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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尘脂落尽,玉色难藏 盛夏溽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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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溽暑,炎日灼野。
西戎军营终日尘沙飞扬,马厩浊热蒸腾,草木枯焦,满目皆是粗砺铁血之气。
四年蛰伏,姬丞仪岁岁以尘膏掩容、粗粉覆肤,敛尽皇室明艳,甘于碌碌厩役、尘泥躬身。
她素来低眉敛色,行止恭默,混迹杂役之间,庸碌无奇,无人深究来历,无人细观容色。
似是天意难掩金玉风骨,越是刻意藏艳,越终有破壁之日。
午后日正当中,营中主将巡厩查马,甲靴铿锵,亲兵列随,声势赫赫,踏尘而入。
彼时姬丞仪正躬身饲马,素衣沾尘,指尖握着草叉,垂首打理槽间刍草。
连日暑汗浸面,脸上经年敷盖的粗粉灰膏,早已被热气蒸得斑驳脱裂。
那戎将本是随意巡看,目光漫扫而过,忽的一顿。
灰粉剥落的缝隙间,露出来的肌肤莹白如玉,眉眼骨相清艳绝伦,绝非寻常市井杂役所有。
他眸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漫起戏谑贪鄙。
踏步上前,居高临下锁住躬身劳作的少女。
不等姬丞仪反应,他粗粝两指骤然伸出,稳稳扣住她下颌,微微用力抬起。
指腹肆意摩挲,干脆利落拭去她颊边残存的尘粉。
簌簌落粉坠地,四年刻意掩去的绝世明艳,一朝尽数露于人前。
清丽眉眼,骨色天成,沉辱岁月磨不灭皇家风骨,素衣尘泥遮不住与生俱来的灼灼风华。
日光落她眉眼,惊鸿一瞥,满堂亲兵皆静。
姬丞仪脊背瞬间僵冷,心底惊悸彻骨,却不敢骤然挣脱。
她缓缓抬眸,眸色敛尽慌乱,只剩一片恭谨淡漠,垂声敛礼:
“不知将军驾到,有何差遣?”
语调温顺,分寸端稳,是数年磨出的隐忍姿态。
那戎将盯着她清丽绝艳的眉眼,眼底戏谑更浓,嗤声轻哂,字字皆是折辱:
“原来是你,宋姬。”
二字落地,轻薄刺耳。
无尊号,无姓氏,无人再记她是大宋金枝。
只以亡国质女辱称——宋姬,卑如草芥,任人轻贱。
周遭亲兵随之哄笑,目光肆意流连在她脸上,鄙薄打量,字字剜心。
“区区弃国质子,竟藏得这般好容貌。”
“日日埋身厩间,灰头土脸,倒叫我们白白看错数年。”
“宋国不要的女儿,倒是生得一副惑人皮囊。”
声声戏谑,句句轻辱。
姬丞仪指尖死死攥紧草叉,指节泛白,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她有真名,有尊位,她是宋国姬丞仪,是堂堂皇家公主。
可在此地,家国已弃,名分虚空,她连自报姓名的资格,都被世人尽数剥夺。
她压下心口翻涌的屈辱,垂眸恭立,声色平静无波:
“厩间杂务未毕,民女请继续劳作。”
欲躬身避祸,敛色脱身。
那戎将却不肯放她离去,指尖依旧扣着她的下颌,力道带着胁迫的蛮横,居高临下冷声道:
“往后不必藏了。”
“本将不许你再以尘粉污面、刻意掩貌。”
他眸光扫过不远处隐于廊下、静默伫立的玉柯,眼底厉色乍现,出言威慑:
“你这宋姬,连同你身边寸步不离的跟班,皆是营中隶役。”
“若再敢刻意遮貌、私藏形色、心存隐匿——”
“本座便以军法论罪,双双严惩,终生拘于营中,不得翻身。”
字字为刃,锁死她所有退路。
不仅窥她容貌,更拿捏她与玉柯所有软肋,捏住二人数年隐忍的命脉。
姬丞仪心头巨震,惊惧、屈辱、无力层层裹覆周身。
她不敢辩驳,不敢反抗,唯有垂首低眉,唯唯应声:
“……谨记将军吩咐。”
一众官兵戏谑打量半晌,方才扬笑离去。
喧嚣散尽,马厩重归死寂。
全程,玉柯立在暗处。
他一动不动,静默伫立,眼底却早已翻涌彻骨戾气。
每一句轻辱、每一次窥探、每一寸放肆触碰,尽数入眼、刻心刻骨。
他隐而未动。
只因他深知,此刻出手,便是万劫不复。
他若乱,她数年蛰伏尽毁,二人再无归宋之望。
只能硬生生、咬牙吞尽所有暴怒与心疼。
暮色垂落,夜覆军营。
二人悄无声息回落破败毡帐。
隔绝世人目光的瞬间,白日强撑的恭谨、隐忍、冷静,尽数崩塌。
帐寒四寂,风沙穿隙。
姬丞仪肩头微微颤抖,隐忍多日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湿了素衣前襟。
四年泥沼折辱,她从未这般惶恐无助。
容貌暴露,艳色招祸,从此她再无藏身之地,日日要活在旁人窥探戏谑的目光里,寸寸被拿捏、被打量、被轻贱。
玉柯看着她垂泪隐忍的模样,心口如被利刃凌迟,疼得无以复加。
他上前,抬手指腹轻柔拭去她颊边泪痕,动作温柔至极,眼底却是沉沉血色戾气。
姬丞仪抬眸,泪眼朦胧,死死抱住他的腰身,将所有惶恐委屈埋入他温暖衣襟,声音哽咽轻颤:
“玉柯子……”
“我是不是……再也不能清清白白走出这里了?”
“我好怕……我怕这身容貌,终会困住我,毁了我……”
她怕乱世污浊、兵卒轻薄、强权折辱。
怕数年隐忍蛰伏,熬得过风雪苦寒、熬得过劳作屈辱,终究熬不过一副天生皮囊。
玉柯身躯微僵,掌心紧紧扣住她单薄脊背,将她死死拥入怀中。
夜色里,他嗓音低哑寒凉,带着近乎疯狂的偏执护念,字字沉誓:
“不会。”
“谁敢肆意近你、辱你、窥你——”
“我尽杀之。”
戾气藏于温柔语调,决绝刺骨,不惜以身犯禁、不惧军法乱世。
他低头,贴着她耳畔,声声郑重,唤她无人再肯唤的尊号:
“公主。”
二字温柔虔诚,抵过世间万千言语。
世人弃她辱她,视她为卑贱宋姬。
唯他岁岁如初,谨记她是宋国最尊贵的公主,是他毕生誓死守护的人。
姬丞仪心头一颤,连忙收紧双臂,泪眼婆娑抬头,急切攥住他衣襟,声声恳求:
“别冲动,玉柯子,你答应我。”
“无论日后旁人如何欺我、辱我、窥我,你万万不可出事。”
“你若动手,便是授人以柄,便是万劫不复。”
“我不怕委屈,我能忍。我只怕你身陷险境、只怕你离我而去。”
“你答应我,隐忍待命,绝不妄动。”
她什么都能忍,唯独不能失去他。
他是她绝境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归途。
玉柯抱着怀中落泪的少女,感受她浑身的战栗与依赖,心底戾气翻涌,却终究被她的软肋死死困住。
千般不甘、万般杀意,尽数压入骨血深处。
良久,他闭眸,喉间滚出一声沉涩隐忍的应答,字字沉重,痛彻心扉:
“……好。”
“我答应你。”
“为你,忍尽世间辱,压尽胸中刃。”
“此生不动妄剑,不惹祸端,陪你蛰伏,护你清白,等你归程。”
帐外夜风萧瑟,漫卷尘沙。
帐内相拥相依,血泪相融。
艳色难藏,风波已起。
从此绝境更难,前路更险。
可她有他一诺,岁岁隐忍,步步相守。
纵世人皆辱她轻她,唯他,护她清白,守她风骨,待她重归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