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故沙忆昔,六年风霜 御驾徐徐西 ...
-
御驾徐徐西行归京,行至半路,恰逢一片无垠大漠。
黄沙漫漫,连天接野,风卷细沙,满目苍凉。
此地是当年她远赴西戎、踏入敌境的第一道关口,是六年苦难的开端之地。
姬丞仪隔着车帘望着这片熟悉的荒漠,心头微动,轻声落令:“停车。”
浩荡仪仗即刻驻足,车马静歇,风沙寂然。
玉柯率先下车,立于风沙之中,抬手轻挡拂面黄沙,随后躬身抬手,稳稳扶住女主纤瘦的腕臂,小心翼翼扶她缓步落车。
脚下黄沙绵软,满目皆是旧日光景。
六年光阴倏忽而过,山河未变,风沙依旧,唯独当年的稚童心性,早已被磋磨殆尽。
姬丞仪立在漠风之中,静静望着无边大漠,轻声开口,语气浅淡,带着几分悠远的追忆:
“玉柯子,还记得这里吗?”
玉柯垂眸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眼底情绪翻涌,重重点头,嗓音低沉:
“属下记得。”
刻骨铭心,岁岁难忘。
姬丞仪唇角浮起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笑意,思绪飘回六岁之前、十岁远赴和亲的那一日。
“本宫十岁初离京华,远赴西戎,第一次见这般无边沙漠。”
“那时年少无知,初见大漠辽阔,只觉新鲜雀跃。你同本宫说,大漠最是自由,可纵马驰骋,追风逐沙,无宫规束缚,无朝野牵绊。”
她缓缓抬眸,望着茫茫黄沙,字句轻缓,带着物是人非的怅然:
“本宫那时信了。满心欢喜,以为往后虽离故土,亦可策马风沙、肆意度日。”
“可到头来才知,大漠可骑马是真,只是——当年的质子,不配骑马。”
一语落地,荒凉刺骨。
当年一句孩童期许,如今听来,满是心酸讽刺。
玉柯身形微僵,心口骤然一揪,当即垂首躬身,音色带着沉沉愧意,郑重请罪:
“属下当年年少诳语,骗了公主,请公主降罪。”
彼时他不过是想宽慰初离家乡、忐忑不安的小小公主,想给她一点前路的期许、一点渺茫的盼头。
却未曾想,这句随口宽慰的话,最后成了最锋利的讽刺。
六年岁月,她从未有过一日纵马自由。
姬丞仪却轻轻摇头,回头望向他,眼底平静无波,通透得让人心疼:
“你没有骗本宫。”
“大漠本就可纵马,从不是你的错。”
“错的是身份,是国运,是那年被舍弃的我。”
风沙吹起她鬓边碎发,拂过她沉静眉眼。
十岁的金枝玉叶,怀揣策马风沙的美梦踏入这片荒漠。
等待她的,从不是自由驰骋,而是六年泥沼地狱。
玉柯立在她身侧,望着眼前褪去所有稚气、沉静隐忍的少女,过往六年一幕幕血色苦楚,尽数翻涌心头,碾得他心口剧痛难忍。
他清晰记得,十岁的她,眉眼明媚、天真烂漫,初见大漠时满眼星光,雀跃着畅想来日。
可自踏入西戎那日起,所有明媚尽数枯萎。
他看着曾经锦衣玉食的公主,日日放牛放羊,做最卑贱的杂役;
看着她十指纤纤,本该描花练字、抚琴学礼,却日日洗军士脏衣、扫腥臭马厩,磨得指尖粗糙;
看着她被士卒轻贱、被下人欺凌、被所有人视作可以肆意作践的弃子;
看着她被西戎王肆意折辱、囚于深宫、夜夜隐忍含泪;
看着她深秋吞药落胎、痛至昏厥、血污满身、独自忍下最羞耻刻骨的重创;
整整六年。
从十岁懵懂稚童,到十六岁沉敛绝境。
她的天真、明媚、骄纵、柔软,被这片荒漠、被敌国屈辱、被凉薄家国,一点点碾碎、掏空、磨灭。
这六年所有不堪、所有血泪、所有隐忍、所有濒死、所有无人知晓的狼狈与伤痛。
旁人不知、朝堂不问、家国不忆。
唯独他,一一见证、日夜相伴、尽数亲历、默默兜底。
他陪着她熬过风雪寒夜,陪着她忍过皮肉剧痛,陪着她藏尽深宫屈辱,陪着她蛰伏蓄谋、步步炼狱。
整片天地,唯有他,最清楚她这六年到底受了多少非人苦楚。
风沙烈烈,吹得少年眼底泛红,心口酸涩溃痛,字字沉哑:
“公主……这六年,您太苦了。”
无人替她分担,无人替她承受。
所有地狱浮沉,皆是她一人咬牙死撑。
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不离不弃,陪她熬过岁岁风霜。
姬丞仪闻言,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湿意,却终究尽数压下。
六年苦楚,早已刻入骨髓。
如今荣归在即,前路坦荡,旧苦难言,亦无需再泣。
她轻轻抬步,踩在细软黄沙之上,语气平静而坚定:
“都过去了。”
“今日我自风沙地狱归来。”
“从今往后,无人再敢欺我、辱我、轻我、弃我。”
玉柯抬眸望着她挺拔孤韧的背影,心底暗暗立誓。
六年风霜磨尽她年少明媚,那往后余生,他愿以命相守,护她万丈荣光,补她六年亏欠,抵她半生风霜。
大漠风沙依旧,旧梦已然尘封。
昔日任人践踏的质子早已死去。
归来的,是执棋掌局、清算山河、睥睨朝野的——宋国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