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处不胜寒•警匪篇》莫忘酌

16、第 16 章 “不是挺好

　　厂房外几百米处的巷尾，周子诵气喘吁吁地拉开一辆面包车的门，冲上副驾驶座。

　　驾驶座的赵投明听见动静后头也不转，还在贼眉鼠眼地看后视镜：“诶我去，刚刚一队条子从我面前过，给你小明哥吓得……诶我去！你脸怎么这么红，刚参加完奥运呐？”

　　他总算转过头来注意到周子诵的异常，嘴上白烂话无缝衔接。

　　“差不多——你去后面，我来开。”周子诵不由分说地把他推下驾驶座，自己飞速跨了进去，点火挂挡一气呵成。

　　“咋了咋了？”赵投明好奇之余动作倒是很听话，连滚带爬地上了后座。

　　“你说呢？条子追的还能是谁，你吗！”周子诵来不及平复呼吸，一脚油门把赵投明拍扁在座椅靠背上，“而且今天有很重要的洗尘宴，去晚了陵哥肯定会生气的——”

　　“啊？那，那后面这家伙咋办？”

　　赵投明一扭头，指了指后备箱——里头五花大绑着一个大汉，布条蒙着眼、塞着嘴，一听话题来到了自己身上，激动得直呜呜，看来已经恭候多时。

　　作为陵哥手下的得力干将，周子诵显然在项目管理一事上很有自己的心得，绑架仇家的途中取了个军火样品，现在又打算在路上继续处理这个绑来的家伙，遂毫无感情地猛打方向盘：“来不及了，帮我拷问一下他。”

　　“啊、啊？我来吗？我可有正经营生啊，帮你只是帮哥们，算兼职。”

　　“你的正经营生就是当赌狗吗。”周子诵吐出一口气，“问他上次为什么砸我们的台球店，谁派的？”

　　赵投明张着嘴指了指自己，看周子诵仍然头也不回地专心飙车，于是一拍大腿，一把扯掉了大汉嘴里的布条，狐假虎威色厉内荏地喝道，“听见了没，谁派你来的？”

　　“我操你大爷的，你们这帮狗娘养的杂——”

　　赵投明用力把布条堵了回去：“你看，他不听。”

　　“把他手指掰脱臼。”周子诵沉着脸，一边松了松自己的领口，摸了把后颈。他在方才那个金发Alpha警官面前一直下意识屏住呼吸，如今总算能放松些，忍不住确认后颈内部抑制器的状态——没有方才的胀痛和灼烧感，看来仍在好好运作。

　　他通过后视镜烦躁地瞥了一眼后座，赵投明，Beta。抓来的那个大汉，是什么来着？可能也是Beta吧。他已经很久都无法闻到A或O的信息素，习惯于不给他人预设性别，除非某些人真有特别显眼的特质或话里话外的明示——话说回来，他为何从一开始就如此笃定金发警官的性别？

　　“噢噢。”赵投明露出颇感棘手的表情，抓起大汉被捆在身后的手一个瞎掰，堵嘴的布条里传来含混的惨叫。

　　“脱不了臼啊！我哪有你专业！”赵投明汇报。

　　“掌指连接处，给他一个横向剪切力。”

　　赵投明依言操作，又是一声惨叫。

　　“还是不行啊，还没脱！”

　　“要瞬时的力，越快越好。”

　　又一声惨叫。

　　“你能不能利索点，给他一个痛快？”周子诵猛打方向盘漂移，“实在不行就用脚……”

　　“呜呜呜！！”大汉发出崩溃的呜咽。

　　“大哥你不能强人所难是不是？我听是听懂了，但技术跟不上啊？我……”赵投明很争气地为自己辩解。

　　“你别吵，让他说。”周子诵按了按额头。

　　大汉嘴里的布条总算再次被抽离。似乎已经不堪折磨，这次他以最快的语速吼道：“我老大是李花臂，李兴！他派我干的！”

　　“李花臂？他不是开夜店的么？”赵投明追问，“哎周子诵，你陵哥没动过他的店吧？”

　　“是……是他上头的人想敲打你们陵哥，所以他派我来砸场子！我就是听他的混口饭吃，我自己肯定不想在陵哥头上动土……”

　　“塞上吧。”周子诵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没有多余温度的眼神盯着前路，“前面那个路口，扔下去。”

　　“啊？不灭口啊？”赵投明脑瓜一转又有了自己的创新点，很难说他是故意吓唬人还是真的愣，急得刚被塞上嘴的大汉又开始呜呜挣扎。

　　“没到那份上。三二一扔！”

　　面包车一个减速，侧门滑开，五花大绑的大汉被从车上推了下去，滚到路边。

　　“嘿，这下你陵哥不得找李花臂麻烦了？他的店，我这几天都不去了吧？”赵投明往前一扑，手肘搁在驾驶座两边的座椅上，兴致勃勃地打探。

　　“不知道，我听陵哥安排。”周子诵丝滑地打灯变道，在没有追兵时，他比谁都遵守交通规则，“你可别走漏了风声。”

　　“嘴真严！得了，我也下了，给我放在那个地下赌……咳咳，放在前边那个麻将馆就行！麻将馆总行了吧？！玩不了多大的！”赵投明象征性讪笑了几声，显然比起不该去赌场这件事，他更后悔不该嘴瓢暴露给周子诵。

　　周子诵翻了个白眼：“你悠着点，我也没那么多钱赎你。”

　　一道刺激的紧急刹车声。面包车准确地停在麻将馆门口，一切终于静止了下来。

　　被甩得扑到扶手箱上的赵投明一骨碌爬起来，又恢复了贱兮兮的活力，下了面包车，吊儿郎当地喊：“怎么会呢！跟着陵哥混有肉吃有钱挣！走了啊，车明天还我就行。代我向陵哥阑姐问好，欢迎阑姐回来！”

　　周子诵忍不住笑了一下，挥了一下胳膊表示收到。这之后，他习惯性绷直的嘴角终于松懈了下来，重新发动车子，在烟尘中上路。

　　“诵哥好。”“诵哥。”

　　周子诵拎着车钥匙踏进白色的圆形拱门，两侧候着的打手模样的人向他躬身问好。

　　这是一家主打江南菜系的私房菜，庭院装修得很有韵味，迎客松石子路竹流水应有尽有，却没有招牌。陵阙时常光顾这里，顺手帮老板解决过一些麻烦，于是这里也成了陵阙的地盘。

　　周子诵快步进入走廊，推开最里间的包厢门，看见主座上黑色长发的男人，一颔首：“陵哥。”

　　“来了。”陵阙简单应了声，把手里一张纹路颇为讲究的纸往周子诵的方向轻轻一扔，“想吃什么写下来，让厨师做。”

　　周子诵接过纸一看，上面已经有了几行陵阙的字迹，清一色的“香辣虾”“麻辣香水鱼”等辣菜。陵哥照顾他的清甜口味，所以常来。但这里的菜色对于陵哥自己而言又不得劲，因而总是让江南菜系的厨师违背灵魂地做一些辣菜……他吸了吸鼻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一边写字一边抬头问：“阑姐还有多远，我去接？”

　　“应该已经到了，就在你后脚跟。”

　　陵阙看上去心情不错，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话音刚落，门便再次被推开。这次是真的声势浩大，数个负责开路的打手往门口一站，身穿风衣的女人拖着行李箱，走了进来。

　　女人同样黑发如瀑、眉眼纤细，却不同于陵阙的锋利，而是更偏清秀昳丽那一挂。乍一看比陵阙柔和许多，可只有□□中人才知晓，这是个如夹竹桃般危险的Alpha，有时甚至比陵阙还可怕——但不是现在。

　　“哥！”

　　陵绮阑露出发自真心的笑容，迅速上前和陵阙拥抱，又一转头，倾身凑近周子诵：

　　“子诵~又长高啦，让姑姑看看？”

　　周子诵难得有些窘迫，抿了抿唇嘀咕道：“阑姐就别取笑我了，我们上次见面我就……早就已经不会长了。而且陵哥也不是我爹。”

　　陵绮阑笑眯眯的眼眸里尽是狡黠。一旁的陵阙引着她落座，帮她把外套披在椅背，状似无奈的脸上也难得有了点冷笑以外的笑意：

　　“行了阑儿，别逗得子诵又去猛灌牛奶了。我们已经点了些，你看看还要加点什么。”

　　周子诵心想哪有，闷着不说话。

　　点餐单交到陵绮阑手里，打手们纷纷退去，包厢门也合上，偌大的精致装潢内只剩下三人。空间上似乎有些冷清，但三人反而都放松了下来，显然都不是喜欢热闹的主。

　　周子诵低头盯着茶具上细腻的花纹，对身高话题的介意慢慢如奶油般化开，化成某种其实让他有一丝……称得上是窃喜的幸福。陵绮阑常年在国外，可他其实一贯喜欢阑姐回来的日子，喜欢这种人丁稀少的家宴的感觉，尽管最初被陵哥叫住留在包厢里时总是受宠若惊，没想过自己也可以被算成家人。

　　平日里，他在外面跟陵哥谈生意，吃饭也总是在类似夜店的群魔乱舞之地。已经地位高如陵阙，偶尔也会为了给喜排场的合作对象面子，叫一轮又一轮的发台，让几十上百个Omega在面前排成圈走过，最后谁也不点。搞得业界都在传陵哥那已经成碑的前任是多么貌若天仙的男妖，竟让后来人都逊色至此——无论如何，每逢此情此景，周子诵都会低气压地看着这一切。

　　他讨厌这种理所当然的过场，憎恨这种微妙的感觉——与所谓同类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近，也前所未有的远。他被这样忽明忽暗的远近拉扯着，割裂着，无法生出一丝自我认同。所有共鸣的悲悯都像角落里的那滩呕吐物一样，没有人在意，连他也逼迫自己不与它对视，只需等待第二天天明被惯例地拖去。

　　至少现在不必如此。

　　周子诵自己点的都是些朴素的家常菜，倒是陵绮阑特意把主厨叫来，问了好一番隐藏菜单推荐，把江南烟雨浸润的鲜香都点了个透。三人毫无客套地唠着家常，菜逐一上齐，话题也从陵绮阑的归途聊到周子诵亲妹妹的近况。

　　“子吟最近怎么样，打给她的钱够用吧？”陵阙夹起一筷子鲜笋。

　　“够的陵哥。她在学校挺顺利，不过我们平时也不方便联系……”周子诵垂眼，盯着手里刚舀的一勺蟹黄石锅豆腐，“我怕影响到小吟。”

　　“让她知道，受欺负的时候有你给她撑腰就好了。”

　　“哥，那是你的教育理念。”陵绮阑托着下巴，眼底的嗔怪和欣慰混杂成复杂的情绪，“小孩子精神世界很丰富的，光有一条硬指标可不行。”

　　“是吗？”陵阙扬了扬眉梢，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和“教育理念”这四个字之间的联系。他从小秉持的一直都是“谁欺负我的人我揍谁”这一生存指南，实在不懂多余的门道。

　　“就像哥你小时候也会愤世嫉俗，还会暗恋良家Omega一样，可惜后来还是被坏的蛊惑了……”

　　“哪有那种事。”被揭了黑历史，陵阙难免有些恼羞成怒，只可惜他怒的对象从不会是陵绮阑，只能憋着揉揉额角，生硬地转移话题，“子诵，这次你见疯豺的事，跟绮阑也说说。”

　　提及陵哥那点三瓜俩枣、结局不佳的往事，周子诵的眼神黯然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快点点头，拿出兜里疯豺丢给自己的手机，又掏出一柄手枪，先后往桌上一放。合家欢的氛围立马变得凝重了起来。

　　“遇到了点意外，碰上条子扫黄。疯豺跑了，留下了这两样东西。”周子诵单手一转转盘，两件物品被带往另外两人眼前，“手枪样品，我看过了，是好货。手机是她自己的，但里面乱七八糟，没什么有效信息。也许她会通过这部手机再联络我们。”

　　陵阙和陵绮阑对视一眼，显然对于道上人的一些特殊习性了然于心，尤其是在交易方式上，再神出鬼没的也大有人在。

　　“她的意思是，怎么交易她来定？”陵阙皱着眉把玩了一下面前的茶杯，“阑儿，你在海外收获如何？”

　　“有眉目了。我查了疯豺的海外供应链，主要流向战区，很多小国家从叛军到王储亲卫都在用，几乎没有断供的风险。如果我们能自己搭上线，就不用搭理疯豺这个二道贩子。”

　　如果换做旁人，可能会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如何在战区的枪林弹雨中会见叛军武装头目，或者如何让某个战乱小国的Omega王储深情款款地握着自己的手吐露情报。可是陵绮阑语气淡淡，仿佛只是在聊一场下午茶的点心搭配，以及如何越过玻璃橱窗里的预置菜，把甜品师弄回家。

　　“疯豺发短信来了。”周子诵举起手机屏幕中亮起的新消息，“她打算给我们看第二批样品，爆破类的。”

　　“爆破类武器……”陵绮阑带着探寻和隐忧的目光立马转向陵阙，“已经到这份上了？”

　　陵阙弯腰俯身，从桌子底下拎起一盒包装看上去尤其贵重的白酒，“当”一声放在桌面上。

　　“喏，姓聂的送的，说是给你接风洗尘的礼物。”陵阙语气不善，意有所指。

　　陵绮阑无所谓地轻笑一下，一下识破聂逢欢并非真的示好：“分明是你的口味。哥，那个混蛋都一把岁数了，还没放弃对你那点癖好，不会是真想一直骚扰到自己不能人事的时候吧？”

　　妹妹平日隐藏的犀利真正开刃时跟自己如出一辙、不留情面，陵阙如同梗着了胃一般扬了扬眉毛。旁边的周子诵尴尬地抿着嘴角移开视线，他很少在短时间内见到这么高频的陵阙失态的场面，实在是没有加载过相关应对方式的安装包。

　　“你知道他一边送这点小恩小惠，一边转头拔了我们多少生意么？”陵阙深呼吸一口气，冷笑道，“他想整我，甚至连他手下的李花臂都敢派人‘提点’我。已经剑拔弩张了，总有一天会开战。所以——”他看向周子诵。

　　“知道的陵哥。”周子诵神色坚定，指腹在茶杯上按压出痕迹，“我会拿下这批武器。”

　　陵绮阑转了转自己手里的杯子，不置可否，突然冷不丁道：

　　“碰上条子扫黄，被扫了是吧，嗯？”

　　刚准备喝茶的周子诵呛住了。

　　“哦？也是，子诵也这么大了。”一见被揶揄的对象转移，陵阙赶紧抱起胳膊，神情泰然、意味深长地接话，被周子诵报以惊疑不定的眼神。

　　“不是，阑姐，我不是去……”他下意识想澄清些什么。

　　“这么大了，哦？”陵绮阑深邃的鸢紫色眼眸滑过来，“子诵是更喜欢同类？还是更喜欢Alpha或者Omega呀？”

　　“……我什么都不喜欢。”周子诵脸烫了烫，强作镇定。

　　“诶，不用客气的子诵，有我和你陵哥在，你喜欢什么样的都可以。”陵绮阑神秘地眯起眼睛，如同一个优雅的土匪，“不管是上天入地的Alpha，还是祸国殃民的Omega，都能给你绑来……”

　　“闻不到味道的话……都一样吧。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只看人么。”周子诵的声线压得越来越紧实，情爱性都不是他能轻松讨论的话题，“不如说，要是这世上从头到尾都没有信息素这种东西……就好了。”

　　他说完之后，等空气寂静了几秒，这才忍不住抬头。发现他陵哥陵姐正双双盯着他，眼含慈爱。

　　随后都发出罕见的大笑。

　　“哥，你怎么带出来这么纯情的崽的？刚刚我还以为我坐在中学食堂里！”

　　“不是挺好的，纯归纯，不耽误砍人。”

　　“陵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