与黑雾凝聚的怪物，虽被青莲锁链层层缠绕，却仍在缓缓蠕动，每一次挣扎，都让青莲虚影黯淡一分。
　　“玄龙老人的残魂……撑不了多久了。”青芷低声自语，老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她以玉笛轻点旗面，一道碧光注入，试图稳固那青莲虚影。然而碧光入旗，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便被潜龙的血气吞噬殆尽。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冷笑，仿佛穿透了时空，直接在青芷脑海中响起：
　　“青萝血脉……呵呵，又来一个送死的。玄龙这老鬼的残魂已燃尽九成，待他魂飞魄散，这破旗便困不住本座了。届时，本座第一个要吞噬的，便是那无念小子的肉身！”
　　青芷面色骤变，踉跄后退一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前辈！”霹雳阿馥恰好闯入，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怎么回事？那老怪物还没死透？”
　　“不是没死透，”青芷抹去血迹，声音沙哑，“是封印需要持续的力量维系。玄龙前辈以残魂为祭，只能封他一时。风狄希的青莲心印离体，令旗失去了阵眼，潜龙每日都在冲击封印。一旦玄龙前辈的残魂耗尽……”
　　她没有说下去，但霹雳阿馥已经明白了。
　　“那怎么办？”霹雳阿馥急得直跺脚，“再让风老弟祭一次？他他妈都快没气了！”
　　“有一个法子。”青芷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青萝血脉，同源同根。风狄希以无念之境承载心印，方能封印潜龙。可若有一人，愿以毕生修为、以性命精血为祭，融入令旗，替代玄龙前辈成为新的‘锁’，或可再封潜龙百年，直至风狄希苏醒，重凝心印。”
　　霹雳阿馥瞪大了眼睛：“谁去？老子去！老子这条命硬，雷劈不死！”
　　“不行。”青芷摇头，“你的雷霆真气至刚至阳，与青莲净世之力相克。入旗则爆，非但封不住潜龙，反而会炸开封印。”
　　“那狂刀？”
　　“他的刀意太冷，杀气太重，入旗则与潜龙的魔念纠缠，反被同化。”
　　霹雳阿馥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眼睁睁看着那老怪物出来？”
　　青芷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厢房的方向，目光穿透了层层墙壁，落在那个素衣女子身上。
　　霹雳阿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明白了什么，面色瞬间惨白：“不……不行！青萝姑娘身子弱，她……她刚捡回一条命！”
　　“她是最好的人选。”青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青萝血脉，纯阴至柔，与净世青莲同源。她若入旗，不是封印，而是……归位。就像一滴水，归入大海。”
　　“她会死？”
　　“不会死，”青芷闭上眼，老泪纵横，“但会比死更苦。她的神魂将永困青莲之中，与潜龙日夜对峙，直至……直至风狄希醒来，或者，直至她魂飞魄散。”
　　霹雳阿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向厢房，要告诉青萝，要拦住她，要……
　　可当他推开厢房的门，却见榻边空空如也。
　　风狄希依旧沉睡着，枕边的玉笛不见了，只留下一朵干枯的青萝花，静静躺在榻上。
　　青萝独自走上了断魂崖。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清晨时分，她以玉笛吹奏了一曲《阳关三叠》，替风狄希擦净了面庞，又为他掖好了被角。然后她取走了床头悬着的玄龙令旗，取走了青芷藏于暗格中的青萝剑，一个人，一匹马，在洛阳城还未苏醒的薄雾中，踏上了北上的官道。
　　断魂崖顶，风雪依旧。
　　那株千年古松在春风中抖落了最后一片残雪，露出苍翠的本色。寒烟的墓碑旁，又多了一座新坟，葬的是清玄道长从武当带来的衣冠。青萝立于崖边，白衣胜雪，与这苍茫天地融为一体。
　　她展开玄龙令旗，旗面九条金龙在日光下黯淡无光。她拔出青萝剑，剑身七瓣莲花早已熄灭，只剩那道从听竹密室带出的裂痕，像一道愈合中的伤疤。
　　“弟弟，”她轻声道，仿佛风狄希就站在身侧，“你总说要带我重建青萝山庄。可姐姐等不及了。”
　　她将令旗铺于雪地，自己盘坐其上，青萝剑横于膝前。玉笛置于唇边，吹响了最后一曲《青萝引》。
　　笛声起初极低，如泉流石下，渐而高亢，如鹤唳九霄。这一次，她吹的不是安魂，不是破阵，而是青萝山庄失传已久的“归元曲”——以神魂为祭，归于天地，归于青莲，归于……血脉的源头。
　　笛声中，她并指如剑，在青萝剑身上一抹。
　　鲜血涌出，染红了剑脊，染红了那七瓣莲花。莲花遇血，竟缓缓亮起，不是碧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圣洁的白光。那光芒越来越盛，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仿佛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
　　“青萝血脉，净世归元……”
　　她轻声念诵，将青萝剑倒转，剑尖抵住自己心口。
　　“以我心血，祭我之剑；以我神魂，锁尔邪魔。弟弟，活下去……”
　　剑尖刺入。
　　没有痛呼，没有挣扎。青萝微笑着，任由剑身没入胸膛，任由鲜血顺着剑脊流淌，注入身下的玄龙令旗。旗面九条金龙遇血即醒，发出震天的龙吟！那龙吟之声穿透岩层，直达地底深处，与令旗中那朵青莲虚影产生共鸣。
　　青萝的神魂离体而出，化作一道白光，没入令旗之中。
　　旗内世界，青莲虚影之上。
　　玄龙老人的残魂已淡得几乎看不见，潜龙正疯狂冲击着最后一道锁链。忽然，一朵洁白的莲花从天而降，花瓣层层展开，将潜龙连同那团血雾一同包裹其中！
　　“不——！又是青萝血脉！该死！该死！”潜龙发出惊恐的嘶吼。
　　白莲之中，青萝的身影缓缓凝实。她盘坐于莲心，双手结印，目光平静地望着挣扎的潜龙，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前辈，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玄龙老人望着她，老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一丝欣慰。他微微颔首，残魂终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于青莲之中。
　　潜龙在白莲中疯狂冲撞，却如困兽犹斗。青萝的血脉与风狄希不同——风狄希是无念，以空明封印；青萝是执念，以守护封印。她的执念越深，白莲越固。而她对弟弟的守护，对这江湖的眷恋，深如瀚海，重如泰山！
　　“你困不住本座！”潜龙嘶吼，“本座是不灭的！待这丫头魂飞魄散，本座照样能出去！”
　　“那就等你出去再说吧。”青萝微微一笑，闭上双眼。
　　白莲缓缓合拢，将潜龙的咒骂与咆哮一同吞没。莲瓣之上，渐渐浮现出一幅幅画面——翠微山的竹林，洛阳的春雨，听竹居的笛声，还有那个沉眠中的青衫少年。
　　青萝的神魂在莲心中渐渐沉寂，化作永恒的守护。
　　洛阳，听竹居。
　　霹雳阿馥和狂刀合禹赶回厢房时，只见风狄希依旧沉睡着，可眉心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竟缓缓浮现出一丝碧色的光泽。那光泽极淡，却温润如春，仿佛有一颗种子，正在干涸的土地下悄然发芽。
　　床头，那朵干枯的青萝花，不知何时已重新绽放，花瓣青翠欲滴，在春风中轻轻颤动。
　　青芷立于门口，老泪纵横，手中握着一张素笺，上面是青萝娟秀的字迹：
　　“弟，姐去陪母亲了。待你醒来，莫要悲伤，折扇上那枝青竹，替我画完。”
　　窗外，春雨淅沥，落在那几株老柳上，沙沙作响，仿佛谁在低声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