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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孙府设宴,暗流涌动 暮春将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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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将尽,京城榴花怒放,灼灼红焰压满枝头,余春浓烈,却已近尾声。
今日是兵部尚书府嫡次子孙元海生辰。
本拟只是同窗小聚、清静私宴,奈何孙家掌京畿兵权、位高权重,京中趋附者无数。各府权贵争相递帖登门,车马骈阗,冠盖如云,生生将一场闲聚堆成满堂煊赫盛景。
盛槿晨起梳妆,一身月华浅碧罗裙,细绣折枝兰纹,清雅内敛。玉簪束发,无繁饰珠翠,端方自持,自有大家闺秀风骨。
沈念仪立于一旁,满脸忧色,低声劝阻:“如今流言未平,你本就身处风口,今日孙府满席世家贵女,个个眼尖心狭。你若赴宴,当众与元海往来,必定又惹非议,更加难洗自身。”
盛槿凝眸镜中,神色沉静笃定:“他亲笔私帖相邀,情意坦荡。我若刻意避席,反倒显得心虚躲闪,坐实世人揣测。”
“家父立身官场一生坦荡,我亦不该因几句无根蜚语,便缩首自困,受制旁人口舌。”
她心意已决,坦然赴宴。
可甫入孙府后花园,刺骨视线便层层叠叠缠上身来。
满园锦衣珠翠,尽是京中顶级世家子弟。打量、轻视、嫉妒、揣测,万千目光如芒刺背,压得人呼吸发紧。
尚未步入花厅,一道尖利女声骤然拦路。
是礼部侍郎之女李婉。
她一身明艳桃红蜀锦,满头鎏金点翠,张扬夺目,居高临下摇扇轻笑,句句带刺:“盛姐姐真是好本事。尚书府何等尊贵,寻常五品官眷连拜帖难求,唯独姐姐,能得孙二公子私帖独邀,殊荣过人。”
周遭贵女立时附和低笑,讥讽暗藏。
“早闻盛姐姐才情独到,引得陈师兄另眼相看,如今又得孙公子处处照拂。这般笼络人心的手段,我们可学不来。”
字字诛心,当众直指她左右逢源、心机深沉。
盛槿眉目微寒,正要开口辩驳,一道温润却凌厉的声线骤然自身后落下,压过满堂嗤笑。
“李姑娘。”
孙元海缓步走来,月白暗纹锦袍衬得身姿疏朗挺拔,自带尚书嫡子的沉稳气场。
他目光淡淡扫过李婉满身浮华,语气平静却毫不留情:“今日我孙府设宴,宾客尊卑礼序,由我做主。何时轮到你拦路诘问、当众寻衅?”
李婉脸色骤白,气焰尽散,慌忙俯首辩解:“臣女只是怕盛姑娘不识席位……”
“不识席位?”
孙元海唇角浅带薄斥,偏袒之意坦荡无掩:“阿槿衣饰素雅藏贵,风骨端方,远比满身珠翠、口舌无状之人体面百倍。”
“莫污了我园中榴花春色。”
一句话当众分判高下,不留情面。
李婉又羞又恨,却不敢多言,只能恨恨退至角落,眼底怨毒更深。
闲人散去,孙元海看向盛槿,即刻褪去凌厉气场,眉眼温和:“不必放在心上,我为你留了临水雅席。”
可他引去的席位,紧邻主宾正位,乃是一二品大员子弟方得落座的尊位。
盛槿心头大惊,立刻止步劝阻:“万万不可。我父仅是五品郎中,依礼绝不能僭越主宾近位。今日满席权贵,我若落座,必然非议滔天,于你于盛家,皆是损害。”
孙元海却坦荡自若:“我是东道主,我孙府宴席,我定席位,何须旁人置喙?”
他执意引她入座。
此举瞬间引爆满堂私语。
“五品官家女也敢坐主宾席?太过无状。”
“果然恃宠而骄,全然不顾礼教门第。”
“难怪周旋二人之间,这份胆量,寻常闺秀不及。”
细碎蜚语席卷而来,无数嫉恨目光死死钉在盛槿身上,她端坐席间,如坐针毡。
正当满堂暗流汹涌、非议不止之时,园门外,忽起一片清寂动静。
众人侧目望去。
榴花纷飞的园门口,立着一道清瘦孤挺的青布身影。
陈文衷一袭素色直裰,布衣无尘,身形挺拔如竹。手中稳稳托着一卷画轴,立在满堂金玉繁华之间,清贫却不卑微,冷清却傲骨凛然。
全场骤然一静。
他本无宴会请柬,门第悬殊、身份不合,根本不在受邀之列。
所有人皆错愕惊疑,等着看他攀附权贵、自取其辱的难堪场面。
孙元海亦是微怔,随即眸底掠过深意:“陈兄未接请柬,为何前来?”
陈文衷无视满堂打量、轻视、看戏的目光,稳步上前,止于三步之外,守礼分寸,不越半步。
他抬手呈上画轴,声线清越平稳,落于满堂耳畔:“今日公子生辰,晚生无贵重贺礼,自绘《寒江独钓图》一卷相赠。愿君前路长风万里,秋闱折桂,前程坦荡。”
画卷展开——
寒江孤舟,天地空阔。一人独钓沧波,清冷孤绝,无半分宴席喜庆之色。
席间顿时私议再起,众人皆暗讽他寒酸、故作清高,甚至暗喻他心怀不甘、刻意与孙家分庭抗礼。
无人读懂这幅画里深藏的心意。
他明知来此必受羞辱、必招非议、必损清名,明知宗族再三勒令他避嫌远避。
可他看见她身陷满场门第碾压、当众被人诘难讥讽。
他忍不住。
他无权无势、无官无爵,给不了她尊荣席位、给不了家世庇护。
他能做的,唯有以一身清贫傲骨,孤身闯入繁华盛宴,站在所有人面前,告诉满堂权贵——
有人惜她风骨、懂她清白、护她周全。
孙元海凝视画中风骨良久,眼底玩味尽数褪去,只剩真诚赏识,朗声一笑:“孤而不卑,清而有骨!好画!”
他当即吩咐下人:“添雅座!今日私宴,不论门第,只论知己风骨!”
满堂等着看笑话的宾客,尽数缄口。
喧嚣落定。
孙元海通透人心,侧目笑问:“陈兄此画,是贺我生辰,还是别有寄托?”
陈文衷目光坦荡,应答分寸尽得周全:“贺礼归公子。画中孤守本心、不为俗扰之意,有心人自能懂。”
话音落,他缓缓抬眸。
越过满席繁华、万千人影,目光稳稳落于盛槿眼底。
对外清冷疏离的眼眸,此刻尽数化作沉静温润,字字轻稳:“盛姑娘,别来无恙。”
盛槿心口巨震,眼底酸涩翻涌,敛衽轻轻回礼:“陈公子,别来无恙。”
榴花簌簌落肩,晚风穿庭而过。
这场盛大繁华的尚书家宴,人人看门第、论高低、逐势利。
唯独两个少年,以截然不同的姿态,同护一人清白。
孙元海以滔天权势、坦荡偏爱,当众予她尊荣,为她挡尽世俗轻视与礼教苛责。
陈文衷以一身傲骨、清贫风骨,孤身赴喧嚣局,为她撑尽底气、守尽尊严。
一明一暗,一热一冷,一权贵一寒儒。
互不争锋,互不拉扯,却在无声之间,护住了同一个深陷流言风波的她。
眼底隐忍情意、身前门第鸿沟、席间暗流博弈、世俗蜚语刀霜。
暮春榴花烈烈盛放,风雨却已悄然蓄势。
自此,三人命途彻底纠缠,风波不休,前路浩荡,爱恨浮沉,皆从这场宴席,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