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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弹章入阁,两相避嫌 天未破晓, ...

  •   天未破晓,晨雾浓如沉墨。

      通政司连夜整理成册的联名诉状,早早送入内阁值房,厚厚一叠压在宰辅案头,字字句句皆是精心罗织的诬告,直指盛明远考评徇私、好恶由心。

      天光微亮,午门外车马齐聚。

      王侍郎算准时序,一袭官袍端肃而立,携亲笔弹章、官吏证词底稿静候入宫。晨钟震彻皇城,百官列队鱼贯入朝,他不等朝议开篇,即刻跨步出班,跪伏丹陛,高举奏本朗声弹劾,声震满堂:

      “陛下!吏部考功司郎中盛明远,执掌铨选权责,徇私乱规、挟私打压同僚;更治家不严,纵容幼女周旋勋贵寒门之间,私结人脉、暗蓄朋党,紊乱朝堂法度,罪迹昭彰!”

      殿内瞬时哗然。

      他层层铺陈、字字诛心,抛出两大致命重罪。

      其一,考评不公、肆意升降:控诉盛明远不以实绩论黜陟,凭个人喜恶把持仕途,打压异己、偏袒私交,致使百官不平、铨选失序。

      其二,私结党羽、借女谋权:刻意扭曲茶楼争执、荒祠布局真相,抹去李婉寻衅构陷、李廷贪赃实据,反口捏造罪名。咬定盛明远刻意放任盛槿往来孙元海与陈文衷身侧,一边攀附孙家京畿兵权,一边笼络没落宗室英才,将闺中女儿当作朝堂筹码,经营私党、稳固权位。

      “盛家闺眷言行无状,满城流言沸然,足见家教松弛!早前儿女私怨,他便动用公职构陷李廷、羁押朝臣,挟公器报私仇!此等人执掌百官考评,何以服众?何以公允?”

      话音落下,五六名王氏党羽接连跪地附和,同声恳请陛下严查重办,声势浩大,刻意营造众证确凿、群情汹汹之势。

      盛明远神色不改,从容出列。

      他当庭呈上数年按月归档的考评底册、官吏实绩台账,逐条辩驳诉状漏洞,又将荒祠查获的受贿账册、人证供词一一呈递,力证李廷罪证确凿、绝非私怨构陷。

      宰辅亦适时出班佐证,坦言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本是铁案,绝非盛明远挟私报复。

      可朝堂派系胶着,帝王深谙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刻若深究彻查,必会掀起党争震荡,于朝局安稳无益。

      圣意沉吟良久,终落折中处置:
      盛明远停职待勘,交由三司会审;盛府全家居家自省,盛槿禁足一月,禁游园、禁赴宴、禁入书院课业,闭门思过。

      一纸圣谕落下,满殿寂然。

      停职待勘,看似未定罪责,实则瞬间剥离盛明远手握的考评实权,彻底落入王家预设的圈套。对方恰好借这段空档施压三司、拖延复核、继续罗织罪证,步步蚕食翻盘之机。

      退朝御道之上,往日尚有往来的同僚尽数侧身避让,目光疏离忌惮,无人敢驻足一语。人情冷暖、官场炎凉,尽显无余。

      盛明远孤身登车回府,第一时间下达严令:阖府紧闭大门,谢绝一切访客;内院严守值守,盛槿仅限小院安居,不得踏出院落半步。

      一日之间,盛府氛围彻底沉凝死寂,往日零星笑语尽数消无。

      不多时,沈念仪遣侍女送来亲笔书信。纸间字字牵挂,满是担忧宽慰,恨不能即刻入府相伴。

      盛槿独坐廊下,静静读完挚友来信,心底酸涩翻涌,却无可奈何。

      石案上,那幅墨竹小幅依旧静静平放。晚风拂纸,边角轻轻颤动。

      从前尚可借书院课业、雅集盛会遥遥一见,如今一道圣旨,将她囚于方寸小院。

      她终于彻底沦为朝堂博弈的软肋、旁人攻讦盛家最锋利的刀。

      晌午时分,盛明远拖着满身疲惫踏入女儿院落,眼底愧疚深重,语声疲惫:“槿儿,是为父卷入纷争,连累你无辜禁足、受此委屈。”

      盛槿抬眸,神色沉静通透,无半分怨怼,柔声宽慰:“父亲无需自责。是我从前分寸不足,往来不知避嫌,才授人以柄。从今往后,我闭门读书习字,安分守己,断绝一切无谓交集,绝不再给旁人半分构陷之机。”

      她字字清醒、步步退让,主动割舍所有知己往来、所有寻常温情。

      明知是委屈隐忍,却不得不心甘情愿。

      与此同时,城中长巷。

      陈文衷如常奔走取证、整理底稿,迎面撞见步履焦灼的孙元海。

      “盛伯父停职待勘,我必须入府探望!”孙元海心急如焚,迈步便往盛府方向去。

      “不可。”

      陈文衷快步拦阻,神色冷静锐利,一语点破要害:
      “此刻盛府四面皆是王家眼线。你身为尚书嫡子贸然登门,恰好坐实‘盛家攀附勋贵、私结兵权’的弹劾罪名,只会加重盛伯父罪责、逼死盛家局势。”

      “如今保全之道,唯有疏远、避嫌、陌路示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孙元海止步原地,满腔焦灼无力无处安放,只剩满心怅然憋屈:“她身陷非议、无辜禁足,我却半点帮不上,只能冷眼旁观,何其无奈。”

      二人正低声商议,巷口缓缓驶来一辆青布帷幔马车。

      车内,盛槿由两名年长仆妇陪同,出城抓取安神汤药。连日心绪郁结、夜不能寐,只能借汤药稳心安神。

      马车缓缓经过二人身前。

      轻纱车帘微动,她清晰看见巷中伫立的清瘦身影。

      一瞬之间,连日隐忍、日夜惦念、满腹委屈齐齐翻涌,心口骤然酸涩发疼。

      可金銮弹章、满城流言、府中禁令、父亲处境尽数掠过心头。

      她指尖攥紧衣袖,硬生生压下所有动容。

      目不斜视,目不相望。

      马车匀速驶过,不停、不留、不回头。

      彻彻底底的陌路相逢。

      孙元海看着这一幕咫尺无情,心口闷堵难当,转头不忍再看。

      唯有陈文衷静立原地,目送马车渐行渐远,直至巷尾拐角吞没车影。

      眼底翻涌的煎熬、克制、思念,无人窥见,无人知晓。

      路旁几名书院学子恰巧撞见全程,低声议论再起:
      “连偶遇都漠然无视,看来盛小姐是真的厌弃陈师兄,往日情分尽数断绝了。”

      闲话入耳,字字锋利如刀。

      他不辩、不语、不动声色。

      人前绝情,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待路人散尽,陈文衷方才收敛心绪,转头看向孙元海,低声交付后手布局,条理清晰、步步稳妥:
      “我手握两份关键凭据。一是王家许官威逼官吏诬告的目击笔录,二是受盛伯父公正提携、不附王党的清廉官员联名证词。”

      “如今我不宜出面递交证据,极易被刻意造势、放大嫌疑。此事需劳烦你寻访书院中立大儒,代为转送卷宗,抹去我行迹,规避所有把柄。”

      孙元海即刻应下。

      局势敏感,二人不敢并肩久立,商议完毕即刻分道而行,错开行踪,彻底避嫌。

      夜幕垂落,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

      清冷书斋内,烛火摇曳。

      陈文衷铺纸研墨,落笔作画。

      乱石夹缝,孤竹挺立,风雨摧折而身姿不屈。

      他落笔题字,字迹清瘦坚硬,藏尽满腹隐忍:
      避人间蜚语,守一寸初心。

      心底暗立重誓:

      待三司洗尽冤屈、诬告尽数揭穿、流言彻底平息、朝堂风波落定之日,他必不再避嫌、不再退让、不再陌路相对。

      届时,他要堂堂正正登门,光明正大相见。

      而盛府小院,孤灯一盏、夜色沉沉。

      盛槿独坐窗前,掌心紧攥旧年墨竹小画。

      厚重朱门隔绝了尘世车马,却隔不住朝堂暗流、人心阴私、漫天风刀霜剑。

      王家党羽仍在暗中掣肘、拖延核查、罗织新罪。

      这场裹挟着门第悬殊、朝堂权斗、隐忍深情的风雨,未歇、未平、未终。

      咫尺相望,只能陌路。

      满心牵挂,只能深藏。

      所有克制、委屈、疏离、绝情,皆为来日——
      风定波平,云开月明,坦荡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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