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星河寄思，唯你相依 盛夏骤临， ...
-
盛夏骤临，大漠褪去春日夜凉，换了一身燥热晚风。
白日荒坡日头炽烈，青草蓬勃葳蕤，遍野绿意滚烫。待到暮色沉沉落幕，落日收尽余温，旷野便成了最舒服的去处。
落沙殿简陋闭塞，白日积下的暑气闷在屋内，久久散不去，闷热憋人。
牧事结束得早，牛羊安稳归圈，天地清净无人。
玉柯寻了一处地势高、草层厚实的软坡，铺开外袍垫于草地之上，隔绝微凉地气。
两人并肩静静躺下。
晚风穿草而过，簌簌轻响，耳畔是连绵不绝的夏蝉长鸣，声声悠长，漫遍整片旷野。
墨蓝天幕缓缓铺展，万千星子次第亮起，密密麻麻缀满夜空，星河浩荡，璀璨无垠。
是深宫高墙里，永远见不到的辽阔夜景。
白日所有放牧的辛劳、旁人零星的冷眼、日子的清苦磋磨，都被这温柔夏夜、漫天星光悄悄抚平。
四下寂静无人，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两人。
姬丞仪枕着松软青草，静静望着头顶遥遥星河，眸子清亮，却慢慢覆上一层浅浅雾色。
春去夏来，岁月轮转，她被困在这异乡荒漠，转瞬已是半载有余。
风雪熬过，春暖度过，盛夏又至。
日子慢慢安稳，有玉柯朝夕相伴，苦也成甜，难也成安。
可每当夜深人静、望尽漫天星辰，心底那点藏得最深的思念，总会悄悄翻涌上来。
这漫天星河，宋宫也有。
这夏夜蝉鸣，故土也曾年年岁岁回响。
她小声开口，嗓音轻轻软软，带着压不住的怅然：
“玉柯子，我想父皇、想母后了。”
想东宫的桃花灼灼，想宫灯彻夜通明，想母后温软的絮语，想从前无忧无虑、被万般疼惜的岁岁年年。
从前她是掌上明珠，锦衣玉食，双亲疼爱，举国纵容。
如今她是异乡质子，寄人篱下，看人脸色，风霜缠身。
星河依旧，故土难归。
鼻尖微微发酸，水汽氤氲眼底，她却死死忍着，不肯落泪。
一路熬来，她早已学会隐忍，学会不轻易示弱。
玉柯静静侧首看着她，看着她凝望星河的落寞侧脸，看着她眼底藏着的思乡悲戚，心口温柔发涩。
他知晓她看似日渐开朗、苦中寻乐，看似适应了放牧荒坡的清苦日子。
可稚子思亲，岁岁本心，从未有一刻真正放下。
他没有打断她的念想，只是悄悄挪近几分，肩头轻轻贴着她的肩头，无声予她支撑。
晚风轻轻拂过两人发鬓，蝉鸣温柔绵长。
他嗓音低沉温柔，字字熨帖人心，轻轻安抚：
“臣知晓。”
“公主想家了。”
简单四字，便接住了她所有无处安放的思念与委屈。
无人懂她稚龄离乡、以身质国的身不由己，无人怜她小小年纪、背井离乡的孤苦伶仃。
唯有他，从头到尾，懂她所有心事，疼她所有不易。
姬丞仪望着星河，轻声呢喃：
“我有时候会想，他们是不是在想我……”
远赴敌国，岁岁漂泊，归期无望。
玉柯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温柔，替她抚平心底所有不安：
“陛下与皇后，日日盼公主平安，岁岁念公主归乡。”
“他们从不怪你，只会疼你孤身涉险、替国受难。”
世间万千人，或轻她、辱她、欺她、无视她。
唯有故土亲人，遥遥牵挂，岁岁惦念。
姬丞仪静静听着，鼻尖酸涩稍缓。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近在咫尺的少年。
漫天星河为衬，他眉眼温柔沉静，是她绝境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安稳。
她忽然懂了。
故乡万里之遥，亲人山海相隔，此生岁岁，前路未知。
可她不是孤身一人。
她抬眸，轻声缓缓道尽心底最真的念想：
“没关系。”
“我想家，可是我有你。”
“父皇母后在远方，你在我身旁。”
“在这里，我没有家国依仗，没有亲人相伴，我只有你。”
漫漫异乡岁月，风霜苦寒，冷眼磋磨。
从深宫娇女到异乡质子，从锦衣玉食到放牧为生，她失去了所有尊荣、所有依靠、所有过往。
唯独有他，从未舍弃、从未离开。
陪她风雪过冬，陪她春日逐风，陪她胡闹幼稚，陪她熬尽清贫。
世间万般皆过客，唯有他，岁岁相依，不离不弃。
玉柯心口震颤，温柔泛滥，他静静凝望着她，轻声许诺：
“属下一直在。”
“此生岁岁，风雨不离，寒暑不弃。”
星河作证，晚风为盟。
两人静静相依躺在草地之上，看星河流转，听蝉鸣簌簌。
白日的嬉闹、劳作、隐忍尽数褪去，只剩两颗彼此依托的心，在异乡长夜紧紧依偎。
夜色渐深，晚风转凉，草间露水悄然凝结。
躺着躺着，连日安稳松弛的倦意席卷而来，眼皮渐渐沉重，浓浓困意漫上四肢。
姬丞仪脑袋昏沉，微微耷拉着，下意识往他身侧靠得更紧，懒懒阖着眼。
玉柯察觉她呼吸渐缓、身形慵懒，知晓她已然犯困。
他轻轻起身，温柔唤她，声音轻缓生怕惊扰：
“公主，夜深露重，该回殿歇息了。”
星河再好，终是旷野。
晚风再柔，终有夜寒。
异乡星河万里，不及殿内朝夕安稳。
世间万般风景，不及岁岁与你相依。
姬丞仪朦朦胧胧应声，懒懒抬手抓住他的衣袖，软声呢喃：
“嗯……回去。”
纵使思亲难断，纵使故土难还，
只要你在身旁，便是人间安稳，岁岁心安。
旷野星河灼灼，夏蝉声声不息。
无人知晓这异乡夏夜，一对超越君臣的少年人，
以彼此为家，以余生为诺，熬尽漫漫孤苦，相守岁岁朝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