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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触之皆惧,旧创崩摧 次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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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日色温煦,内庭寂静无哗。
整座惠安府早已肃清净尽,内外皆是玉柯心腹,往来下人屏息敛步,无人敢惊扰内殿分毫。
那名被玉柯私觅的隐世老医,换了素色布衣,未携任何行医仪仗,悄无声息由偏门入府,居在无人往来的静僻偏院。
全程无一人知晓,无半点风声外泄。
老医年过六旬,须发微白,性情沉敛寡言,深知此番诊病事关天家秘辛,守口如瓶,步步谨慎。
经玉柯再三叮嘱,知晓病人体虚郁结、心神沉疴缠身,只作寻常体虚调养问诊,绝不张扬,绝不留迹。
内殿窗扉半掩,清风穿堂,帐幔轻垂,隔出一室温静。
姬丞仪斜倚软榻,指尖漫捏书卷,眉眼依旧是连日来淡淡的恍惚慵懒。
自归京安稳、府中肃清,她不必再惶然寻他,却始终神思难聚、心神浮散,根深蒂固的疲惫从骨血里透出来,挥之不去。
玉柯立在榻侧,俯身轻声温禀:“公主,医者已至。
他身世清白,口风严密,只为公主私诊,无人知晓分毫。
只需静卧片刻,辨脉调气,便可安养心神。”
他语声极柔,字字安抚,生怕惊扰她本就脆弱不稳的心境。
姬丞仪抬眸,浅浅颔首。
她信他。
从小到大,唯独玉柯,从来不会害她、不会欺她、不会辱她。
六年荒漠炼狱,她的身、她的命、她所有不堪与肮脏,唯独他一人尽数见过,也唯独他一人尽数护住。
老医缓步上前,垂首恭谨,不敢仰视天家容颜,只依礼侧身落座榻边。
“公主恕老臣冒昧。”
语罢,他伸出指腹,欲轻搭她腕间尺脉。
便是这陌生男子的一寸触碰。
指尖尚未沾肤,堪堪近身半寸——
姬丞仪浑身骤然一僵。
像是深埋骨血的噩梦骤然被撕开,西戎的屈辱、胁迫、污秽、身不由己的强迫禁锢,瞬间如潮水般倾覆而来。
那是刻入魂魄的阴影。
是西戎王蛮横近身、肆意折辱、强行冒犯的可怖记忆。
是她数年日夜逃离、夜夜梦魇、毕生不敢触碰的脏污过往。
她早已落下顽疾——除玉柯之外,天下任何异性近身触碰,皆是致命惊惧。
从前六年,朝夕相伴唯有玉柯。
他的触碰永远温柔、克制、妥帖、安稳,是绝境里唯一的洁净暖意。
她从未察觉自己早已病症缠身。
可今日,陌生老者指尖一寸逼近,那股不属于玉柯的、生人凛冽的气息笼罩而来。
心底防线瞬间崩碎。
“别碰我!”
姬丞仪骤然失声轻颤,身形猛地往后躲闪,肩头剧烈瑟缩,腕间急速收回,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温顺恍惚,覆上极致的恐慌、抗拒、惊惧。
她脊背紧绷,指尖死死攥紧被褥,浑身微微发抖,瞳孔微缩,是极致应激的本能溃逃。
这一动,猝不及防,吓得老医瞬间收手,连忙后退半步,神色惶然无措。
殿内气氛骤然死寂。
玉柯心口狠狠一沉!
他站在身侧,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娇气、不是怕诊、不是任性避讳。
是深入骨髓的创伤恐惧。
是被强行折辱、被肆意侵犯、被剥夺尊严的后遗症。
是西戎那炼狱数年,刻在她魂魄里的病根。
她怕所有旁人近身。
怕陌生人触碰。
怕一切不由己的贴近。
唯独容得下他一人。
玉柯心脏骤抽,密密麻麻的疼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来不及顾及旁侧怔立的医者,大步上前,俯身稳稳蹲在榻前,掌心轻轻覆上她紧绷颤抖的肩,力道极轻、极稳、极温柔。
是她最熟悉、最安心的温度。
“公主别怕。”
“是医者诊脉,无半分恶意。”
“属下在,全程都在。无人敢伤你分毫。”
他低声急速安抚,语声压得极柔,却带着笃定如山的安稳。
姬丞仪浑身依旧轻颤,眼底惊魂未定,水汽层层氤氲。
她茫然转头,死死盯住身侧的玉柯,像是溺水之人攥住唯一浮木,嗓音发哑发颤:
“不要……他碰我……我怕……”
短短几字,碎得不成样子。
堂堂惠安长公主,朝堂之上威仪自持、进退有度、隐忍筹谋。
此刻在无人的内殿,崩解得毫无保留。
玉柯心口疼得彻骨,喉间发涩,连忙抬手挡住医者视线,侧身将她轻轻护在怀中,隔绝所有陌生气息。
“无碍,不怕。”
“属下在,都听你的。
不勉强,不近身,无人能逼你。”
他一边极速温声安抚,一边抬眸,示意老医暂且退至一旁等候。
老医阅历半生,见状早已心中了然。
这般极致的近身惊惧、异性应激恐触,绝非体虚所致,是身心重创、辱虐残留的重症心魔。
待姬丞仪情绪稍稍平复、浑身颤抖渐缓。
玉柯轻轻松开怀抱,依旧寸步不离守在榻边,掌心虚虚护着她手腕,转头低声对老医道:“劳先生细看根底,究竟是何症结。”
老医敛神正色,隔着薄纱袖层,极轻极慎地搭住尺脉。
三息、五息、十息。
老者指尖渐渐凝重,眉头紧紧蹙起,神色愈发沉肃。
反复换手诊脉,细探肌理气血,良久,才长长一叹,神色沉痛至极。
他回身,压低嗓音,只对玉柯一人低声据实回禀,字字沉重,句句戳心:
“公子,公主病根太深,绝非寻常风霜劳损。”
“其一,年少之时,骤然胎堕,气血崩脱,宫体重创,根本大损。
彼时无人正经医治、无人固本调养,硬生生凭一身孤气咬牙挺过。
血络空亏、元气散尽,经年郁结,沉寒入骨,是体虚顽疾之根。”
“其二,经年忍辱承压、心神桎梏、日夜惊惧、寝食难安。
数年情志郁结、惊悸频发、心脉耗空,以致神思涣散、昼夜恍惚、易惊易乱。”
“其三……”
老医顿了顿,语声愈发低沉沉痛,字字皆是不忍卒言的隐秘重伤:
“公主魂魄受创,有极强近身胁迫后遗症。
乃是遭非人折辱、强行禁锢、肆意冒犯所致。
身心双重受辱,防线尽碎,以致除至亲可信之人外,生人近身即惧、触碰即崩、心神大乱。”
“此症,是心魔,是旧辱,是血泪养出来的沉疴。
心神损伤,远重于躯体之伤。
若长久郁结不疏、惊惧不解、执念不消,日后恐频发心悸失神、情志崩乱,再难安稳。”
一番话,字字落地,砸得玉柯心口轰然碎裂。
他全部知晓了。
知晓她为何唯独依赖他。
知晓她为何片刻不见便心慌失控。
知晓她为何生人近身便惊惧颤抖。
知晓她所有偏执、所有黏恋、所有脆弱、所有心神恍惚的根源。
是那年她怀了西戎孽胎,宁死不辱、自行饮下烈药,硬生生堕去骨肉,痛彻脏腑、血尽身残,无人怜惜,无人兜底。
是那数年她被困荒漠、受人凌辱、任人拿捏、尊严尽碎,日日活在恐惧与屈辱里,夜夜无眠、步步惊心。
是这满身血与痛、辱与伤,最后只余下他一人,是她绝境里唯一的干净、唯一的安稳、唯一的救赎。
所以她的世界,只能容下他一人。
所以她的心神,只能依附他一人。
所以旁人半分触碰,于她便是地狱重临。
玉柯背脊微僵,眼底瞬间红透,心口绞痛难忍,疼得近乎窒息。
他从前只知她苦、知她难、知她委屈。
今日才彻底看清——
她苦得如此彻底,伤得如此入骨,崩得如此惨烈。
他回头看向软榻之上、依旧眉眼茫然、心神未归的少女。
她静静坐着,眼底水光朦胧,像个被噩梦困住、永远走不出来的孩子。
明明早已荣归帝京、尊荣加身、万人跪拜。
可她的魂魄,永远困在了那片屈辱荒芜的西戎荒漠。
玉柯喉间死死哽住酸涩,转身沉声对老医急道:
“劳先生拟方。
优先安神定悸、疏解郁结、固本培元。
务必稳住她心神,修补旧损,缓她心魔。
此事隐秘至极,先生只管尽心医治,万事我一力担之。
绝不能让公主再受半分惊扰。”
语声急切沉定,满是后怕与极致心疼。
他绝不会再让她独自承伤。
从前她血泪自吞、屈辱自扛、病痛自忍。
从今往后,
她所有心魔、所有旧创、所有沉疴、所有恐惧。
尽数由他来护、由他来医、由他来挡、由他来扛。
此生余生,他寸步不离。
绝不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