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你安宁——基层生存实录》奎奎杰

32、希望你开心 车厢里冷气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周晚坐在奥迪后座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爱马仕铂金包的鳄鱼皮手柄，手上拿着私人侦探拍的照片。

　　宋屿和安宁在一起的照片。

　　很幸福。很刺眼。

　　曾经他们也这样幸福。曾经照片里的女主角是她。

　　宋屿毕竟是爱过我的。

　　周晚盯着照片，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自嘲。

　　安宁……确实有几分她的影子。

　　周晚垂下眼，将照片轻轻扣在腿上。她对安宁生不出半点恨意。

　　爱情，从来无关第三人。

　　周晚微微偏过头，目光隔着深色的防窥玻璃，静静地望向便民大厅那扇明亮的玻璃门。

　　要不要进去找安宁?至少说清楚。至少再说一遍我们的故事。好像说出来、再说一遍才算真正结束。

　　说起来，她和宋屿是在酒吧认识的。英雄救美俗套的剧情。爱情就是这么俗套。

　　周晚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酒吧里昏暗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她当时被几个喝多了的富二代围着起哄，甚至有人伸手拉扯她的手腕。

　　她冷着脸刚想发作。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男人从人群中挤进来，像一堵沉默的墙一样挡在她身前。

　　那是宋屿。

　　身形高挑挺拔，肩背宽阔利落，肌肉线条干净流畅，肤色是冷调的小麦色，五官轮廓锋利冷硬，眉骨高挺，眼型狭长深邃，黑眸沉静漆黑，自带生人勿近的冷感。鼻梁高直利落，薄唇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绷紧凌厉。脊背挺得笔直，站姿端正挺拔，一身凛然正气。

　　他没有跟那些人多费半分口舌，只抬眼，用那双沉静漆黑的眸子淡淡扫过围上来的几人。

　　几个富二代笑得嚣张又轻蔑，问他：“你谁啊？”

　　其他人跟着起哄，眼神上下打量着宋屿，满是戏谑嘲讽，仗着家世底气十足，气焰嚣张至极。

　　不等宋屿出声，周晚往前一步，抬手坦然挽住宋屿的手臂，明艳的脸上没半点笑意，语气冷傲又强势，字字清晰：“我男朋友。”

　　就这样认识了。第一次见面。很好的初见。

　　不过也不算是救她于危难之中。这种小场面她自己也能解决。跟那些男人不过玩玩而已。抓手腕就给他们抓了。

　　但就是莫名其妙心里有宋屿了。可能因为宋屿和她身边的男人不一样。不过爱情哪有那么多原因。

　　刚开始的时候，周晚每天下班后开着亮眼的私家车，绕过大半个城区去派出所门口等他。

　　派出所门口人来人往，她的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车窗半降，明艳张扬的一张脸，不用刻意做什么，就足以成为最惹眼的存在。

　　看见宋屿跟着一众同事并肩走出来，她从来都是大大方方、明目张胆地喊他名字：“宋屿。”

　　所里的同事早就见怪不怪，每次都笑着起哄，眼神暧昧又打趣。一群大老爷们相互挤眉弄眼，低声笑着调侃，吹两声轻佻的口哨，句句都是羡慕：“哟，宋屿，好福气啊！”

　　满场起哄声里，宋屿耳根会悄悄泛红，略显局促地和同事摆手示意，脚步不自觉加快走向车边。

　　她向来清楚自己的优势，也太懂男人的心思。她家世优越、容貌出挑，却愿意放下所有身段，主动奔赴、耐心等候，把温柔贤淑、满眼崇拜的模样尽数给到他。

　　过往那些周旋，大多顺水推舟，只要她愿意释放好感，很少有人能拒绝。追谁不是都很容易在一起了。宋屿也一样。男人不都喜欢那一套，温柔贤淑崇拜他。

　　就这样在一起了，一起经历那些俗套的美好、俗套的幸福。

　　宋屿的时间永远被值班、出警切割得支离破碎，常常临时接到任务就要出警上班。可但凡挤出一点空闲，他都会尽量陪着她。陪她去私宴会所小坐，或是沿着江边观景步道慢行吹晚风；也会陪着她逛奢侈品专柜、去私藏画廊看展，或是一起打网球、保龄球。他们一起做过好多好多的事。刚开始周晚只觉得，宋屿虽然忙，但是他一有空就愿意把时间分给她，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愿意体谅他职业的身不由己，也下意识说服自己，这种偶尔缺席只是常态。后来有一年她过生日，她特意推掉了所有邀约，订下景观最好的江景包厢，安安静静坐在餐厅里等他，一等就是整整三个小时。

　　最后等来的，只有宋屿一条简短的短信：“今晚值班，不回家，生日快乐，礼物让骑手拿回家了。”

　　不是第一次这样了。算了，起码他没忘记自己的生日。

　　结完账单，她独自走出这间冷清的江景包厢，转身汇入那些她原本应当赴约的饭局与酒局。

　　半小时后，她倚在喧闹酒吧的卡座里。周遭男男女女簇拥过来，有人殷勤替她斟酒，有人笑着举杯同她相碰。生日和谁过不是过，从来都不缺愿意陪我过生日的人。

　　那晚她喝了很多。和一群人喝酒，好像自己就不寂寞。

　　散场的时候，一直对她有意思的富二代男生凑过来，说送她回家。那个男生叫陈叙，还送她一条卡地亚猎豹项链。陈叙指尖轻轻绕到她颈后，亲手替她戴上。

　　指尖触到颈间猎豹吊坠冰凉的金属纹路，她心底漫开一点恍惚的念头：是不是男生送项链都会帮女生戴上？

　　"晚晚，生日快乐。"他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希望你开心。"

　　等独自回到家中，她打开骑手送来的包裹，才看见宋屿准备的礼物 —— 一条极细的足金项链，坠着一枚打磨得温润圆滑的平安扣。

　　后来陈叙又约了她几次，她都去了。吃饭，有什么不能去的。和谁吃不是吃。

　　可是就是对陈叙爱不起来。他太精明算计了。他太知道周晚的爸爸了。这种人不会有真心的吧。都知道我有男朋友，还追求我，能是什么好东西?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凉风吹得皮肤微微发凉，却吹不散她心口堵着的那股沉闷。

　　周晚从小到大见惯了刻意靠近、精心讨好的人，所有人接近她，必先掂量她的家世、父亲的权位、背后的资源。恭维是常态，温柔是筹码，陪伴是投资，真心是最稀缺的东西。

　　她早已看透身边所有人的套路，包括陈叙。

　　陈叙长相周正、谈吐优雅、出手阔绰，永远懂得拿捏分寸，饭局应酬滴水不漏，人情世故样样精通。他追她、哄她、事事顺着她，在外人眼里是完美的追求者。

　　可周晚看得太清楚，他眼底永远藏着精明的算计。他接近她，是想攀附她家的人脉，想借着她父亲的平台往上走，每一次温柔、每一份礼物、每一场陪伴，全都是带有目的性的铺垫。

　　她身边围绕的富二代、官二代皆是如此，人人趋利避害，人人权衡利弊，精致又冷漠，世故又虚伪。

　　唯独宋屿不一样。可有时候，周晚又希望宋屿和他们一样。

　　他干净、赤诚、笨拙又坦荡，不懂得顺势讨好，不懂得借力上位，是她浑浊功利的圈子里，唯一不带任何目的走向她的人。

　　周晚还带宋屿参加朋友聚会，宋屿穿个拖鞋就去了。她本意是想让他认识几位在关键岗位上的长辈，替他日后铺铺路。可宋屿坐在那里，学不会阿谀奉承那套。一顿饭吃的周晚很疲惫。

　　人就是这样，喜欢对方简单纯粹的同时，又嫌弃对方不世故、不功利。

　　她不是嫌他穷，也不是嫌他穿拖鞋。她只是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双拖鞋的距离，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再后来，周晚还找了爸爸，托了人情，敲定了一个市局机关的岗位。不用冲现场，不用风里雨里蹲守，体面、安稳。

　　她满心以为，宋屿会欣然接受，会感激她。她以为他会懂她的苦心，懂她对他的爱。

　　可他拒绝得那么干脆。

　　那天是个雨夜，雨下得很大。他刚结束一个抓捕任务回来，浑身浸透，警服裹着泥浆。

　　她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求他选一条轻松的路,求他接受调岗。

　　他说，晚晚，我现在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要的生活是靠自己的努力得到的。

　　可是，世界上那些很好的东西，大多数都不是通过努力得到的，很多很好的东西都是一生下来就有的。

　　周晚指尖搭在车门把手上，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松了力道。

　　算了。

　　周晚收回目光，对着前排轻声说：“老陈，开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