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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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尺、藤条、马鞭、玉.势、竹篾、皮拍，更喜欢哪一个？”
鄢雨舟跪在青砖地上。
屋里很冷。
炭盆早已撤了，余温散尽，只剩檀香幽幽缠着裙摆，可她手心却全是热汗。
脚步声来来去去，衣料窸窣，有人在低声说话，偶尔夹杂一两声笑。隔着一道薄薄的槅扇，那些人似乎就在几步之外。
只要有人推开门，便能看见丞相府嫡女、京城最耀眼的贵女鄢雨舟，此刻正跪在地上，像狗一样。
她开始有了退意。
或许……不该来的。
“这里听着声音离前院近，实际门前三重帘，不待外客，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
屏风内的声音不疾不徐。
“明月楼的人嘴都很严，上一个试图往外传话的人，还是两年前，舌头被割了挂在后院的老槐树上喂乌鸦。所以鄢姑娘，你的信息不会泄露。”
鄢雨舟心下稍安，但很快又后颈生凉。
这个男人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动摇。
“所以，你更喜欢哪一个？”
鄢雨舟的舌尖怯生生颤着，“喜欢……马鞭。”
屏风后安静了几息。
那几息漫长得像一场凌迟。
然后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我准你动了？”
鄢雨舟一愣，僵在原地。
膝下的蒲团薄得硌骨，实在受不住才挪了挪腿，刚要开口，已被他打断。
“跪回去。”
一股热气猛地涌上脸颊。
鄢雨舟咬着唇，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她是鄢家的嫡女，自幼金尊玉养，何时被外人这般喝令过？
她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将挪开的膝盖重新落回原处。
青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肉，磕在方才已经淤青的地方，疼得她眼眶一酸，几乎垂泪。
屏风后，男人再度开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鄢雨舟咬了咬下唇，齿尖陷进柔软的唇肉里，“无意中……知道的。”
“撒谎。”
鄢雨舟身体晃了晃。
她生在鄢家，丞相府的门风极严，从小到大，她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藏情绪、藏欲望。不能让人看出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想要什么。
鄢雨舟垂下眼帘，指尖绞着袖口，
半晌，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道：“我……是几番打探才知道的。”
“为何打探？”
他的语速变快，不给她任何犹豫的时间。
鄢雨舟睫毛微颤，手心又开始出汗了，“因为、因为我与别人不同，我有特殊的癖好……”
顿了顿，她闭上眼，不敢睁开，声音闷在胸腔里：“我喜欢被人管束。”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桃花的簌簌声。
屏风后沉默了两息。
“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
鄢雨舟说：“很小的时候。”
“嗯？”
鄢雨舟听出了他的意思，他是要具体的，她睁开眼睛，睫毛上已起了一层水雾：“九岁……”
“契机呢。”
鄢雨舟难以启齿：“九岁那年，父亲给我和姐妹们请了一位夫子，夫子很严格，每日布置的课业极重，若是完不成，便会被责罚……”
男人没什么情绪：“怎么责罚？用的什么工具？”
鄢雨舟张了张口，那几个字在舌尖滚了好几遭，怎么也吐不出来，脸颊更是烧成了绯红。
良久才吞吞吐吐：“责手心……用戒尺。”
“继续。”
鄢雨舟再次闭上眼，忍着羞耻道：
“我是家中长女，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母亲常说，长女要做表率，一言一行都要端正得体，不可给弟弟妹妹们学了坏样去。”
“我向来做的很好。可那日，夫子布置的课业实在繁重，我熬到半夜也没写完，竟伏在案上睡着了。第二日醒来，才发现漏了一页功课未补。”
“夫子当众责罚了我。”
鄢雨舟声音明显颤了一下，像是时隔多年，那份难堪依然新鲜如昨。
“在府上，当着所有姐妹的面，被戒尺责打，十下。”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鄢姑娘如今多大，十六？怎么还能把九岁的事情，记得这般清楚？”
“因为……”鄢雨舟头垂下去，声如蚊呐，“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快感。”
男人啧了一声：“快感？”
鄢雨舟赶紧解释：“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心里的快感。”
男人静了一瞬，道：“具体说说，当时的感受。”
“羞耻。”她说，“很想哭，虽然她们没说什么，可是感觉她们都在看我，姐妹们、师长、包括府里的下人，无数双眼睛落在我身上，我觉得这辈子都完了，再也没有脸见人了……”
“嗯，后来呢。”他淡声说。
鄢雨舟的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乱的蝶翅：“后来……我开始怀念那种感觉。”
“怀念被当众责打的羞耻？”
“不。”她头甩的如波浪鼓，像是在纠正自己的措辞，“是怀念那种……被管束的感觉。有人告诉我对错，有人替我承担后果，我只需要服从就好。”
她抬起眼，隔着屏风望向那个模糊的身影。
“可我是大家闺秀，出丑，便意味着身败名裂，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喜欢那样。”
“所以你来找我。”
“……是。”
“想在我这里，重新体会那种被管束的感觉？”
鄢雨舟的指甲掐进掌心，疼意让她清醒了几分。
“……是。”
男人摇头：“鄢姑娘，我不明白。”
“你若当真缺人管束，大可以请一位严厉的嬷嬷，或托父母寻个规矩重的夫子，何须绕这么大一圈，冒着风险，找到我这里来？”
这个人，好敏锐。
他又一次看穿了她的心事。
鄢雨舟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那块织锦地毯上，毯子是深驼色的，上面绣着暗纹，繁复得让人眼花。
“因为我近日……遇到了一件无法避免的事。”
“什么事？”
鄢雨舟深吸一口气，道：“还有一个月，京城会有花朝节，各家贵女都要献艺，往年我年纪不够，可是今年我已及笄。”
“父亲希望我能在花朝节上夺魁，如此，便能得皇后青眼，入东宫。”
鄢雨舟的指节攥着袖口，已然死白：“花朝节要教考琴棋书画，四项都要逐一过目，可是……我不会弹琴。”
屏风后，极轻的“啧”了一声。
“京城赫赫有名的鄢家才女，不会弹琴？”
鄢雨舟觉得脸皮都要烫破了，“是。所以我想，若有一个月的工夫，请一位足够严苛的师长，日夜督促，或许我能赶在花朝节上学会。”
“可、可我不能被父亲知道。”
静了一瞬，男人开口：“起来吧。”
鄢雨舟撑着身体。她跪得太久，膝盖早已麻木，所以起得很慢，手掌撑在膝上借力，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屏风，脑子有一瞬间空白。
这样，就可以了？
鄢雨舟想起中间人的话，说这位十三公子，不是寻常的管师，京中多少人捧着银子求到他门前，对方都不一定肯见。
说他管束极严，规矩极大，一般人入不了眼，便是他肯见，问话也得大半个时辰起步，要将来历、心性、症结一一摸透，才会考虑接不接。
她记住了，并且做好了他发问的准备，可眼下——
鄢雨舟悄悄抬眼，窥了一眼角落里的更漏。
从她进门到现在，半柱香都没有。
“送客。”男人道。
鄢雨舟一怔。
便看见自己方才留在案上的那张写有她姓名的薄薄名帖，被屏风后伸出的两根手指拈起，随意丢进了火盆里。
纸张遇火即燃，边缘迅速卷曲焦黑，顷刻间化作一团灰烬。
残余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了几下，像是无声的挣扎，很快便再辨认不出了。
鄢雨舟峨眉蹙起：“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屏风后的声音很平静：“管束与被管束，是双向的选择，你选择了我，而我，不愿意选择你。”
“所以这一单，我不接。”
话音刚落，男人拉铃，几乎同时，身后的槅扇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侍从垂手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鄢雨舟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心中涌起被轻视的愤怒。
“为什么，总得有个理由。”
她问：“是我刚刚，哪里做的不够好吗？还是公子嫌我出的价不够高，我可以……”
男人淡淡：“我不需要回答你的问题，鄢姑娘。”
鄢雨舟愣住。
将幂篱带上，而后，摔门而去。
中间人见她脸色，便什么都明白了，迎上来劝：“姑娘莫往心里去，十三公子向来挑人，十个人上门他能拒九个半。”
又道：“不过姑娘也不必灰心，明月楼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位管师，我给姑娘另安排一位？”
鄢雨舟却忽然问：“那些被他拒了的人，后来都去了别家么，他拒人，总该有个缘故吧？”
中间人苦笑一声：“十三公子从不解释缘故。”
鄢雨舟的指尖掐进掌心，半晌，松开。
“……那你安排吧。”
中间人应了一声，转身离去，很快又回来引路。
又进一处院落，这地方比方才那间屋子敞亮许多，窗子大开，午后的日光斜斜铺进来，照的屋里陈设一览无余。
没有屏风，没有昏暗的烛火，也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是一张很周正的面孔，穿一身月白长衫，头发束得齐整，整个人看上去干干净净的，像个教书先生。
而不是管师。
青年放下茶盏，看着她的名册：“姑娘姓鄢……鄢丞相是您的？”
“家父。”
青年静了一瞬，忽然腾地一下站起，示意鄢雨舟快坐，声音都带着谄媚。
鄢雨舟在原地站了一息，没有坐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那点期待忽然矮下去一大截。
方才那个屋子，隔着屏风，她看不见十三公子的脸，却觉得每一句话都被他捏在手心里揉搓。
而眼前这个人，客气、周到、温和。
但少了点什么。
而且，他也没有让她跪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