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许尘封》南九酥

22、星落旧诲滩 再次

　　再次出游已是三个月之后。谢尘缘的肚子日渐隆起，心底的情绪也一日比一日沉郁低落。

　　“明天，我们去海边看看吧。”凛封手掌轻轻覆在谢尘缘高高隆起的小腹上，语气听似温和，“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看海了？我们一同去走走。”

　　以前喜欢。

　　谢尘缘在心底淡淡自嘲，他哪里是偏爱大海，不过是贪恋那份无拘无束、不被束缚的自由。

　　思绪不受控制飘回两年前。彼时他牵着阮安的手，一步步踩进冰凉的海水里。

　　阮安本是旱鸭子，素来很少来海边，甚至对海水心怀怯意。谢尘缘站在浅浅的浪涛之中，笑着朝他伸手，鼓励他往水里来，告诉阮安只管朝自己跑，他一定会稳稳抱住他。

　　那时候的他们，活得无拘无束。向日葵总在岸边替他们摆好满满一桌吃食。她向来不爱下海，倒不是惧怕海水，只是单纯觉得泡在水里嬉戏太过幼稚。

　　谢尘缘却偏爱在浪里打闹。向日葵不愿陪他，他便转头去找永远不会扫他兴致的阮安。

　　如今他们都已经不在了，独自一人再来海边，又还有什么意义。

　　思虑辗转，他终究还是应了下来：“好，明天去。”

　　第二日一早，谢尘缘便被凛封叫醒。凛封细致地替他穿戴好衣物，牵着他洗漱、用餐。

　　去往的正是谢尘缘从前常来的那片海域。风景一如往昔，当地的民风也未曾改变半分。

　　谢尘缘赤着脚踩在温热的沙滩上，转头望向翻涌的海面。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了阮安。那个素来怕水的人，独自立在海水之中，眉眼弯弯，笑得格外开怀。

　　“尘缘，以前都是你来抱我，这一次，换我来抱你。”

　　阮安朝他张开双臂。

　　谢尘缘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快步朝着那道身影奔过去，伸出手臂想要回拥住对方，可怀中只穿过一片冰凉的海风，扑了个空。

　　他踉跄着重重半跪到沙滩上。

　　凛封快步上前，连忙将他扶住，眉头紧锁：“怎么了？”

　　“怎么回事，怎么没有……”谢尘缘低头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声音发飘，“我记得，我明明抱到他了。”

　　“抱到谁了？”凛封扶着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谢尘缘没有答话，目光直直望向海面。方才那个笑得肆意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向着深海退去。

　　无边的浪涛裹住他的身形，海水缓缓漫过肩头，没过头顶，最后，完完全全消融在茫茫大海之中。

　　理智缓缓回笼，谢尘缘浑身脱力，瘫倒在凛封怀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是幻视，他竟然产生了幻视。

　　原来太过沉重的思念，真的可以一点点压垮一个人。

　　“尘缘，还好吗？”凛封紧紧将他圈在怀里，力道绷得很紧，生怕下一秒他就会不顾一切奔向深海，从此再也寻不回来。

　　心底掠过一丝悔意，或许他本就不该带他来这片海，又或许他压根就不该提议来到海边。

　　“累了的话，我们就回去。”凛封的声音放得格外柔和。

　　“我还想再走走。”谢尘缘借着凛封的力道勉强站稳，脚步虚浮，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路过街边便利店的时候，他脚步骤然顿住。

　　“我进去买点吃的，你要吗？”

　　“一起进去看看。”凛封紧随谢尘缘身后，一同踏进便利店。

　　货架前，谢尘缘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商品，随手挑了几样，转身走向收银台。

　　“谢先生？”

　　店老板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赵叔，是我。”谢尘缘露出一抹干净纯粹的笑意。

　　“好久没见你来这边海边了，今天这些东西不用给钱，算我请你的。”

　　赵叔已经年过六十，守着这间小小的便利店，只是单纯喜爱这片大海，从来也没指望靠着这家小店发财谋生。

　　几番推辞下来终究拗不过老人，谢尘缘只得收下：“谢谢您。”

　　“跟我还讲这些客套。”赵叔笑得眉眼弯弯，视线下意识越过他，望向身后空荡荡的门口，“今年怎么没见你那两个朋友？”

　　“他们……”谢尘缘喉头猛地一哽，急忙低下头，不让赵叔看见悄然滚落的泪水，“他们今天有事，来不了。”

　　“那行，好好玩吧。”赵叔摆了摆手，“今晚你可以留在这边住下。听过路的游客说，夜里会有一场流星雨。”

　　谢尘缘指尖微微一颤，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从前，他们三人也曾约好，要一起来海边等候流星雨。

　　如今故人不在，只剩他孤身一人。

　　“知道了，谢谢赵叔。”他轻声应道。

　　走出便利店，凛封正斜靠在门框上等他。

　　“今晚，我想在这儿住下。”谢尘缘开口。

　　“没有问题。”凛封应声，没有半点阻拦。

　　“你和那个老板很熟？”凛封开口问道。

　　“以前经常来这边，总在他店里买东西，人很好。”谢尘缘低声回答。

　　凛封望着他略显落寞的侧脸，缓缓道：“那今晚的流星雨，我陪你一起看。”

　　夜幕缓缓降临，漫天流星划过夜空，景致绚烂。谢尘缘十指交叉，微微垂首，静静许下心底的心愿。

　　“你许了什么愿望？”凛封侧过头看向他。

　　“不能说。”谢尘缘轻声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没有许愿，要不你帮我也许一个？”凛封看向漫天流星，轻声说道。

　　“这里不支持滴滴代许。”谢尘缘语气淡淡的。

　　“可我确实还没许。”

　　“那也不行。”

　　凛封不肯罢休，又凑近几分：“那你总可以说说你许了什么，说不定愿望现实些，我还能帮你实现。”

　　“不需要。”谢尘缘回绝得干脆，目光重新落向不断坠落的流星。

　　他心底的愿望，凛封永远不可能做到。

　　或许凛封其实是可以做到的。

　　只要他愿意高抬贵手，松开攥紧的枷锁，放谢尘缘离开，那方才藏在心底的愿望，便能够成真。

　　可谢尘缘心里清楚，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流星再璀璨，也撼动不了凛封偏执的占有。漫天坠落的星光，终究照不进这座困住他的牢笼。

　　流星再美，也救出不出困在牢笼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