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处不胜寒•警匪篇》莫忘酌

8、第 8 章 江逸遣不是

　　“别扯淡了，说说今晚怎么弄。”

　　陵阙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掩饰那股没来由的烦躁——他活了三十多年，腥风血雨了三十多年，对情绪与情感一事足够清醒，也有足够的钝感用于隔绝。

　　知道自己的烦躁源自于对一个迷雾重重、暂时合作的敌人的在意，索性选择主动提及对方关心的事来切换话题。

　　“李兴跑了这件事，我不怎么担心。他虽然有点小聪明，能想出把药藏进骨灰盒这种馊主意，但到底只是个在片区散货的，贪生怕死，揍两下就什么都会说。倒是他的上线卢九城，不是什么含糊的货色。”

　　陵阙双腿交叠，一手搁在沙发扶手上。

　　“现在我让他觉得我尝到了甜头，要加入他的供应链，接替李兴的位子。如果抓到他，你有几成把握他会供出除了李兴以外的其他下线？”

　　“七成。”江逸遣接得很快，“但如果，你特指和你在楼盘上有纠纷的那位梁老板，那应该是九成。”

　　陵阙的眼神往身后一滑。

　　虽说警局向来是黑白两道的信息集散地，但如果换做是个安安分分只做本职工作的普通刑警，消息根本不可能这么灵通，这么精准到点。

　　按照他和江逸遣之前互换过的情报，这次的新药流通始于一个叫卢九城的人。此人靠收废品起家，很快便不安于踩着三轮车在街头巷尾吆喝，一路强买强卖、做大做强，迅速垄断了大片工厂的工业废料回收业务，摇身变为垃圾中的战斗机。

　　现如今种种线报表明，其很有可能占了个工厂当私人作坊，伙同某个大学教授仿照境外合成新型药物，且有警方高层内鬼的保驾护航。

　　更奇怪的是，即便排查过全市所有符合条件的工厂，也没有找到卢九城的制药窝点。这个工厂好像只存在于推断中，是一间“幽灵工厂”。

　　因此，只能趁他在交易过程中抓现行。

　　创造这场交易，就是这次合作中，陵阙要提供给江逸遣的东西。

　　至于帮江逸遣的好处，陵阙本没有说全，却被江逸遣全部探查到了。

　　卢九城有多个负责分销的下线，其中一个便是纹身男李兴，前不久被陵阙因报私仇而误打误撞从夜店劫走了货。这个李兴是个开夜店的，认全市的风俗产业大哥聂逢欢做龙头。敢惹陵阙，百分之九十九是聂逢欢授的意，想借狗腿敲打一下翅膀硬了的陵阙。如果从卢九城到李兴这条彻彻底底的禁区利益链都能落网，说不定也能敲山震虎，影响到处于灰色地带的聂逢欢。

　　至于另一个下线梁老板，手里握着集团酒店和多处地产，仗着现金流大，疯狂把卖药利润混入餐饮、住宿和宴会账目中洗白。此人也是聂逢欢那一代的人物，两人咖位相近，至少表面称兄道弟，自然也看不上陵阙这个早期由聂逢欢扶植起来的新生代，在地产生意上处处使绊。近期更是摩擦不断，见了血，必然要以一方倒台收场。

　　如果能借警方之手，给这些人一顿重击，便能扭转这虎狼环伺的局面。

　　再加上江逸遣本就承诺过的条件——让聂逢欢手下即将出狱的几员大将暂时出不去，攻守易势，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陵阙的眼神又暗了一分。

　　把人拖在监狱里的法子有很多，找茬引诱人打架斗殴、往人被褥里塞点违禁品，都是号子里常用的整人手段。但江逸遣一个从警不过几年的人，竟然在监狱系统也能说动手脚就动手脚，把聂逢欢找人做的减刑、假释都补回来，这就很匪夷所思了。

　　他有时候真想把这家伙警服上一杠二的肩章撕下来看看，下面是不是其实藏着三颗星加一根麦穗，证明此人是个千年的老狐狸。

　　“卢九城会同意跟你交易，多半是已经听说了你和梁老板的过节，想用陵哥你来制衡一下梁老板，说不定两边还能竞价。他这么搞，如果失势，当然怕梁老板将来报复，怎么也得要咬他一口才行。”江逸遣分析完毕，弯腰靠得近了一些，“关键是——今晚的交易，我该用什么身份陪你去？”

　　“……你要是个Omega倒好说了。”感受到对方的有意逼近，陵阙反而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靠姿，冷飕飕道，“带你去哪，别人都会默认是我新欢。”

　　面对这样的戏谑，江逸遣无声一笑，却笑不入眼，慢慢压低身体，伸手做了一个更具冒犯性的举动——

　　他用左手轻轻撩起陵阙的黑色长发，让它们滑过自己的手掌和手腕，指节有意无意地蹭过陵阙后颈露出来的腺体。

　　“我可以有特殊嗜好的，陵哥。”他附在陵阙的左耳边说。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划开手机拍照功能，移到陵阙右锁骨处的旧伤边。

　　陵阙抬眸，往斜后方撩了一眼：

　　“哦，你下面那玩意儿还是个智能操纵杆？”

　　他金色的瞳孔里带着警告，带着纵容，带着玩味。在Alpha的认知里，被人揭露腺体并非什么脆弱的象征，而是被挑衅。既然被挑衅，就该进攻回去。

　　江逸遣动作一滞，他鲜少被那双眼睛这样近距离直视。对于人的外貌，他总是采取“视网膜接收、大脑判断其在世俗评判体系中客观好看与否”这样一套感知模式，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感受和好恶。

　　但陵阙不一样。他不是那种常规而言令人舒服的好看，他的锋利总是一举挑走江逸遣漫天飘散的注意力，死死钉在心脏上——那个跳动得最明显的地方。

　　……甚至让人一时忽略他的嘴有多毒。

　　江逸遣不是个对自己的职业有滤镜的人，情怀也早该在多年前的变故里焚化殆尽。因而当他最初想象起陵阙被逮捕、被押解的样子时，以为那只是自己尚未冻毙的使命感作祟，还想为众人抱薪，看黑恶势力俯首。可这样的想象一旦频繁发生，他不得不意识到这只是自己心中那杆烂透了的道德天秤压不住的劣根性，是征服欲，甚至是糟糕的幻想。

　　而现在，这种想象又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气氛中某根不可言说的弦拉到极致，而后伴随着江逸遣的忍俊不禁，忽然一散。

　　他五指一松，任陵阙的长发滑走，悠哉地往旁边踱了几步：“我扮演任何身份都没问题，重要的是，陵哥相信我能演好。”

　　在这过程中，他隐秘地点开手机，调出相册里最新拍下的图片。

　　那是一张他差一点就没来得及按下拍摄键的照片。它飞快地捕捉了陵阙锁骨处的特征旧伤，足以证明这是属于陵阙的皮肤。

　　江逸遣选中它，给同事发了过去。随后点开照片右下角的删除键，略一停顿，还是退了出来，改将照片移入隐藏相册。

　　“江警官的手段到底有几斤几两，”陵阙的眼神朝他的方向一滑，“你得先证明给我看。”

　　江逸遣绕到茶几对面，和陵阙相对坐下，将手机往茶几中央一放。

　　“正好，离鱼蒸好还有十分钟，收个网吧。”

　　他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点开免提。

　　一声标准的“嘟”声结束后，对面响起一个电流效果极重的女声。

　　“头儿，设备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陵阙眼神微动。直觉告诉他，对面的人并不属于公安系统。

　　“陵哥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吧？”江逸遣抬眼看向陵阙。

　　“可以开始。”陵阙言简意赅。

　　“来，先给陵哥听个响。”江逸遣冲手机对面的女声说，“拨陵哥的电话。”

　　几秒钟后，陵阙的手机振动起来。他点下接听键，放到耳边。对面的江逸遣则伏低身子，贴近自己的手机屏幕，开口：“这么久没见哥，也不想我，不会在外面跟哪个野O鬼混吧？”

　　声音从江逸遣手机的话筒传入，到了陵阙的听筒那边，已经变成一道更成熟许多、年龄感有四十多岁的低沉叔音。陵阙一怔，随即没忍住轻笑一下，露出“有点意思”的神色。

　　“是不是聂逢欢的声音？”江逸遣笑道。

　　“简直是本人。”陵阙的眼神更深了一分，“你对他很有研究啊，连语气都一样欠揍。”

　　江逸遣确实给了他一个小惊喜，以及更多令人戒备的本钱，竟然掏出了一整套堪比电信诈骗的系统，可供私人调度——由江逸遣拨通那个神秘女性的电话，而对方所在地估计有一整套变声设备，包括安装了特殊软件的笔记本电脑、插着一堆SIM卡和天线的电话网关等等。只要她同时拨通目标的号码，就可以作为中间人，把实时变声后的江逸遣的声音传达给目标。

　　这家伙到底是罪犯还是警察？

　　“毕竟是——各种意义上的敌人嘛。那我们正式开始？”江逸遣朝陵阙摊开一只手，“还请陵哥，把怀疑名单给我了。”

　　陵阙将手机调至某个界面，轻轻拍进江逸遣掌心。

　　屏幕里是一列名单，全是陵阙组织中的主要成员——也是他怀疑可能是聂逢欢安插的眼线的人。

　　正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陵阙带着周子诵在废弃工业园区虚晃一枪时，警察才会那么快收到举报赶至现场。

　　假死一事，除了避开李兴刚出事这段时间里的报复和聂逢欢的锋芒以外，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揪出这个内鬼。

　　江逸遣看了一眼名单，冲手机对面的神秘女性道：“拨号35689。”

　　提示音响了两声后，很快被接通。

　　“陵阙重伤，坐标发你了，做掉他。”江逸遣用转换后的聂逢欢的声音道，“别联络其他人，他已经知道有内鬼了。”

　　“你是——”

　　接电话者显然云里雾里，“谁”字尚未出口，江逸遣便直接挂掉了电话。

　　“下一个，拨号65032。”

　　……

　　将名单上所有人都拨过一遍，并下达了同样的指示后，电话对面的神秘女性结束了代理拨号：“已经给他们发了不同的坐标了。现场都安排了隐蔽的摄像头，谁去了那里、接近陵哥的替身时是带着保护还是动手的目的，都会录下来给陵哥过目。”

　　陵阙皱了皱眉，对昔日信任的手下测试忠诚度、必要时下杀手这件事终究是在他的神情上留下了痕迹，但不多。

　　“很好。”江逸遣接道，“聂逢欢今晚在吟鸾宫开party，扫黄的同事已经过去了。至少接下来这段时间，如果内鬼联络他，他应该无暇他顾。是吧陵哥？”

　　“你在问我吟鸾宫是不是真的涉黄？”陵阙瞥了他一眼，“呵，聂逢欢连聚众□□都干过，只不过你们没抓到。”

　　“那我就先下线了头儿。”

　　电话对面的女声一改先前专业得像机械音的语气，突然活泼愉快了起来，仿佛毫无征兆地抛掉伪装，刚和队友打完游戏般的活人感扑面而来。

　　“祝你和陵哥共度良宵~”

　　说完，她率先挂断，留下一片寂静的空气。

　　严肃的气氛被打断得猝不及防，于是只有尴尬在沉默里缓缓发酵。

　　“她开玩笑的。”江逸遣开口替人找补，随后好整以暇地看过来，“不过我不是说和你在一起不是良宵。”

　　陵阙：“……”

　　他早该猜到江逸遣的手下可能也和此人一样没个正形还爱演。被两人冷不丁你一榔头我一棒槌地前后夹击，他也难得语塞了一回。

　　陵阙：“……呵，鱼怎么样了。”

　　“我去看看。”

　　江逸遣起身，堪称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走回厨房，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剁椒鱼头的成色，丝滑关火。几分钟后，摆盘直逼酒店大厨的饭菜被端上桌。

　　将碗筷也拿上来后，江逸遣觑了一眼陵阙明显充满不信任的审视目光，随后了然一笑，当着陵阙的面用筷子夹了一小口鱼肉，放进嘴里。

　　沉默两秒后，江逸遣扑到水池边，大咳特咳了起来，并拿过水杯疯狂给自己灌水。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这次没有嘲讽，也不算冷酷，只是单纯地笑了。陵阙没有看他，只垂着眼睛拿起筷子夹菜，嘴角噙着一个并不明显的弧度。像是觉得他识趣，识趣到自作聪明，周全得令人烦躁。明明吃不了辣，却特意投自己所好做这道菜；知道在自己这里没什么信誉，还懂自觉试毒。

　　“不错，”陵阙含着筷尖抬眼看他，难得褒奖，“江sir手艺挺好的，投奔我的话，可以应聘个厨子。”

　　江逸遣撑着水池边缘，缓着辣劲儿，回头看了陵阙一眼，又转回去对着水池，肩膀笑得发抖，似乎也在无奈。

　　不妙啊。在这节骨眼上，怎么能有这样的情感。

　　——他好像有点想讨他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