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出沙入洛,称谓隔君臣 浩荡车驾徐 ...
-
浩荡车驾徐徐前行,终是走出茫茫大漠。
身后是六年蛮荒风沙、屈辱泥沼、血泪炼狱。
身前是千里中原沃野,炊烟袅袅,田畴错落,山河温软,是阔别六载的故土人间。
风不再烈,沙不再狂。
连空气里的凛冽苦寒尽数褪去,换作中原故土的温润平和。
六年羁戎,今日终踏中原大地。
车驾缓停,姬丞仪步下车辇,立在交界之地。
身后荒芜落尽,眼前锦绣铺陈。
她静静望着远方连绵的乡野炊烟,眼底沉凝数年的冷锋,缓缓敛去大半。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音色清淡,带着归朝之前最后的冷静布局:
“玉柯子,入京都后,本宫要装弱。”
风声轻软,她字字沉稳,早已谋定归朝姿态:
“六年风霜磋磨、异乡孤苦、身罹沉疴、屡受折辱,皆是实情。”
“本宫要以此示人,以身弱多病、心性疲乏、历尽苦难之态立身。”
“不逞智、不显谋、不露锋芒,不争权、不辩功。”
初归朝堂,万众瞩目,帝心难测。
她手握西戎机要、立边关大功、得万民声望,若是锋芒太盛,只会招致帝王忌惮、朝臣嫉恨。
唯有示弱、守弱、藏弱,打尽亲情牌、苦难牌、忠烈牌,方能安身、立脚、蓄力。
姬丞仪侧眸看他,语气笃定:“本宫要博父皇怜惜,得朝野愧疚。待人心尽归、根基稳固,再徐徐清算旧事。”
玉柯垂眸凝神,字字笃定应下:“属下明白。”
“公主欲藏锋,属下便为公主敛尽所有锐气。人前守分寸、避是非、缄口不言,护好公主想要的一切,分毫不乱。”
他懂她所有隐忍筹谋,懂她示弱不是怯懦,是最顶级的朝堂自保。
原野风轻,炊烟悠悠。
前路锦绣在即,可不知为何,姬丞仪心底,反倒浮起一缕浅浅的怅然。
是归来的释然,亦是落幕的空落。
得归故土,得尊荣、得权柄、得新生。
可有些旧时光、旧称谓、旧的肆无忌惮,从此再也留不住了。
她沉默片刻,抬眸望他,眼底轻轻含着一丝纠结温柔,轻声问:
“玉柯,本宫问你。”
“往后在中原,你想本宫唤你玉柯,还是……玉柯子?”
一句问话,轻轻隔开六年光阴。
玉柯身形微顿,抬眸望进她眼底,眸色微动,迟迟未答。
姬丞仪轻声自叙,语气怅然,缓缓道出这声私唤的来处:
“你的本名玉柯,端正规矩、刻板守礼,最合朝堂制式、臣下本分。”
“只是本宫六岁初见你时,看你拘谨恭顺、太过呆板,年少任性,便私自给你添了一字,唤你玉柯子。”
“年少任性,便私自给你添了一字,唤你玉柯子。”
“这一唤,便是整整十年。”
从六岁稚童懵懂初识,到十岁远赴荒漠相依,再到十六岁沙场浴血蛰伏。
整整十年,寒暑交替,苦难更迭。
大漠苦寒、敌国孤苦、马厩卑微、深夜绝境,无人伴她、无人惜她。
唯有这一声亲昵私唤,是她十年岁月里,唯一不分尊卑、不讲礼法、随心随性的温柔寄托。
是属于泥沼里、黑暗里、无人看见处,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称呼。
她望着他,眼底掠过浅浅失落:
“可如今不同了。”
“我们回中原了,回朝堂了。”
“你是本宫正经册定的贴身内侍,有品级、守君臣礼法。”
“入了京都,立了规制,本宫……再也不能随心任性,那般唤你了。”
从前在西戎,她是无人在意的弃质,他是无人多看的侍从。
无宫廷规矩压身,无朝野目光束人。
他们可以同榻取暖、可以私语长夜、可以不拘分寸、可以唤一声独属于彼此的名字。
可一朝归京,身份归位,礼法归位,君臣归位。
她是金尊玉贵、万众敬仰的宋国长公主。
他是躬身俯首、依规守礼的御前近臣。
得了家国,得了荣光,得了前程。
却终究,要弄丢那一声毫无分寸、满心亲昵的旧唤。
怅然轻轻漫遍心头,得与失,从来相伴相生。
良久,玉柯才轻轻抬眸,眼底带着执拗又滚烫的认真,声音轻却笃定:
“属下……还是想听公主唤属下玉柯子。”
他喉间微涩,字字剖心:
“玉柯是名分,是礼法,是朝堂百官皆可唤的称谓。”
“可玉柯子,是公主六岁赐我的私唤,是陪公主走过十年岁岁年年的名字。”
“十年相伴,六年炼狱,唯有这一声称呼,从来没变过,是属下唯一私有的温存。”
“属下守得住君臣礼法,守得住朝野分寸,守得住尊卑规矩。”
“唯独舍不得这十年旧唤,舍不得公主年少随心唤我的模样。”
风拂原野,温柔缱绻,又带着淡淡宿命的酸涩。
姬丞仪怔怔看着他,眼底怅然尽数翻作温热湿软。
原来不止她舍不得。
这十年私唤,这绝境羁绊,这无人知晓的温柔执念,他亦珍藏十年。
原野风柔,故土在前。
从此人前,谨守君臣,唤他正经名姓。
人后心底,六年风霜,永远只认那一声——玉柯子。
有些温柔,不必出口,藏在心间,便可抵过余生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