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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荒坡牧牛羊,伴她渡尘霜 珍宝散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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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宝散尽,宫人尽去。
落沙殿彻底成了一座空寂孤院,再无半分昔日东宫金枝玉叶的光景。
西戎之人从未打算善待这位宋国质子。
先前调尽侍从、谋拆主仆、索尽珍宝,折的是她的体面、剥的是她的依仗。如今见她无财无势、孤身无援,便变本加厉,用最贴合游牧民风的方式,极尽磋磨。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风沙未息。
内务府便差人送来严苛规矩,冰冷告示贴在落沙殿院门:西戎无白食养闲人,质子居此,需遵戎地法度,劳作换食。
分派差事——郊野荒坡放牧,牛羊数十头,白日外放牧养,日暮归圈,照料得当,方得一日粗茶粗粮。
若是偷懒、若是牛羊走失,当日便断吃食,无人通融。
传令宫人站在院门口,眉眼尽是鄙夷傲慢,高声嘲弄:
“宋国金枝不是傲骨铮铮吗?我西戎遍地牧民,人人皆是放牛牧羊长大。既来我西戎为质,便该学我西戎子民,凭力气糊口。”
“从前锦衣玉食是宋国福分,如今身在戎地,便要懂——落了羽翼的凤凰,不如寻常草鸡。”
字字刻薄,句句折辱。
他们就是要将昔日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雪的嫡公主,扔进最粗鄙、最辛苦、最底层的劳作里磋磨。
磨掉她的傲骨,磨掉她的体面,磨掉她骨子里的宋宫气韵,让她低头服软,任人践踏。
姬丞仪立在院中小小一方天地里,听完规矩,小脸微微泛白。
她自小长在深宫,锦衣玉食,娇养十年。
提笔写字、抚琴看书、庭前嬉闹,是她十年日常。
放牛、牧羊、郊野劳作、风吹日晒、逐水草而行……这些于她而言,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粗活。
她连草木如何养护都不知,如何会牧牛羊。
心底漫上茫然与酸涩,却再无半分辩驳力气。
如今的她,无财、无人、无势、无依仗。
连饱腹一餐,都要靠自己劳作换取。
玉柯静静立在她身侧,眼底温柔尽数敛去,覆满沉沉戾气与疼惜。
他看着来人刻意刁难的嘴脸,看着他们处心积虑折辱一个十岁稚童,心口酸胀发堵。
可他不能拒。
一旦抗令,罪责便会落到公主身上,轻则断食惩戒,重则再加苛役。
他只能忍,只能陪着她,一起熬这无端苦难。
传令宫人扔下牧鞭、草草交代方位,便转身离去,毫不留情。
空荡荡的院坝里,只剩一根粗糙老旧的藤鞭,冰冷躺在青石地上。
姬丞仪望着那根粗粝牧鞭,望着远方风沙漫漫的郊野,小手微微发颤。
她抬眸看向玉柯,眼底藏着无措与不安,小声软糯道:“玉柯子,我不会……”
她从来没有做过活,从来不知道如何牧羊,不知道如何赶牛,不知道如何在茫茫荒坡守住这群牲畜。
玉柯俯身,轻轻拾起地上粗糙牧鞭,指尖擦去鞭身沙尘,反手握在自己掌中。
他垂眸望着她发白的小脸,所有冷戾尽数化作温柔妥帖,轻声安抚:
“无妨。”
“公主不会,属下会。”
“公主不必劳作,只需跟着属下就好。”
从前他护她深宫安稳,替她挡尽风雨、容她肆意娇憨。
如今他便陪她入荒坡、熬苦役、渡尘霜,替她扛尽所有粗活辛劳。
天光微亮,晨风刺骨,裹挟着大漠细沙,刮得人脸颊生疼。
西戎郊野荒坡,无花无木,无亭无荫,只有一望无际的黄沙草地,风过沙扬,满目荒芜。
数十头牛羊散在坡地,肆意走动,性子顽劣,不受拘束。
姬丞仪穿着单薄素衣,立在风沙里,小小身子显得格外单薄无助。
她学着旁人模样,笨拙想要驱赶离群的小羊,脚步匆匆追上去,却不知轻重,反倒惊得小羊四散奔跑,越跑越偏。
荒坡辽阔,牛羊四散,根本无从管束。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被风沙吹得泛红,额间沁出薄汗,手足无措立在原地,看着四散的牛羊,鼻尖微微发酸。
她真的太没用了。
连最简单的活,都做不好。
若是今日牛羊走失,她连一口饭都吃不上。
玉柯始终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
他眼疾手快,步履沉稳,无需蛮力驱赶,仅凭熟悉习性、精准站位,便从容将四散的牛羊缓缓拢回群落。
长鞭轻扬,力道收放自如,从不伤牲畜分毫,只轻轻落点警示,顽劣的牛羊便乖乖归群,温顺吃草。
他动作利落娴熟,一人便稳住整片牧群。
做完这些,他立刻回身,快步走到她身边。
抬手,替她拂去发间、肩头沾染的细沙,指尖温柔擦去她脸颊尘土,轻声温慰:
“公主别怕,不难的。”
“有属下在,不会走失一头牛羊,也不会让公主饿肚子。”
空旷荒坡,风沙萧萧。
别的牧民皆是独自劳作、风吹日晒、辛苦奔波。
唯独她,身为最卑贱的质子,却依旧被他护得周全。
他包揽了所有劳作。
赶群、拢牧、守圈、看顾水草、巡查牲畜,所有累活苦活,他一人尽数担下,半点不让她沾手。
只让她安安静静站在身侧避风处,乖乖看着就好。
日头渐升,大漠日光毒辣,晒得人肌肤发烫。
玉柯见她小脸被烈日晒得通红,立刻寻了一处稍高的土坡背风阴凉地,让她静静坐着歇息。
自己则立在无遮无挡的烈日风沙里,独自守着整片牛羊群落。
姬丞仪坐在阴凉处,静静望着风沙里那个挺拔的身影。
他一身素衣被风吹得翻飞,背脊笔直,不惧日晒、不惧风沙、不惧劳苦。
明明是陪她受罚、陪她受苦,却从无半句怨言,从无半分不耐。
从前在东宫,他是沉稳护卫,守她岁岁安稳。
如今在西戎荒坡,他是她唯一依靠,陪她日日熬苦。
看着他独自忙碌的模样,小姑娘心口软软的,又酸又暖。
她忍不住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身侧,小小拉住他的衣袖,轻声道:
“玉柯子,我也帮你。”
她学着他的样子,轻轻驱赶靠近边缘的小羊,动作依旧笨拙,却格外认真。
玉柯垂眸看着她努力笨拙帮忙的模样,眼底漾满温柔酸涩。
他伸手,轻轻护住她的小手,不让粗粝牧鞭磨伤她娇嫩掌心,轻声道:
“慢些,不急。”
荒坡漫漫,日日牧养。
旁人的质子岁月,是孤身煎熬、受尽磋磨、无人问津。
她的质子岁月,纵使身在泥泞、日日劳作、受尽折辱,却永远有一人,寸步不离,风雨同渡。
日升日落,风沙往复。
别人都笑宋国公主落难至此,卑微落魄、任人欺凌。
唯有她知道,
纵使天下皆辱她、苦她、弃她,
唯有玉柯子,
陪她放牛牧羊,陪她风吹日晒,陪她熬尽异乡苦寒,陪她度过最卑微落魄的岁岁年年。
你跌落尘埃,我便陪你尘埃度日。
你身陷泥泞,我便陪你共渡泥泞。
这荒芜西戎,万般皆苦。
唯他相伴,岁岁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