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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枣糕 陈诺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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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诺订位的时候,特意嘱咐老板娘,要最里头那间“竹隐”。
那间包厢不好抢。窗小,景致也不过是一丛从墙外斜插进来的凤尾竹,风一过,绿影就在糊了桑皮纸的窗棂上晃。但陈诺喜欢。她不喜欢人多,更不喜欢被人看见她和肖岩在一起时那副松弛的样子——那和她平日里在柔术馆里冷着脸纠正学员动作的形象,差得太远。
肖岩比她先到。
推开门时,那人正懒洋洋地陷在卡座里,长腿随意架着,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下巴微扬:“迟了三分钟。”
“路上有点堵。”陈诺脱了鞋,蜷着腿坐进去。卡座很宽,但挤进一个一米八五的男人和一个女人,还是显得紧凑。她习惯性往里挪了挪,给肖岩腾出舒展的空间,后背也因此抵上了冰凉的墙面。这触感让她安心,像是有了依靠。
肖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察觉到了她那点寻求安全感的小动作。他伸手捞过她搁在桌边的针织开衫,团了团,垫在她腰后。“靠着。”他说,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陈诺“嗯”了一声,身体顺势放松下来,发丝蹭过他的胳膊。
老板娘识趣,上菜的脚步放得极轻。第一道是枣糕,蒸得恰到好处,掀开笼屉,甜香混着枣子的暖意扑面而来。
陈诺夹了一小块,咬了一口。糯米的绵软和枣泥的沙甜在舌尖化开。她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怎么样?”肖岩没动筷子,只是撑着下颌看她。灯光下,她鼓起的腮帮子像只藏食的小松鼠。
“很好吃。”陈诺垂着眼,声音又轻又软,“是陈诺这么大,吃到过最好吃的。”
这不是客套。陈诺很少夸东西,她味觉敏锐,却拙于表达。能让她给出“最好吃”这种评价,多半是因为心境对了。就像这间包厢,角落的位置让她觉得安全,而对面坐着的人,让她觉得踏实。
肖岩嘴角勾了一下,没接话,转而提起别的事:“今天课上那个缠着你问降服技的小屁孩,烦不烦?”
“还行。”陈诺咽下枣糕,拿指尖点了点桌面,“有个学员我很不喜欢,他总想偷懒,还爱讨价还价。不管他买多少课,我都不会给他打折。”
这话里有话。肖岩听懂了。他把陈诺的生活分得很清:柔术馆是她的战场,学员是她需要压制和教导的对象,而这里是……她的软肋,也是他的领地。在这里,陈诺不需要打折,不需要妥协,甚至不需要维持那个冷面教练的形象。
“那就别理他。”肖岩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澄澈,“你又不是卖菜的。”
陈诺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肖岩那边的碟子里捏了一块栗脯。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肖岩没躲,甚至微微侧身,方便她拿,视线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眸色深了几分。
窗外,竹影摇曳。有那么一瞬间,光影斑驳,陈诺恍惚觉得时间停滞了。这种静止让她心慌,因为静止意味着美好易碎,意味着下一秒可能就要面临分别。
她是个感官过于敏锐的人。别人觉得普通的离别,在她这里会被无限放大。见一面,就像是预支了一次分离。这种错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不流血,却持续地疼。
“肖岩。”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黏腻。
“嗯?”男人应得低沉。
“见了面……反而会觉得要分别了,很难受。”
包厢里静了下来。只有茶水微微沸腾的声音。肖岩放下茶杯,瓷杯底碰到木桌,发出一声轻响。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掌心带着薄茧,覆在陈诺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块旧伤,是早年训练留下的,阴天总会酸胀。
温热的手掌贴着皮肤,热度一点点渗进去,驱散了那点隐痛。
“想那么多干什么。”肖岩的拇指在她颈后轻轻摩挲,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这不还没走吗?”
陈诺没动,任由他摸着。这种带有绝对占有欲的安抚,比任何言语都有效。她闭上眼,感受着那股热度,像是在确认对方的实体,以此对抗心里那点虚无的不安。
“位置这么挤,”陈诺睁开眼,看着几乎把她圈在怀里的姿势,轻声抱怨,“你一坐下就没给我留多少地方。”
“嫌挤?”肖岩挑眉,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额发,“那你过来点儿。”
陈诺没动,只是抬起眼,看着肖岩。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泛着一层很浅的水光,像是被蒸汽熏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要不……”她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跟着你跑算了。”
这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肖岩愣了一下,随后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连带抵着陈诺的膝盖也跟着颤。
“傻子。”他笑骂,另一只手抬起,屈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力道极轻,“跑什么跑。这位置本来就是给你留的,我不过是凑过来挤一挤。”
这顿饭吃了很久。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们没再聊那些沉重的话题,大多是肖岩在说,说着城东新开的拳馆,说着某个明星的八卦,陈诺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是在安静地吃东西,或者发呆。
他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安静、专注,像只终于放下戒备的小兽。在这个角落里,她不需要紧绷神经去应对任何人,只需要做一个被投喂、被安抚的小女人。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笑着打趣:“小陈今天气色不错,多吃点啊。”
陈诺没答话,只是微微颔首,耳根却有点红。倒是肖岩接了话,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那是,菜合胃口,人也合心意。”
走出巷子的时候,夜风微凉。陈诺走在前面,肖岩落后半步,大手虚虚地搭在她腰后,像是怕她摔倒,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圈占。他的影子将她整个笼罩住。
“还难受吗?”肖岩低声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陈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肖岩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忽然觉得,那些关于分别的错觉,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无论走多远,只要回头,这人总是在身后,影子叠着影子,分不开。
“不难受了。”她说,然后往前迈了一步,转身,主动牵住了肖岩的手,把自己完全送进了他的影子里,“回家吧。”
肖岩反手握住,掌心温热干燥,十指相扣。他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把人带向自己这边,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嗯,回家。”
竹影还在摇,但包厢的门已经关上。而有些角落,一旦有了人守着,便不再是角落,而是归途。